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聶文娟抱著通知書,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偷偷抹眼淚。
她想起那些跟著老王家兄弟姐妹們一起點燈複習的夜晚。
想起二叔給她圈的考點、找的複習資料,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擦乾眼淚,她攥緊通知書。
迫不及待地往南鑼鼓巷的家跑去,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她剛拐進衚衕口,就看見牆根下坐著一群納鞋底、擇菜的小媳婦大媽。
只見她們手裡忙活不停,嘴上也沒閒著,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得正熱乎。
聊的還是她那些外甥外甥女的事。
她們一抬眼瞅見聶文娟跑過來,手裡的活計不約而同地慢了。
目光齊刷刷地落到她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又努力想繃住的臉上。
最後,都聚焦在她緊緊攥在胸前、露出一角的紙上。
空氣靜了一瞬。
蹲在牆根另一頭洗衣服的槐花,看到聶文娟眼中不禁閃過一絲失望。
她用力搓著盆裡的衣服,水花濺溼了褲腳也渾然不覺。
她雖然參加了高考,可自己高中是混過來的,考得怎麼樣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王靖雯她們的通知書陸續都已經到了,現在,聶文娟的也到了。
此刻,她突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背上。
“文娟。”
終於有人忍不住,扯開嗓子問了半句:“是不是……有信兒了?”
聶文娟腳步沒停,只抿著嘴飛快地點了下頭,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再也繃不住。
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腳下更快了。
像陣風似的從人群旁刮過,直衝自家院門。
她剛一過去,身後的安靜瞬間被打破,炸開了鍋。
“哎喲!真是通知書!聶家小丫頭考上了!”
“了不得了不得!
老王家那群孩子就沒一個孬的,文娟跟著一塊兒複習,準成!”
“嘖嘖,真是好福氣!
王主任真是個厚道人,連小姨子都帶著一塊兒出息!”
“往後聶家可就不一樣了。
出了個政法大學的學生,那是正經吃公家飯的文化人!”
議論聲裡,滿是羨慕和讚歎。
也有人瞥了一眼始終不吭聲、幾乎要把頭埋進盆裡的槐花。
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這人啊,還得是那塊料。
不是那塊料,硬往上湊,也是白搭。”
其他人看到了也不搭話。
聶文娟一頭扎進自家院門,扯開嗓子就喊:“娘!娘!
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學了!”
正在灶臺前忙活的聶母聽見聲音,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灶臺上。
她連忙擦著手跑出來,看見女兒手裡揚著的那張紙,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的乖女兒,真考上了?
快給娘看看!”
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聶永康提著醬油瓶進來,臉上笑開了花。
剛剛經過院子他就被院裡那些大媽小媳婦兒們圍著說他小姑考上了。
“小姑!真考上啦?我就說你肯定行!”
他放下醬油,擼起袖子就去幫母親撿地上掉落的菜葉。
這裡的動靜驚動了裡屋瘋跑的兩個小的,聶永安和妹妹聶永瑩衝出來。
後者一頭扎進聶文娟懷裡。聶永瑩仰著小臉問:
“小姑姑,考上大學是不是能去很遠的地方?是不是有糖吃?”
聶文娟蹲下身,摸了摸小侄女的頭,把通知書舉到他們眼前,笑著點頭:
“是呀,等姐姐去上大學,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院子裡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連院角的石榴樹,都像是跟著晃了晃枝桘。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剛才那群大媽媳婦已經結伴趕了過來。
手裡還攥著剛擇好的幾把青菜,笑著往院裡擠:
“文娟娘,快讓我們瞧瞧!咱衚衕也出大學生啦!”
聶母今天高興,也不介意她們這一窩子衝進家門。
只是讓聶永康他們去拿花生瓜子招待。
貓兒衚衕老王家。
傍晚的家宴,比正月十五還要豐盛。
王父看著滿桌的小輩——王皓然扒著碗沿瞅通知書。
更小的王星宇被李淑蘭抱在懷裡。
小手還在夠桌上的紅燒肉,眼眶通紅,半天只說出一句:
“好……好啊……”
王建軍站起身,給滿桌的人都斟上酒。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的臉——
目光最後落在王皓然和王皓軒他們小的身上,笑著說:
“好好學,將來,你們也得給王家添一張通知書。”
王皓然用力點頭,小胸脯挺得老高:“我要考華清!
