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四九城,暑氣初顯。
紅星軋鋼廠牽頭成立的“橫向經濟聯合試點”正式啟動執行。
而“工業自動化與管理現代化研究協作組”也在一片務虛的學術氣氛中低調成立。
兩件事並行不悖,卻微妙地指向不同的未來。
聯合試點辦公室裡,算盤聲和爭論聲不絕於耳。
首次需要具體分配的,是過去半年協作攻關產生的、已明確歸屬的增量利潤。
財務出身的孫科長領銜的核算小組。
面對一堆錯綜複雜的成本分攤、工時記錄、材料調劑單據,撓破了頭。
“趙主任,你們二機床改進工藝。
用的是我們紅星廠提供的特種鋼試驗料,這部分成本怎麼算?”
孫科長指著賬目。
“孫科長,話不能這麼說。
我們攻關投入的人力、裝置折舊,還有失敗的損耗呢?”
二機床的財務科長寸步不讓。
“還有我們東風廠,”
錢書記插話:
“塗層配方是我們出的,但前期實驗用的化學試劑,有一部分是無線電元件廠支援的……”
利益面前,原本“兄弟一家親”的氛圍,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
王建軍冷眼旁觀,並不急於介入。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只有經過充分的、甚至有些激烈的博弈。
這樣最終形成的分配方案,才可能是相對公平且能被各方接受的。
這也是聯合試點必須經歷的“成人禮”。
他只在雙方爭執不下時,才出面定下幾條基本原則:
尊重原始協作備忘、成本按實際發生核算。
人力投入難以精確量化的部分“宜粗不宜細”。
最終要確保攻關主要貢獻方獲得大部分收益。
相比之下,由鄭教授掛帥的“研究協作組”則顯得陽春白雪。
第一次全體會議在紅星廠職工培訓中心的小教室舉行。
來的多是教授、講師和研究所的年輕技術人員。
議題是“計算機基本原理與在工業管理中應用的潛在前景”。
王皓文作為聯絡人和學生代表列席。
王建軍以“提供後勤支援的基層幹部”身份旁聽,一言不發,只是認真記錄。
會議決定,第一步工作是翻譯整理現有的國外技術資料,並著手尋找可供學習的“實物模型”。
鄭教授在會上“無意間”提到,聽說國外有些大學實驗室淘汰的舊計算機裝置。
有時會作為教學模型處理,價格低廉。
如果能找到渠道引進一兩臺,對研究工作將是巨大助力。
與會者紛紛表示贊同,但也感嘆渠道難尋,外匯更是寶貴。
會議結束,王建軍“恰好”與鄭教授同行,閒聊般提起:
“鄭教授。
您說的這個舊裝置,我們廠在對外技術交流時,好像聽說過一點線索。
如果是完全用於研究、且價格確實低廉。
或許我們可以透過市經委,嘗試申請一下?
畢竟這也是為了國家新技術跟蹤研究。”
鄭教授眼睛一亮:“王主任,如果有線索,那太好了!
我們這邊可以立刻組織專家,出具正式的技術需求論證報告。
說明其對研究工作的必要性和不可替代性。”
“好,我回去就彙報。”王建軍點頭。鋪墊已經完成。
六月中旬,王援朝從西南前線歸來,在家短暫停留了三天。
他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加銳利沉穩,手臂上的傷疤成了褪不去的印記。
他沒有過多講述戰場細節。
只是抱著兒子王星宇,陪著父母說話,去二叔家坐坐,彙報了去軍校學習的準備情況。
王建軍看著這個脫胎換骨般的侄子,心中滿是欣慰。
他私下裡又給了王援朝一些建議:
在軍校除了學好軍事,也要留意院校裡的人脈。
留意全軍現代化建設的新動向。
甚至不妨接觸一點外軍資料翻譯(如果有可能),拓寬視野。
送走王援朝,王建軍知道,王家在軍隊這條線上,已經埋下了一顆極具潛力的種子。
接下來,就看它如何生長了。
六月下旬,經過近一個月的拉扯。
聯合試點辦公室終於拿出了第一份利潤分配草案。
根據核算,可分配增量利潤共計十八萬七千元。
按照“主要貢獻方得大頭,輔助方得補充,成本抵扣後分配”的原則。
二機床廠分得六萬五千元,東風化工廠分得五萬兩千元。
紅星廠作為需求方和主要材料提供方分得四萬元。
無線電元件廠和紡織機械廠各得一萬五千元。
方案公佈,幾家廠基本滿意。
雖然仍有嘀咕,但大體公平。
更重要的是,這是真金白銀!
當各廠財務科長簽字確認,拿到轉賬憑證時,所有的爭議都化為了笑容。
這證明,協作不僅能解決技術問題,更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
合作的信心和動力,得到了最直接的鞏固。
王建軍趁熱打鐵,主持制定了《聯合試點協作基金管理辦法》。
規定今後每季度核算分配一次,並將每次分配額的10%留作“共同發展基金”。
用於支援新的協作專案和研究。制度開始走上軌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鄭教授那邊傳來訊息:
技術需求論證報告已經透過學校科研處和市教委稽核,正式提交給了市經委。
報告寫得很有水平。
強調了該研究對“迎接世界新技術革命”、“培養儲備人才”、“提升首都工業長期競爭力”的重要意義。
申請引進“一至兩套國外已淘汰的、用於基礎原理教學研究的計算機及外圍裝置模型”。
所需費用(估價約三萬元人民幣)懇請從“新技術推廣試點經費”或相關科研資助中解決。
報告送到了周主任案頭。周主任找來王建軍:
“建軍,鄭教授這個報告,你們廠是協作單位,你怎麼看?
三萬元,不是小數目,而且涉及外匯和進口。”
王建軍早有準備:“主任,從長遠看,這筆投資值得。
我們現在對計算機、數控這些東西,還停留在概念上。
如果能有一兩臺實物,哪怕舊的,讓我們的技術人員、讓高校的學生,能親手摸一摸。
或是跑個簡單程式。
對理解其原理、思考未來應用,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這比空談幾年都強。
費用方面,如果委裡支援一部分。
我們試點企業可以從‘共同發展基金’裡擠一部分,再請高校自籌一部分。
至於進口渠道,鄭教授說有些海外校友可能能提供資訊。
我們可以嚴格審查,確保純粹用於教學研究。”
他的話,句句站在國家利益和人才培養的角度,合情合理。
周主任沉思良久,最終在報告上批示:“原則同意。
請技術處會同紅星軋鋼廠、華清大學,慎重選擇裝置型號和引進渠道。
確保用於指定研究用途,嚴格管理,不得挪作他用。
所需經費,由市經委新技術推廣費列支一萬五千元,其餘由參與單位自籌。
務必節儉,注意影響。”
批文下來了!王建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