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王建軍給王援朝回了一封長信。
信中，他首先高度肯定了王援朝的戰功和成長，為他感到驕傲。
接著，他以一個過來人和長輩的角度，客觀分析了兩條路徑的利弊。
沒有替王援朝做決定，但著重強調了以下幾點：
“援朝，你今年廿九，而立將至。
此番戰功，是你軍旅生涯的一塊厚重基石，但非終點。
未來軍隊建設，必向正規化、現代化疾進。
一線帶兵經驗固然寶貴，然若僅限於此，視野與格局或有侷限。
機關、院校，亦是淬鍊之所，能讓你站在更高處，看清現代戰爭全貌，補足理論短板。
此非逃避艱苦，而是為了將來能承擔更大責任。”
“至於家庭，你妻明理，子聰慧。短期分別，是為長久計。
你父母處，有我在京，必當盡心照料，勿以此為慮。”
“此事終究需你本心決斷。
若你志在沙場，以帶兵為樂，以守土為榮，二叔支援你紮根一線。
若你心懷更大抱負，願為未來之將軍奠基，則不妨趁此戰功之機，爭取深造或機關歷練之途。”
“無論作何選擇，記住：腳踏實地，不忘本色；目光長遠，不負時代。”
信寄出後，王建軍知道，這個選擇將深刻影響王援朝的未來。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關鍵時刻，給出最清醒、最具有前瞻性的建議。
就在他處理家事的同時，一份來自南方的普通商業信函，混在一堆技術資料中，送到了他的辦公桌。
發信地址是粵州某貿易公司，內容是關於“進口特種合金樣品”的諮詢。
但信的末尾，有一行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另，關於上次提及之教學模型，供貨方稱有一批‘實驗性外圍裝置’可隨附，效能或有驚喜，然價格需上浮三成。
盼復。”
王建軍目光一凝。
這是婁振華用暗語傳來的新訊息！
“教學模型”指計算機系統，“外圍裝置”是甚麼？
效能驚喜？
價格上浮？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不僅僅是“舊裝置”，或許包含了更前沿、更敏感的東西。
時機似乎正在接近。
邊境戰事平穩，國內重心轉回經濟，改革氛圍漸濃……
但，還差一把火，一個更安全、更“名正言順”的理由。
他將這封信也鎖進了抽屜。
抽屜裡，已經放著好幾封類似的信件，以及那塊王援朝寄回的小東西。
所有線索，所有伏筆，所有明暗的棋子，都在向前推進。
王建軍知道，他佈局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幾步，快要到落子的時候了。
五月的陽光已有些灼人，但對於紅星軋鋼廠和整個“協作網”而言，一場期盼已久的春風終於正式吹來。
五月八日，國家經濟委員會正式下發《關於在部分城市進行工業公司試點和企業橫向經濟聯合試點的通知》。
檔案明確指出，要“打破地區、部門、所有制的界限”。
“發展各種形式的經濟聯合”，“可以先從技術協作、補償貿易做起，逐步向合資經營、專業化協作發展”。
這份檔案，宛如一道明確的政策曙光，照亮了王建軍他們摸索前行的道路。
市經委迅速響應，決定在首批試點企業中，選擇“基礎較好、已有探索實踐”的單位，率先進行“橫向經濟聯合”的深化試點。
紅星軋鋼廠牽頭的“東郊幾廠協作網”，毫無懸念地被列為重點物件。
周主任親自把王建軍叫到辦公室。
將一份加蓋了市經委紅標頭檔案的《關於將紅星軋鋼廠等五家企業納入“橫向經濟聯合”深化試點的通知》遞給他。
“建軍，你們之前報上來的那份總結報告，委裡研究後，覺得很有價值。
已經修改提煉後，附上我們的意見，上報到國家經委了。”
周主任語氣中帶著少有的興奮：
“現在正式檔案下來了，你們的探索，從‘自發行為’變成了‘國家試點’。
擔子更重了，機遇也更大了。”
王建軍接過檔案，看著上面清晰列出的試點內容：
探索建立聯合管理機構、試行內部協作價格、建立共同技術開發基金、研究利潤分成辦法……
幾乎涵蓋了他之前報告中所提建議的核心。
他深吸一口氣：
“主任放心，我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把試點工作做深做實。”
“好！”
周主任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給你們一個月時間準備，六月份，試點要正式啟動執行。
國家經委可能會派觀察員。
記住，既要大膽探索，又要穩妥推進。
每一步都要有依據、有記錄、經得起檢驗。”
壓力與動力同時襲來。
王建軍回到廠裡，立刻召集協作網五家廠的負責人，傳達檔案精神，商議具體實施方案。
這一次，大家的態度與以往任何一次會議都不同。
有了國家紅標頭檔案的背書，之前許多模糊的、試探性的做法，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設計成制度。
關於聯合管理辦公室的選址（暫時設在紅星廠）、協作基金的籌措比例、技術成果的評估與分享機制，討論得異常熱烈而深入。
“王主任，這次咱們可是上了正船了！”
二機床趙主任紅光滿面：
“以後咱們這幾家廠，可真要綁在一起幹大事了！”
王建軍微笑點頭，心中卻清醒。
上了正船，意味著風浪也會更大，航向必須更準。
幾乎在同一時間，王援朝的回信到了。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往更加沉穩有力。
“二叔尊鑑：來信收悉，反覆研讀，茅塞頓開……
侄深思數日，覺二叔所言極是。
此番作戰，雖有小功，然亦深感自身於現代戰爭理論、諸兵種協同、參謀作業等方面所知甚淺。
一線帶兵，固然痛快，然若僅止於此，恐難適應未來軍隊發展之大勢。
如二叔所言，視野與格局，至關重要。”
“經與團、師首長彙報思想，結合個人意願，組織上已初步同意。
待此次輪戰期滿（約在六月），調我至高階步兵學校（注：即後來的陸軍指揮學院）指揮系進修一年。
此乃寶貴學習機會。
家中父母妻兒，唯有再託二叔與家中長輩多加照拂。
侄必珍惜光陰，潛心向學，以期將來能更好地報效國家，亦不負二叔厚望與家族期許。
侄 援朝 敬上 ”
王建軍讀完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王援朝這個選擇，可以說是最優解。
進入軍校深造，不僅能系統學習現代化軍事理論，拓寬人脈。
更重要的是，這為他未來的軍旅生涯鋪就了一條更具發展潛力的“學院派+實戰派”複合道路。
有了這次戰功和進修經歷，未來可期。
他當即回信，表示全力支援，並讓王援朝安心學習，家中一切有他。
同時，他也提醒王援朝，軍校也是個小社會。
人際交往、理論聯絡實際的能力同樣重要。
處理好家事，王建軍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那個南方來的“商業信函”上。
婁振華暗示的“實驗性外圍裝置”和“效能驚喜”，像一隻鉤子，勾著他內心最深處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