比大哥還厲害!”
抱著王星宇的李淑蘭笑著拍了拍王皓軒的背:
“誒,咱皓軒將來也不差!”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聲撞著窗欞,飄出院子,融進四九城的暮色裡。
夜色漸濃,街坊們漸漸散去。
王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遠在西南的王援朝。
他摸出兜裡的煙,點了一支,煙霧嫋嫋升起。
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了沒有?
西南的磨刀石,也該磨出鋒刃了。
而貓兒衚衕的風,還在吹著。
吹過王家的院牆,吹過衚衕裡的青磚灰瓦,吹向一個熱氣騰騰的春天。
——
與此同時。
西南邊陲的初春,比四九城來得早。
營房外的山茶已經綻出紅苞,王援朝正帶著隊伍從訓練場回來。
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緊貼著他精壯的身軀。
二十八歲的他,眉宇間已褪去少年稚氣。
只有眼角那道在東北巡邊時留下的淺疤,在夕陽下格外清晰——
這是他第一次成長的“見證”。
“王副營長!您的信!四九城來的,厚著呢!”
通訊員小跑著遞來一個厚厚的信封,臉上帶著笑:
“看這厚度,準是家裡有大喜事!”
王援朝道了聲謝,洗淨手才在連部桌前坐下,小心拆開。
信封裡是二叔王建軍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剛勁字跡。
但這次,信的內容和以往不同。
信的開頭,二叔並沒有直接報告喜訊,而是以一種沉穩而略帶興奮的語氣寫道:
“援朝吾侄:見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今春家中大事,莫過於諸子弟參加高考。你應知此事。
彼等志願皆已上報,志向高遠:皓文志在華清工物……
志願如此,足見其心氣與平日用功。
如今考試已畢,正在等待放榜。
家中老少,皆翹首以盼。
無論結果如何,此心氣與努力,已令我王家門楣生光。”
看到這裡,王援朝會心一笑。
他能想象出弟弟妹妹們填報志願時的認真模樣。
也能感受到二叔字裡行間那份剋制的驕傲與期待。
他努力恢復情緒接著往下看:
“……每思及你當年毅然選擇西南,所言‘好男兒當守國門’,我心中既感且佩。
家中諸弟妹於學堂內奮筆疾書,為國儲才;
你於邊陲之地秣馬厲兵,為國守土。
途徑雖異,其心一也。皆是報效國家,光耀門庭。
你身為兄長,已率先垂範。
你之道路,是用汗水與忠誠鋪就,絲毫不遜於任何一張文憑。
望你在彼處,繼續磨礪己身,帶好兵,守好土。
家中諸事有我,無須掛懷。你之成就,亦是我王家最大的驕傲之一。”
讀到這裡,王援朝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二叔沒有將他與正在求學的弟妹們比較。
而是將兩條道路並置,給予了同等的尊重和肯定。
信的末尾,王建軍才以平靜的口吻提及:
“另,皓文的通知書已於正月十二送達,華清大學工程物理系,算是開了個好頭。
其餘結果,待有確切訊息,再與你細說。
望你安心工作,靜候家中佳音。”
王援朝放下信紙,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望向遠處蒼翠的群山和蜿蜒的國境線。
副營長的職務,在他諸多榮耀面前或許晉升不算最快。
但他深知二叔的深意——
在那些風雨飄搖的年份裡,穩紮穩打、積累真正的帶兵經驗和實戰能力,遠比單純的職務晉升更重要。
西南這片土地,確實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彷彿能聽到四九城貓兒衚衕裡,弟妹們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的歡聲笑語;
也能看到二叔站在院中,遙望西南時那深邃而充滿期許的目光。
“都得好好幹啊。”
他低聲自語,將家信仔細收好。
無論是學堂還是軍營,王家人,都不能落後。
他轉身,目光恢復銳利,推開連部的門,對等在外面的通訊員道:
“通知各排排長,晚飯後加練夜間山地滲透科目。
皓文那小子都考上華清了,他也不能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