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紅星軋鋼廠小會議室。
王建軍召集的這次會議很特別。
與會者除了廠領導班子,還有四個人——正是被列為第二批試點的四家企業的負責人:
第二機床廠的趙主任、東風化工廠的錢書記、還有紡織機械廠和無線電元件廠的領導。
桌上沒放茶水,而是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四九城東郊工業區示意圖》。
“今天請各位來,不是開會,是談合作。”
王建軍開門見山,手指點在地圖紅星廠的位置:
“我們廠‘星火’系列生產線,需要高精度的齒輪和傳動部件。
以前一部分靠珠海貨,一部分靠自己湊合。
趙主任,你們二機床的精密齒輪加工能力,能不能接?”
二機床趙主任眼睛一亮:
“能!只要王主任給圖紙和標準,我們全力攻關!”
“好。”
王建軍又指向東風化工廠:
“我們廠搞民用特種鋼,需要幾種特殊的表面處理劑和防鏽塗層。
一直靠進口或高價外購。
錢書記,你們化工廠的研發力量,能不能配合我們搞國產替代?”
錢書記激動地搓手:
“能,當然能了!
我們實驗室正好有幾個老專家,憋著勁想幹點實事!”
“還有李主任,張主任。”
王建軍看向另外兩位:
“紡織機械的專用軸承,無線電元件的散熱金屬基板……
這些我們都有需求,而且量會越來越大。”
他環視四人,語氣誠懇:“我的想法很簡單。
過去咱們各幹各的,成本高,效率低,好東西也賣不出去。
現在,咱們五家廠,就在這東郊,抱成團。”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我們紅星廠,就是核心,提供優質鋼材和市場訂單。
你們四家,就是配套,專攻各自擅長的精密加工、化工輔料、專用部件。
咱們內部優先採購,技術共同攻關,市場資訊共享。”
“這叫……廠際協作?”無線電元件廠的張主任問。
“對!”
王建軍肯定道:“就叫‘東郊工業協作網’。
咱們不改變隸屬關係,還是獨立核算。
但透過長期合同和技術協議,形成穩定的配套關係。”
他丟擲最誘人的條件:
“凡是納入協作體系的首批訂單,我們紅星廠可以透過廠際結算。
預付一部分‘技術協作費’,支援你們的原料採購。
技術攻關成功的產品,廠裡可以申請‘新產品試製獎勵’。
利潤上額外拿出一部分,直接獎勵研發團隊。”
四個主任書記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
“王主任,我們幹!”二機床趙主任第一個表態。
“我們也幹!”
“沒問題!”
送走四人,王建軍回到會議室,廠領導班子還在。
老劉忍不住問:“主任,咱們這麼幫他們,圖啥?”
“圖啥?”
王建軍笑了:
“第一,解決了我們自己的供應鏈問題,成本降低,質量可控。
第二,把他們扶起來,成了我們的穩定配套商,咱們‘星火’系列的產能和成本優勢才能最大化。
第三!”
他敲了敲地圖:
“這四家廠活好了,加起來上萬工人,就是咱們最穩固的盟友。
以後在東郊這一片,無論是爭取政策、調配資源、還是應對各種風浪。
咱們的嗓門和底氣,能一樣嗎?”
眾人恍然大悟。
這不是簡單的幫扶,是戰略佈局。
“但這需要錢。”一旁的老孫提醒。
“錢從‘星火’系列更多的利潤裡來。”
王建軍說:
“老孫,你抓緊測算,咱們下半年至少能擠出兩百萬。
專門用於這個‘協作網’的啟動。”
他看向技術科:
“老陳,你牽頭成立‘聯合技術小組’,把咱們廠和這四家廠的技術骨幹攏在一起,定期開會,共同攻關。
我要在年底前,看到至少三種進口材料的國產化替代成果。”
“明白!”
