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王建軍走出市委大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李副秘書長送他出來,在走廊的窗邊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主任,從今天起,你肩上的擔子和看問題的角度,都不同了。
這既是上面對你的信任也是考驗,相信你一定能交出一張更好的答卷。”
王建軍握緊手中的公文包,點了點頭,他知道其中分量。
他知道,這次“進步”,是一次質變。
他從一個萬人大廠的執行者與探索者,變成了一個城市重要經濟領域的政策制定者與推廣者。
他的舞臺,從一個工廠的車間與圍牆,擴充套件到了整個四九城的工業戰線。
而他最堅實的根基——紅星廠,不僅沒有丟掉。
反而因為他身份的轉換,從“改革試點”升級為 “改革策源地與指揮所”必。
將獲得更優先的資源傾斜和更廣闊的戰略試錯空間。
坐進車裡,他對司機說:
“回廠。”
“主任,直接回家吧?都這個點了……”
“回廠?”
王建軍重複道,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把這個訊息,親口告訴班子的同志們。
明天一早,就要以新的身份開始工作了。”
車子駛向城東。
王建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思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窗外迅速後退的城市夜景,彷彿是他即將面對的更復雜版圖的一個縮影。
四九城市經濟委員會副主任(正廳級)、黨組副書記,兼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主任。
這個頭銜很長,但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權力,更是一份必須兌現的使命。
副主任,意味著他進入了全市工業的中樞決策層;
黨組副書記,確立了他在這個系統中的核心領導地位;
而後面那個“兼……主任”,則是他所有底氣和力量的源頭。
提醒他一切改革的答案,必須從車間裡尋找。
而這所有的一切。
都是他過去十年,用汗水、智慧、膽識,以及在關鍵時刻壓上一切的擔當,一點一點掙來的。
真正的進步,從來不是離開自己熟悉的戰場。
而是站穩腳跟,把腳下的陣地築牢,然後,以此為基石,去攻克更高的山峰。
車子駛入紅星廠大門。
辦公樓的燈,還亮著好幾盞。
——
五月二十六日,清晨六點。
王建軍像往常一樣走進紅星軋鋼廠大門,門衛照例立正敬禮:
“主任早!”
“早。”
王建軍點頭,腳步沒停。
但他沒去自己的主任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厂部會議室。
昨晚他已經讓廠辦通知:今早七點,召開全廠中層以上幹部緊急會議。
六點五十分,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各車間主任、科室負責人交頭接耳,不知道這麼早開甚麼會。
七點整,王建軍推門進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今天穿的不是那身半舊中山裝。
而是一套嶄新的深灰色幹部服,左胸彆著鮮紅的像章。
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挺拔威嚴。
王建軍走到主位,沒有坐下。
他掃視全場,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分量。
“同志們,耽誤大家休息時間,有個重要事情宣佈。”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任命我為四九城市經濟委員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幾秒鐘後,譁然聲起。
“經委副主任?!”
“主任,那咱們廠……”
王建軍抬手,壓下議論:
“同時,我繼續兼任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主任。”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上的驚愕變成了狂喜。
“太好了!”
“王主任高升,還繼續帶著咱們!”
王建軍等聲音稍歇,繼續說:“市委給我這個新職務,不是讓我離開紅星廠。
是讓我以更高層面的身份,繼續抓好咱們廠的改革。
同時推動全市的工業改革。”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從今天起,紅星廠的一舉一動,不再只是一個廠的事。
咱們改革的每一步成功,都會成為全市的樣板;
每一步失誤,也都會被放大到全市面前。”
“同志們,壓力更大了。”他看向全場:“但意味著機會也更大了。
作為全市工業改革的主要負責單位之一,咱們廠將獲得更多的政策支援、資源傾斜。
咱們摸索出的經驗,可以在更大範圍推廣;
咱們需要解決的問題,可以直接擺到市經委的會議上研究。”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行字:
第一,深挖潛力,把紅星廠做成全國標杆。
第二,總結經驗,把紅星模式推向全市。
“這兩件事,從今天起,同步推進。”王建軍放下粉筆:
“下面我宣佈幾項調整。”
所有人都拿起筆,準備記錄。
“第一,成立‘廠改革深化辦公室’。
由我直接分管,一車間老劉任辦公室主任,抽調各車間技術骨幹、管理能手組成專班。
任務只有一個——
把咱們廠這一個月試點的所有做法,系統化、制度化,形成可複製、可推廣的‘紅星模式’。”
老劉激動得臉都紅了,站起來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第二,啟動‘紅星廠幹部儲備計劃’。”王建軍繼續說:
“各車間、科室,必須推薦至少兩名三十五歲以下、有培養潛力的年輕骨幹,進入儲備名單。
未來一年,他們將接受系統培訓和輪崗鍛鍊。為甚麼?”
他自問自答:“因為很快,咱們廠的經驗要推廣到全市。
到時候,咱們不僅要出經驗,還要出幹部。
我要讓全市的試點企業,都能看到從紅星廠走出去的、懂改革、會幹事的年輕幹部!”
這話激起了更大的反響。
這意味著,紅星廠的年輕人,有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
“第三……”
王建軍的聲音緩和了些:“從下個月起,全廠職工工資普調一級。
同時,設立‘紅星廠特殊貢獻獎’,每年評選一次。
重獎那些在技術革新、生產突破、管理創新方面做出突出貢獻的集體和個人。
一等獎獎金——一千元。”
一千元!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沒人會覺得王建軍是在開玩笑。
前幾次都發出去多少錢了?
