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把三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才勉強坐下這二十多口人。
菜餚豐盛得驚人:
整隻的燉雞、肥美的紅燒魚、油亮亮的四喜丸子、香噴噴的梅菜扣肉。
自家灌的香腸、炸得金黃的春捲、清脆的涼拌菜心……
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白菜燉粉條,旁邊圍著剛出鍋、白胖胖的餃子。
王老爺子被攙到主位坐下,看著滿桌佳餚和濟濟一堂的兒孫。
尤其看到那幾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波卻更顯挺拔的孫輩和小曾孫。
他的眼睛有些溼潤。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都滿上!這第一杯……”
他舉起小酒盅:“敬咱們王家,人丁興旺,平平安安又一年!”
“敬老王家!”
所有人起身,杯中無論是酒是茶,都一飲而盡。
“第二杯。”
老爺子看向圍坐在身邊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
“敬你們!一個個都爭氣,把這個家操持得這麼好!”
王建國、王建軍、王愛國、王愛佳何武等紛紛舉杯回應。
女人們臉上洋溢著光彩。
“第三杯!”
老爺子目光炯炯,掠過王勝利、王皓東、王皓文、王靖雯、王靖菲、王靖瑤:
“敬孩子們!
書讀得好,試考得好,給咱們王家祖宗爭了大光!
往後,都是國家的棟樑!”
“敬孩子們!”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幾個年輕考生臉上泛起紅光,眼中光彩奪目,幾個小的目光中也是熠熠生輝。
只有王星宇纏著奶奶要大快朵頤。
三杯過後,家宴正式開席。
筷子紛飛,笑語不斷。
大人們聊著家常、工作、明年的打算;
孩子們專注於美食,王星宇吃得滿嘴油光,何斌何芮比賽誰吃到的硬幣多(餃子裡包了幾個硬幣);
幾個大孩子則已經開始憧憬大學生活,小聲交換著聽來的關於各自報考學校的傳聞。
王建軍慢慢啜著酒,目光緩緩掃過這滿滿一屋子人。
父母安康,兄弟和睦,姊妹能幹,子女成才。
這幅景象,比他剛穿越來時所奢望的,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這是他用二十幾年,一步一個腳印,帶著這個家真正闖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團圓。
電視裡傳來《祝酒歌》激昂的旋律,窗外的鞭炮聲一陣密過一陣,炸響在1978年除夕的夜空裡。
這聲響裡,透著一種不同往年的急勁兒,像是在積壓了太久的沉默後,終於能盡情地喊出來。
高考恢復,有些知青回城,科學的春天、解放思想的開端……
總之,這個年——有些不一樣了。
守歲時,王老爺子藉著燈光,目光含淚地看著王建軍:
“建軍!”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夯進土裡一樣實:“今年過年,咱家才算真‘團圓’。
通知書雖沒到,可路,國家給他們指亮了。
這個家,到你手上,爺爺看著……
心裡,踏實。”
王建軍沒言語,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把一掛鞭提前點燃,噼啪聲炸出一片歡騰的亮光。
夜色深濃如墨,王家這座小三進院裡,各房的燈卻都亮著。
這一點一點的燈火,匯在一起,竟把整個院子映得暖融融、亮堂堂的。
因為他們都真切地感覺到,那扇緊閉了許久的門,已經被推開了一道縫。
門外吹進來的風,不再是凜冽的寒氣,而是帶著萬物復甦的、清冽的泥土氣息。
當新年的太陽昇起時,等待這個家庭,等待這片土地的,必將是一個嶄新而廣闊的春天。
這是1978年的春節。
正月初一,天剛矇矇亮,王家小院的門就被叩響了。
是聶文娟。
她穿著一身半新的棗紅色棉襖,圍著米色圍巾。
手裡提著兩瓶汾酒和一包點心,臉頰被清晨的寒風吹得通紅。
“姐,姐夫,新年好!”
她聲音清脆,帶著年節特有的喜氣:
“我爸我媽讓我來給爺爺奶奶、叔叔嬸嬸拜年。”
聶文君連忙接過東西,拉著妹妹冰涼的手往屋裡帶:
“這麼早就來了,吃早飯沒?”
“吃了點。”
聶文娟跟著姐姐進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堂屋,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姐夫王建軍。
她的眼神裡有拜年的喜悅,也有一絲難以完全掩藏的、屬於考生的忐忑。
昨天那封沒有落款的“知會”信,內容僅限於王家核心成年人知曉。
她早就回去了,並不清楚具體內容,只知道調查似乎順利結束了。
“文娟來了,坐。”
王建軍點點頭,語氣如常:“過年就好好休息,別多想。
你就等著通知書就行了。”
“哎,我知道,姐夫。”
聶文娟當即心中一喜,壓下心裡的疑問,幫著姐姐收拾起桌子。
上午,來拜年的都是至親鄰里。
王建國家、王愛國家的人陸續過來。
四合院裡孩子跑鬧,大人說笑,滿是年節熱鬧。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開了“考試”“調查”這些詞。
話題繞著年夜飯、春晚節目、孩子的新衣裳打轉。
但那種瀰漫在王家內外、經過風波沉澱後愈加紮實的淡定氣場。
每個來訪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中午過後,街道辦那位趙科長突然上門拜年。
這是純粹的禮節性走訪,說的也都是拜年的吉祥話。
誇老人精神,贊孩子懂事。
絕口不提任何與“高考”、“成績”、“大學”相關的字眼。
在1978年的正月,在官方紅標頭檔案和錄取通知書下達之前。
任何基層幹部公開談論或暗示這些,都是嚴重的政治不成熟。
趙科長深諳此道。
但有些事,不需要說破。
他坐下來,接過聶文君遞的茶。
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極快地掃過堂屋裡那幾個正在院子裡玩耍的年輕人——
他的笑容裡,除了年節的客氣。
還多了一絲難以完全掩藏的、混合著羨慕與謹慎打量的複雜神色。
作為街道幹部,趙科長的訊息不算最靈通,但也有自己的渠道和自己的靈敏。
再加上王主任的隻言片語以及他對王建軍的一些瞭解……
以及這次高考!
所以,他來了。
提著不算貴重但也絕不失禮的酒,說著最穩妥的拜年話。
在王家人面前加深一下印象,為以後可能的接觸埋下一個最自然、最無害的由頭——
畢竟,王家孩子以後上學、工作。
總有些手續或小事可能需要街道層面行個方便。
到時候,他這個“過年時來拜過年的趙科長”,就好說話多了。
坐了約莫一刻鐘,喝了半杯茶。
說了足夠多的吉祥話之後,趙科長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王建軍客氣地送他到院門口。
“王主任留步,留步!
年後工作上有甚麼事,隨時讓街道的小年輕們跑腿!”
趙科長態度恭謹而熱絡。
“趙科長費心了,年節愉快。”王建軍點頭致意。
看著趙科長騎上腳踏車遠去的背影,王建軍面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透亮。
這又是一個清晰的訊號,來自最基層的、嗅覺靈敏的“地頭蛇”。
不過這都是很正常的生存智慧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