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孟紹文利用一次去粵州出差的機會(名義上是考察特種鋼材在南方市場的需求)。
透過極其隱秘的方式,與婁振華安排的人見了一面。
見面的地點在粵州郊區一個不起眼的茶樓包間。
對方是一個四十多歲、說話帶閩南口音的“貿易公司經理”,姓林。
林經理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遞過來一份全英文的裝置清單和效能引數說明書影印件。
王建軍的英語水平足以看懂關鍵部分。清單上除了一套DEC PDP-11/03微型計算機系統(確實是較舊的型號)。
上面還列著幾樣讓他心跳加速的東西:
一套用於計算機輔助設計的早期圖形顯示終端和輸入裝置,以及——
最關鍵的一—
一套二手的“數控程式設計及模擬工作站”軟體和配套手冊。
“王先生!”
林經理壓低聲音:
“婁先生交代。
這些東西,在國外某些大學的實驗室淘汰下來的,但基本功能完好。
特別是那套程式設計和模擬軟體,雖然版本老,但對於理解原理、培訓人員,非常有價值。
對方打包價,兩萬八千美金。
運輸和‘手續’,我們可以負責,但風險……”
王建軍快速心算。
兩萬八千美金,按當時匯率超過四萬人民幣,是一筆鉅款。
但相對於其價值——
這可能是中國大陸第一批能夠接觸到、用於實際工業研究的微型計算機和數控程式設計系統——
簡直可以說是白撿。
更重要的是,軟體和手冊,是金錢難以衡量的知識載體。
“安全如何保證?”王建軍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分拆,偽裝,透過賭奧。
以‘廢舊教學儀器部件’名義,走特殊渠道進入珠海,再陸路轉運。”
林經理顯然不是第一次操作:
“但需要內地有可靠的單位接收,並出具‘研究用途’的證明或需求檔案,以備查驗。”
王建軍沉默良久。
接收單位?
紅星廠顯然太敏感。
協作網內其他廠也不行。
高校?
他想到了王皓文的鄭教授,以及鄭教授參與的那個部委“新技術應用規劃”座談會……
一個模糊但可行的方案,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推動成立一個由高校、研究所和試點企業共同參與的“新技術應用研究小組”。
名義上是響應國家經委“橫向聯合”的號召,探索產學研結合。
這個小組需要一個辦公和實驗場所,也需要一些“研究裝置”……
那麼,引進這批“廢舊教學儀器”,就順理成章了。
風險依然存在,但已經被降到了理論上的最低,且披上了一層“為國家新技術探索服務”的合法外衣。
“我需要時間安排接收單位和手續。”
王建軍最終開口:“裝置,請務必確保完整,特別是軟體和文件。
價格可以接受。
具體操作細節,等我訊息。”
“明白。
婁先生說過,一切聽您安排。”林經理點頭,迅速收起了資料。
因為這批東西的原因。
工作一結束,王建軍匆匆回到四九城,他也沒有急於求成。
他首先加快了“橫向聯合試點”的籌備,讓聯合管理辦公室先掛牌執行。
將協作網的日常運作規範化、公開化。
同時,他透過周主任,委婉地提出了一個想法:
“主任,我們搞橫向聯合,不能只停留在生產協作層面。
是不是可以藉著試點東風,聯合高校和研究機構,搞點更前瞻的探索?
比如,計算機輔助管理、數控技術應用研究?
哪怕只是瞭解跟蹤,也是為將來做準備。”
周主任聽了,若有所思:“你這個想法,有遠見。
現在國家也在提倡技術進步。
可以先搞個務虛的研究小組,請高校的專家來講講課,做做調研。
需要甚麼支援?”
“主要是場地和一些最基本的研究條件,可能還需要一些國外的技術資料。”
王建軍說得很有分寸:
“我們想聯合華清、京大相關院系,還有部委的研究所。
先把這個架子搭起來,名稱可以叫‘工業自動化與管理現代化研究協作組’。”
“嗯,名字可以。不要搞得太大,先務虛,積累知識,培養人才。”
周主任原則同意:
“你們先拿個方案出來,委裡可以給個支援性的批文。
但記住,不要牽扯太多經費,尤其是外匯。”
拿到這個尚方寶劍,王建軍心中大定。
他立即讓王皓文聯絡鄭教授。
透露了市經委有意支援成立一個產學研結合的研究小組。
意探討計算機在工業中的應用,詢問鄭教授是否願意牽頭。
鄭教授正值年富力強,有此機會自然欣然應允。
並表示可以聯絡其他院校和研究所的志同道合者。
一切,都在沿著王建軍設計的軌道,悄然而又迅速地推進。
五月底,協作網聯合管理辦公室在紅星廠正式掛牌。
國家經委企業改革局那位李副局長,親自到場揭牌並講話,給予了高度期望。
同日,“四九城工業自動化與管理現代化研究協作組”籌備會議,在紅星軋鋼廠低調召開。
該協作組由市經委批覆同意,由華清大學鄭教授牽頭。
聯合了京城大學機械系、中科院某研究所以及紅星軋鋼廠等五家試點企業共同發起。
會議地點設在廠裡新落成的“職工培訓中心”。
此處由舊倉庫改造,位於食堂隔壁。
王建軍以試點企業代表和場地提供方的身份出席。
而一份關於申請接收“部分國外高校淘汰的、用於教學研究的舊計算機及外圍裝置。
以供研究小組學習借鑑”的報告,已經草擬完畢。
等待合適的時機,附上鄭教授等專家的“技術需求論證”,正式提交。
山雨欲來風滿樓。
王建軍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前。
看著廠區內飄揚的試點紅旗和遠處正在舉辦的籌備會議橫幅。
他知道,自己佈下的大局,最重要的幾塊拼圖,正在嚴絲合縫地對接。
1979年的夏天,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