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
玻璃板下已經壓著五張通知書。八仙桌似乎都因為這五張薄紙而顯得更加莊重。
早飯時,王建軍對剩下的兩個人——王勝利和聶文娟說:
“勝利,文娟,你們倆的通知書應該也快了。別急。”
王勝利扒著粥,咧嘴一笑:
“二叔,我不急。人民公安大學跑不了,我分數夠。”
聶文娟小聲說:
“姐夫,我也不急。
就算不能考上京城政法學院,能考上紡織學院我也知足了。”
王建軍無語地看著他這小姨子,難道幾個外甥外甥女還打擊到她了。
怎麼最近感覺有點蔫蔫的?
正說著,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不是老孫。
來的是街道辦的趙科長,還有區教育局那位周副處長。
兩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趙科長提的是兩盒點心,周處長則拿著一套精裝的《數理化自學叢書》。
“王主任,恭喜恭喜!”
趙科長一進門就拱手:“咱們街道這下可出了大名了!
一連五個大學生,還是這麼好的大學!區裡領導都點名表揚了!
說咱們東城區,就該出這樣的好苗子!”
周處長則是直接走到玻璃板前,彎下腰,一張一張仔細看過去。
邊看邊感嘆:
“了不得,了不得……
王主任,您這幾個孩子,真是給咱們區教育系統爭光了!
全是四九城的頂尖學府。
不用出遠門,就能讀最好的書,這才是榜樣啊!”
王建軍請他們坐下喝茶。
周處長喝了口茶,斟酌著開口:“王主任,有個不情之請。
區裡想組織一次學習經驗交流會,想請您家這幾個孩子……
特別是皓文同學,給明年備考的學生講講。您看……”
王建軍看向王皓文。
王皓文放下筷子,起身:“周處長,我可以去。
不過我的方法可能不適合所有人,就是多看書,多做題。”
這個他倒是沒騙人,王勝利不就數學不怎麼樣嗎?
他自告奮勇就要幫自家老哥補課,結果就看見他勝利哥望著他乾瞪眼。
“要的就是這個實在!”
周處長連連點頭:“那咱們就定在……正月二十?
場地我們來安排!就在區文化館,離您家近!”
趙科長也趁機說:“王主任,街道這邊也想做個宣傳。
您看能不能讓咱們宣傳科的同志來家裡拍幾張照片?
當然,以您方便為主!”
王建軍沉吟片刻:“拍照可以,但不要影響孩子們正常生活。
經驗交流的事……”
他看向王皓文:“你自己決定時間,別耽誤學習。”
“我明白,爸。”
送走兩位幹部,王家人繼續吃早飯。粥已經有些涼了,但沒人介意。
王皓然看著玻璃板下那五張通知書,忽然問:“大哥,大姐,你們都要去上學去了嗎?”
王皓文摸摸弟弟的頭:
“嗯,要去上學了。都在四九城,離家近,想回來隨時能回。”
王母聽到這話,立即笑得牙不見眼,這幾天可把她激動壞了。
要不是時間不對,不然她都想給老王家祖祖輩輩多燒點紙了。
這是冒青煙了呀!
——
正月十六的日頭剛偏西,老孫的腳踏車鈴聲就又一次響遍了貓兒衚衕。
有些懂行的人一見到他,立即跑到老王家院前先把門給敲開。
老孫這回手裡攥著兩封掛號信,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王主任!王主任!又來喜報啦!人民公安大學!
京城政法學院!”
“唰”的一聲。
剛從市局下班回來的王勝利幾乎是搶在王建軍前面衝了出來。
他一身藏藍色的制服還沒來得及換,帽簷上的國徽沾著點風塵。
一把接過那封印著“人民公安大學”字樣的牛皮紙信封,指尖都在發顫——
只要沒任務,他就紮在老王家的小書房裡刷題。
跟弟弟妹妹們一塊兒跟著二叔劃的重點啃書。
熬的夜比蹲守嫌疑人的夜還長。
聶文娟也早就候在院裡了。
她一早就去紡織廠報了到,卻實在沉不下心幹活。
手裡的臺賬翻來翻去,一個數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掛號信的影子。
車間主任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誰不知道她是軋鋼廠革委會主任王建軍的小姨子。
更是老王家那支“高考大軍”裡的一員,還是廠裡少有的高中畢業的文化人。
如今老王家出大學生的事兒早就傳遍了半個城。
主任索性大方地揮揮手,給她批了兩天假:
“趕緊回吧,真考上了,咱紡織廠也跟著沾光!”
這話可不是客套話。
一來,聶文娟是高中畢業進廠的,本就是廠裡的文化人。
她能考上京城政法學院,傳出去就是紡織廠重視人才、能出人才的活招牌。
往後招工都能多幾分底氣;
二來,往後廠裡跟供銷商籤合同、跟工人捋勞資條款,難免遇上扯皮的麻煩事。
有個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在背後指點一二,就能少走不少彎路;
更別提王建軍是軋鋼廠的革委會主任。
兩家廠子常有業務往來,聶文娟出息了,兩家廠的關係也能更熱絡幾分。
現在的聶文娟可沒想這麼多,她攥著布包的手心裡全是汗。
紅著臉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封,捏在手裡半天不敢拆——
她能跟著老王家的孩子們一塊兒複習,能有機會坐在書桌前啃書本,全是託了二叔的福。
滿院子的人都圍了過來。
王勝利深吸一口氣,撕開信封,抖出裡面的錄取通知書。
“偵查學系”幾個黑字燙得人眼睛發亮。
他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高高舉起通知書衝王建軍喊:
“二叔!我成了!
真考上公安大學了!往後我既能抓壞人,還能坐教室裡學本事!”
聶文娟也在眾人的催促下拆開了信。
當看到“京城政法學院法學系”的字樣時,這個素來大大咧咧的姑娘,眼圈唰地就紅了。
拽著聶文君的袖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老王家那張八仙桌的玻璃板下,又添了兩張嶄新的通知書。
七張薄紙並排躺著,紅印錯落,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訊息傳出去,貓兒衚衕徹底炸了鍋。
街坊們提著點心、揣著水果往王家湧,比正月十五鬧元宵還要熱鬧。
有人拍著大腿感嘆:“老王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七個娃,全是頂尖大學!”
也有老人捋著鬍子笑:“建軍這教育法子,得好好學學!
上班的上班,當兵的當兵,一個沒耽誤,還個個考這麼好!
他當軋鋼廠革委會主任是真有兩把刷子,管廠子行,管家裡娃更行!”
當然,其他風言風語也有那麼一兩句,不過剛出現就被淹沒在大浪裡。
王勝利揣著通知書,跑到衚衕口的電話亭,給市局的老領導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滿是欣慰:“好小子!沒給咱們刑警隊丟臉!
好好學,將來回來,咱市局的大案要案,還等著你挑大樑呢!”
掛了電話,王勝利看著手裡的通知書,彷彿又看到了當初他二叔剛回來那時候。
他是五三年的勝利,那年——他四歲!
雖然當時年紀尚小,但有些事情還依然不時在腦海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