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一直靜靜聽著,這時才開口:“建軍同志的想法很實在,也很有針對性。
尤其是第三點——幹部考核指揮棒的問題,切中要害。”
他看向組織處長:
“老李,這個問題你們處牽頭研究,儘快拿出個方案。”
“好的主任。”
接下來是討論時間。
幾位副主任和處長就王建軍的建議提出一些問題,王建軍一一解答。
談到技術細節和市場判斷時,他展現出的紮實功底和超前眼光,讓在座不少老工業幹部暗自點頭。
這個新來的副主任,不是那種只會講空話的“經驗典型”,是真懂行,真有料。
會議開到十一點。散會後,周主任特意讓王建軍留一下。
“哈哈哈,王主任,紅星廠這塊試驗田,你一定要種好。”
周主任語重心長:“現在全市、甚至全國都看著。
你剛才提的那些建議,有的可以馬上做,有的還要醞釀。
但不管怎樣,大膽幹,出了成績是大家的,出了問題……”
他笑了笑:
“我給你頂著。”
“謝謝主任信任。”
王建軍鄭重地說。
“另外……”
周主任壓低了聲音:“國家經委的領導對你們廠也很關注。
可能過段時間,會有人下來調研。你要有準備。”
“明白。”
走出經委大樓,陽光正好。
王建軍坐進車裡,對司機說:
“先不回廠,去趟東風市場。”
“主任要買東西?”
“嗯。”
王建軍看著窗外:“買點好茶葉,再稱兩斤點心。
下午回廠,給加班搞‘紅星模式’總結的專班同志們改善改善伙食。”
車子融入長安街的車流。
王建軍靠在座椅上,回想著剛才會議上的每一幕。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個城市工業發展的話語權,不一樣了。
他的想法,能直接變成政策研究的議題。
他的建議,能影響一批企業的改革方向。
而這一切的根基,仍然是那個在城東冒著煙、響著機器轟鳴聲的紅星軋鋼廠。
下午回到廠裡,王建軍直接去了“改革深化辦公室”。
趙修遠正帶著十幾個骨幹埋頭整理材料,桌上攤滿了報表、記錄、工藝圖紙。
看見王建軍提著大包小包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
“都坐著。”
王建軍把茶葉和點心放在桌上:“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
我剛從市經委開會回來,帶回來一個明確訊號——
咱們總結的‘紅星模式’,很可能要在全市推廣。”
辦公室裡一陣低低的歡呼。
“所以,咱們的擔子更重了。”
王建軍表情嚴肅起來:“這份總結,必須經得起推敲,經得起檢驗。
每一個資料要準,每一個做法要說清前因後果。
成功經驗要講,遇到的困難、走過的彎路,也要如實寫進去。”
他看向趙修遠:“老趙,你們再辛苦一下,這周把初稿拿出來。
下週一,我召集全廠班組長以上骨幹開會,集體討論修改。”
“保證完成任務!”
趙修遠立正回答。
從辦公室出來,王建軍在廠區裡慢慢走著。
“星火二號”車間傳來有節奏的轟鳴。
技工學校教室的窗戶裡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食堂方向飄來飯菜的香氣。
這一切,都是他十年經營的結果。
而現在,他要帶著這些成果,走向一個更廣闊的舞臺。
那個舞臺,不僅能決定一個廠的命運。
還能影響一座城,一個時代……
五月三十日。
紅星廠正式成立“改革經驗總結小組”的紅標頭檔案下發,趙修遠任組長。
廠裡的變化肉眼可見,午休廣播開始念各車間的改革建議,工人們的精氣神兒不一樣了。
變化也悄悄發生在貓兒衚衕的王家。
雖然孩子們都上了大學,但這個家反而更熱鬧了——
變成了一個週末固定集結、資訊高速流轉的“學生沙龍”。
每到週六傍晚,王皓文會從華清騎一個多小時腳踏車回家,車筐裡總是裝著幾本難啃的教材。
王靖雯和王靖菲、王婧瑤三個小姐妹結伴從師大、醫學院回來。
包裡除了書,常帶著學校食堂新出的糕點,帶給太爺爺、爺爺奶奶嚐鮮。
王靖瑤的俄語聽力磁帶成了家裡新奇的聲音,王皓東則愛講京大講座裡的趣聞。
最小的王皓然、王皓軒和何家雙胞胎,成了最忠實的聽眾。
每次哥哥姐姐們回家來都要眼巴巴地聽著她們們說說那個廣闊的世界。
桌上大人都說,又不是沒帶他們去大學裡逛過。
可幾個小子連連搖頭說這不一樣。
飯桌變成了資訊交流中心。
王靖菲會講解剖課的見聞,王皓文則和大家討論他正在鑽研的工程難題。
有時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總是王建軍用一兩句樸實的話點破關鍵。
聶文君和王母他們笑著看孩子們爭論,手裡不停給他們夾菜。
這種充實、平等、充滿求知慾的家庭氛圍,是貓兒衚衕裡獨一份的風景。
衚衕裡的議論也升級了。
“瞧見沒?
王主任家的孩子,個個都像小先生似的,講的東西咱都聽不懂!”
“那叫有學問!紅星廠的獎金髮得實在,人家的家風更是這個!”
——鄰居們豎起大拇指。
秦淮茹有次看見王靖雯溫和地給廠裡的小孩講題。
那份沉靜的書卷氣讓她怔了半晌。
回家看著埋頭苦讀卻滿臉焦慮的槐花,她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嘆了口氣。
真正的“信”來自遠方西南。
六月初,王援朝的信到了,比往常厚重。
信裡依舊報平安,但提及那邊“不太平”和“時刻戒備”的字眼。
讓王建國在王建軍書房沉默地抽了半包煙。
就連王父和王愛國也是憂心忡忡。
王建軍捏著信紙,彷彿能透過字跡看到侄子緊繃的神經和擦亮的槍。
這份在沉默中積累的功績,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劍,尚未到出鞘之時。
但其重量,他心知肚明。
六月間,國經委的領導在市裡的陪同下考察了軋鋼廠。
隨後,紅星廠那份詳細報告在四九城工業系統內部流傳開來。
第二機床廠的主任私下對親信感慨:
“咱們跟紅星廠的差距,恐怕不止在機器上啊。”
他琢磨的,不僅是技術,更是那份從王家小院飯桌上就能感受到的、不一樣的“氣象”。
風,從王家週末熱鬧的飯桌吹向衚衕。
從紅星廠轟鳴的車間吹向其他工廠的廠長辦公室。
也從西南邊境隱隱的雷聲中吹來。
在1978年的盛夏,悄然攪動著無數人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