王建軍站起身,走到陳工身邊,和他並肩看著窗外。
“陳老,我認識您這麼多年了。您不是怕事的人。
您擔心的,是值不值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有力:“我可以告訴您,值不值得。
那臺樣機,不是給四九城爭臉面的。
是我們國家能不能在微電子這個領域,走出‘組裝依賴’這條路的一塊試金石。
特區走的路,是一條路。
我們走的路,是另一條。
兩條路都應該有人走。
但您知道,哪條路更難,哪條路更苦,哪條路——是國家真正需要的。”
陳工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我兒子帶著一幫年輕人,在西郊沒日沒夜幹了這麼久。
工資沒比別人高一分錢,待遇沒比別人好一丁點。
為甚麼?因為他們信這條路是對的。
他們信國家總有一天會需要他們做的這些東西。”
“我今天是來求您幫忙的,陳老。
但我也想讓您知道:
您幫的不是我王建軍,不是四九城,是那幫年輕人,是那條更難走、但必須有人走的路。”
房間裡靜了很久。
陳工緩緩轉過身,看著王建軍。他的眼睛有些紅,但語氣依然平穩:
“三天後,有一批即將退役的通訊裝置,會送到某倉庫拆解。
拆出來的晶片,按規定要先做技術鑑定,然後才能報廢處理。
鑑定週期,大概……一個月。”
他看著王建軍:
“如果這一個月裡,有人能在保密前提下,對這些晶片進行‘預先研究’,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王建軍懂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陳老,我替那幫年輕人,謝謝您。”
陳工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王主任。”
——
晶片的事,以王建軍能想到的最快速度解決了。
三天後,一輛不起眼的軍用卡車,深夜駛入西郊中心後院。
卸下的十幾個木箱,外面標著“報廢裝置待鑑定”。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電路板,每一塊上都有十幾顆軍用級低功耗晶片。
王皓文帶人連夜拆解、測試、篩選。天亮時,第一批可用晶片已經上機除錯。
三天後,第二代樣機第一次穩定執行超過八小時。
一週後,所有核心功能模組透過測試。
第十五天,第二代工程樣機正式定型。
核心晶片雖然來源特殊,但整機設計、系統軟體、外圍電路,全部是自主完成。
王建軍站在樣機前,看了很久。然後對王皓文說:
“給國防科工委、國家計委、科委發邀請函。
就說四九城新技術研究中心,定於五月二十日。
舉行‘國產微型計算機技術成果彙報會’,誠邀各部門領導蒞臨指導。”
他又加了一句:
“邀請函上,把特區那份也抄送一份。告訴他們,歡迎派員觀摩。”
——
五月二十日,西郊中心。
不大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計委、科委、國防科工委、中科院、華清、京大……加起來三十多人,其中一半是司局級以上幹部。
特區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科委系統的,一個是經委系統的,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彙報會由王建軍主持。他沒有長篇大論,開場白只有三句話:
“各位領導,今天請你們來,是看一樣東西。
這東西不大,但它代表的路子,我們走了一年多。
值不值得繼續走下去,你們看完再說。”
王皓文上臺彙報。二十五歲不到的年輕人,面對臺下十幾位高階別領導,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他從第一代原型機講起,講到技術路線選擇,講到攻關過程,講到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思路,最後引出第二代工程樣機。
然後是現場演示。
第二代樣機被推上臺時,臺下有人低聲議論——
那機器外觀依然談不上精緻,機箱是手工鈑金的,面板上還有銼刀的痕跡。
但隨著演示開始,議論聲漸漸消失了。
工業控制模擬執行流暢。資料庫查詢響應迅速。漢字顯示清晰穩定。
最後,王皓文執行了一段自行編寫的“機床數控模擬程式”,螢幕上實時繪出複雜的加工軌跡,資料重新整理毫無卡頓。
演示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機器始終穩定,沒有一次宕機。
結束的那一刻,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是掌聲。
不是禮節性的鼓掌,是發自內心的、持續了很久的掌聲。
國防科工委的一位副局長站起身,第一個開口:
“小王工程師,我問一個問題。這臺機器的核心晶片,是哪裡來的?”
全場瞬間安靜。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但都沒好意思問的問題。
王皓文看了一眼父親。王建軍微微點頭。
“報告領導,”
王皓文聲音平穩:
“核心晶片的來源,涉及與軍工系統的技術合作專案,屬於保密範疇。
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整機設計、系統軟體、外圍電路、應用開發,全部是我們自主完成的。
晶片只是基礎材料,真正的核心技術,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臺下幾個年輕同事:
“在他們腦子裡。”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低語。
那位副局長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
問題一個接一個,有技術細節,有產業化規劃,有與軍工系統的合作深度,有人才培養機制。
王皓文一一作答,不迴避,不誇大,實事求是。
最後提問的,是特區來的那位經委幹部。他站起來,語氣很客氣:
“王副市長,王總工程師,今天看了你們的成果,很受啟發。
我有一個問題:如果特區那邊願意和你們合作,比如引進你們的成果到特區產業化,你們有興趣嗎?”
王建軍接過話筒,微微一笑:
“只要對國家有利,對產業發展有利,我們願意和任何地方、任何單位合作。
四九城搞這個中心,從來不是為了和地方爭甚麼。
我們只想證明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能靠自己,把這個東西做出來。”
彙報會結束的第三天,一份由國防科工委、國家科委、國家計委三家聯合簽署的《關於四九城微電子技術成果的考察報告》,報送到了更高的地方。
報告的結論部分,有這樣一段話:
“四九城新技術研究中心在缺乏外部技術引進渠道的情況下。
依靠國內科研力量和有限的裝置資源,成功研製出具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微型計算機工程樣機。
其技術路線、組織模式、人才培養機制,對我國微電子產業發展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建議將該中心納入國家重點支援範圍,並適時總結其經驗,向有條件的地區推廣。”
報告最後,特別加了一句:
“研究中心負責人王建軍同志,在徙河曾立下大功。
多年來紮根基層、默默奉獻,是難得的有戰略眼光、有擔當精神的實幹型幹部。
建議對其進一步壓擔子、給平臺,以更好地發揮其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