“還有……”
王建軍最後說:“以廠辦的名義,去市革委會財貿辦打聽一下。
如果咱們以‘解決先進技術工人和往來技術人員就餐困難’為由。
申請辦一個對內服務為主的‘職工技術交流食堂’,手續怎麼辦。”
“食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先搞食堂。”
王建軍眼中閃過一道光:“工人收入提高了,有改善生活的需求。
以後‘協作網’內外的技術交流會更頻繁,有個自己的接待點。
既方便,也能把效益留在咱們自己的體系裡。”
他頓了頓:
“這既是福利,也是一塊試驗田。”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王建軍勾勒出的這幅藍圖震撼了。
幾天後。
王建軍在辦公室裡,對著四家合作企業的報告,沉思良久。
他拿起電話,要通了二機床廠趙主任:“老趙,忙呢?
我啊,軋鋼廠王建軍!”
王建軍語氣熟絡:“上次談的那個協作意向,我們班子很重視。
最近我們廠機修車間在搞‘技術練兵’和‘為兄弟廠排憂解難’活動,正缺有代表性的實踐課題。
聽說你們車間那臺老滾齒機,精度老上不去,影響‘挖潛革新’?”
電話那頭,趙主任苦笑:“王主任您訊息真靈通。
那臺老爺機,廠裡打報告申請大修資金好久了。
一直批不下來,確實卡著脖子。”
“巧了。”
王建軍順勢接上:
“我們車間幾位八級、七級的老師傅,對這類老裝置摸得門清,搞過好幾次精度恢復。
你看,讓他們組成個‘技術支援小組’,以交流學習、聯合攻關的名義過去。
幫你們會會診、徹底拾掇一下。
也算我們‘練兵’活動的一個成果,你看怎麼樣?”
趙主任大喜:“這……這當然是求之不得!可這人工、差旅……”
“支援嘛,不談那些。”
王建軍語調輕鬆:
“我們出人出力,就當是‘星火’配套專案的前期技術鋪墊。
不過老趙,我醜話說前頭。
裝置拾掇好了,你們那高精度齒輪的產能和合格率可得上來。
我們‘星火’線可等著米下鍋呢。
到時候供貨合同上,價格、質量、交貨期,可得體現咱們協作的誠意。”
“王主任放心!”
趙主任答得斬釘截鐵:
“裝置好了,第一個保你們紅星廠的供應!
價格絕對按最優惠的協作價走!”
這哪裡是雪中送炭,簡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同樣,他聯絡了東風化工廠的錢書記,措辭更為謹慎:
“老錢,上次聽你說實驗室攻關,遇到些材料裝置上的實際困難。
我們廠‘清倉查庫’‘調劑餘缺’,清出一些積壓的化工原料。
型號可能不全對,但想著你們或許能試驗用上,總比在倉庫落灰強。
另外,我們和化工研究院有些業務往來,你看,需不需要我們幫忙牽個線?”
錢書記的聲音透著激動:
“王主任,您這可真是……想到我們心坎裡去了!
原料我們急需,裝置更是卡脖子!這……這叫我們怎麼感謝才好!”
“感謝啥,互相支援嘛。”
王建軍說得誠懇:
“等你們的新型塗層搞出來,經過驗證,我們廠的產品很樂意當第一個使用者。
效果好,咱們再談下一步的定點採購協議。”
“一定!我們一定全力以赴,儘快出成果!”
就這樣,王建軍以“試點工作組”的便利和“兄弟廠”的情誼;
用“技術練兵支援”這些完全符合當時政策導向和宣傳口徑的方式。
悄無聲息地在幾家廠之間搭起了橋樑。
他不提任何超越框架的詞彙,只解決最具體、最迫切的困難。
每一次看似微小的幫助,都在悄然加固著基於共同利益和務實信任的聯絡。
這是第一步:
在現有的規則與話語體系內,紮下實實在在的根鬚,建立穩固的影響力。
同時,關於“食堂”的想法。
他也需要找到一個更低調、更不易引人注目的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