所以他們一點也不擔心。
“錢從哪裡來?”
王建軍自問自答:“從改革創造的效益裡來。
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我王建軍保證——
明年這時候,咱們廠工人的平均收入,要達到全市工業系統的兩倍以上!”
掌聲,雷鳴般的掌聲,在清晨的會議室裡爆發。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力鼓掌。
他們看著臺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王主任。
不,現在是王主任兼王副主任,心裡湧動著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幹勁。
會議持續到八點半。散會後,王建軍回到自己的主任辦公室。
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是李副秘書長。
“王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第一把火燒得夠旺啊。”
電話那頭帶著笑意:
“不過記住,你現在身份特殊,一舉一動都受人關注。
既要大膽幹,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李秘書放心,我有分寸。”
“好。
另外通知你,下週一,市經委召開第一次黨組擴大會,你正式參會。
到時候,要你做個專題彙報,講講紅星模式。準備一下。”
“明白。”
掛了電話,王建軍走到窗前。
樓下,工人們正陸續進廠上班。
他們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這個時代工人特有的、踏實而充滿希望的神情。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為這一萬兩千人,爭取更多。
也要為這座城市,探索更多。
秘書敲門進來:
“主任,工業局來電話。
問您上午有沒有時間,他們想帶幾個兄弟廠的領導來學習取經。”
“安排。”
王建軍頭也不回:
“從今天起,凡是來學習的,全部開放,毫無保留。
但有一個條件——”
他轉過身:“讓他們帶著問題來,帶著思考來。
我們要的,不是簡單的模仿,是共同探索、是一起成長。”
“是!”
秘書出去後,王建軍坐回桌前,開啟嶄新的工作筆記本。
第一頁,他寫下:
1978年5月26日,新任。
任務一:將紅星廠打造成不依賴國家投入、自主發展、效益突出的現代化企業樣板。
任務二:總結提煉可複製經驗,推動全市工業改革。
任務三:培養一支懂改革、敢擔當、能打仗的幹部隊伍。
寫完,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牆上那張紅星廠的全景照片上。
十年了。
從一開始打算摸魚混日子。
機緣巧合下接手這個萬數人的廠子,到今天站在這個新的起點上。
他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
而未來要走的每一步,都將在這個國家和時代的轉折點上,留下更深的印記。
——
五月二十九日,週一。
王建軍早上出門時,聶文君特意給他換上了那套全新的深灰色幹部服。
仔細撫平衣領:“今天第一次去市裡開會,精神點。”
“是啊,看上去的確不一樣。”王建軍笑笑,但沒拒絕妻子的好意。
七點四十,一輛黑色的珠海牌轎車停在了貓兒衚衕口。
這是市經委給他這個副主任配的專車。司機是部隊轉業下來的,開車穩當,話不多。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二十分鐘後,停在了臺基廠附近一座不起眼的灰色辦公樓前。
這裡就是四九城市經濟委員會的所在地。
王建軍下車,抬頭看了眼門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會議室在二樓。
他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主位空著,左右兩側分別是經委的其他幾位副主任和主要處長。
大家都抬頭看他,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善意的點頭致意。
“建軍同志來了?”
坐在左側首位的副主任老孫站起來,笑著握手:
“歡迎歡迎!咱們經委這回可是來了員猛將啊!
紅星廠的經驗,我們可都盼著好好學習呢。”
“孫主任客氣了,我是來向大家學習的。”
王建軍謙和地回應,在自己的名牌後坐下——
位置在右側第二位,僅次於第一副主任。
八點整,黨組書記、經委主任老周踩著點進來。
他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戴一副黑框眼鏡,氣質儒雅,但眼神銳利。
會議開始,常規議題過後,周主任看向王建軍:
“建軍同志是新加入班子的,也是帶著新鮮經驗來的。
今天這個會,咱們破個例。
先請建軍同志談談紅星廠的改革實踐,以及對全市工業改革的想法。
大家歡迎。”
掌聲中,王建軍站起身。他沒帶講稿,面前只攤開一個筆記本。
“周主任,各位同志。
我先彙報紅星廠試點一個月的基本情況……”
他的彙報簡潔有力,十分鐘內把核心資料、關鍵做法、初步成效講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們的體會是……”
他總結道:
“改革的核心就一條:
讓創造價值的人得到價值,讓貢獻大的人得到回報。
具體到操作上,就是三放開——
適度放開經營自主權、用人自主權、分配自主權。”
會議室裡很安靜,大家都在認真聽。
“基於這個體會……”
王建軍話鋒一轉:
“我對全市下一步的工業改革,有幾點不成熟的想法。”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
“第一,建議實行‘分類指導,一廠一策’。
不能全市一個方子吃藥。
像我們紅星廠這樣基礎好的,可以步子大一點,政策給足。
一些困難企業,要先解決生存問題,再談改革。”
幾位處長開始記錄。
“第二,建議設立‘工業企業改革扶持基金’。
市財政拿出一部分錢,銀行配套一部分貸款。
專門用於支援企業的技術改造和產品轉型。
這筆錢不白給,要考核效益,滾動使用。”
分管財政的副主任點了點頭。
“第三!”
王建軍頓了頓:
“建議改革工業系統的幹部考核辦法。
不能光看產值、看利潤,更要看技術創新、看市場開拓、看職工生活改善。
要鼓勵幹部敢闖敢試,允許在改革中犯錯誤,但不允許不改革。”
這話說得有些大膽。
會議室裡氣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