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離開後,王家小院暫時恢復了平靜。
王皓文繼續看他的書,王母則帶著幾個孫女兒開始準備年夜飯的餃子餡——
生活要繼續,年也要過。
下午四點,調查組返回。
鄭書記手裡多了一份加蓋了紅星軋鋼廠子弟中學公章的證明,以及幾張街道鄰居按了手印的情況說明。
但他的神情與離開時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嚴謹。
“王主任。”
鄭書記開口,語氣正式而清晰:
“市聯合調查組今日現場核查工作已完成。
根據目前核查情況,您子女的報考資格合規,複習資料渠道正當,學習過程真實有效。
未發現舉報信中所反映的問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場的街道和廠辦見證人,繼續說道:
“全部核查資料及本階段結論,將按程式上報市招生委員會及有關部門。
正式結論將以書面形式下達。”
“感謝調查組同志的工作。”
王建軍站起身,與鄭書記握了握手:“我們配合組織的一切決定。”
送走所有人,關上院門。
王皓文放下書,看向父親:“爸,這算……過關了嗎?”
“市裡的調查組現場給出了‘未發現問題’的結論……”
王建軍走到桌前,慢慢合上一個個檔案盒:
“這就是最硬的過關。剩下的書面流程,只是時間問題。”
他拍了拍最厚的那個屬於王皓文的檔案盒,看向全家:
“現在,咱們的任務只剩下一個——”
“好好過年。”
王建軍他們本想留聶文娟過年,但是她說要給老兩口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聽到這,眾人也理解了。
這一年意義非凡,還是得一家人一起過才是。
隨後又給了一些東西讓她帶回去。
臘月二十九,下午四點半。
王家小院的平靜就被來自兩個方向的熟悉喧鬧打破了。
先是小巷子衚衕那邊。
王建國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過來,帶著笑意也帶著點無可奈何:
“星宇!看著點門檻!”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嶄新棉猴、跑起來還有些搖搖晃晃的小小身影就出現在院門口。
正是王援朝的兒子,剛上幼兒園不久的王星宇,約莫兩三歲。
小傢伙虎頭虎腦的,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先好奇地看了看院子。
然後目標明確地張開手,奶聲奶氣地喊著:“小叔叔!抱!”
朝著正在收拾掃帚的王皓然跑去。
王勝利和王皓東一看到小侄子來了,當即忘掉剛剛的不快。
幾個叔叔和姑姑一起逗弄小傢伙。
後面跟著王建國和秦玉蓮。
秦玉蓮手裡牽著九歲的王皓軒,王愛國家的幼子。
這孩子性格看起來有些靦腆,緊緊挨著大伯孃。
李淑蘭跟在旁邊,手裡提著給各房孩子的糖果點心。
幾乎是前後腳,王愛佳和丈夫何武騎著腳踏車到了。
何武車技嫻熟,車把上掛滿了網兜。
裡面是水果、罐頭和難得一見的海帶、紫菜。
王愛佳腿一偏下車,就笑著揚聲:“爹,娘!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我們可把副食店的好東西掃蕩了一圈!”
何斌何芮兩兄妹來到父母身邊,替他們接下手中的東西。
人聲、笑語、孩子的稚嫩呼喊瞬間充滿了方才還略顯沉凝的小院。
聶文君趕忙上前,從李淑蘭手裡接過東西,又彎下腰笑著摸了摸王皓軒的頭:
“皓軒又長高了。”
王皓軒小聲叫了句“二伯孃”。
便躲到了母親李淑蘭身後,只露出眼睛打量著熱鬧的院子。
廚房門口,王母系著圍裙探出身,臉上笑開了花:
“都來了好!
老大媳婦,愛國媳婦,愛佳,快進來搭把手。
面剛醒好,就等你們來了一起包餃子!”
真正的團圓,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始。
女人們很快在廚房和堂屋間穿梭忙碌起來。
王母是總指揮,聶文君協調,秦玉蓮刀工好負責切菜剁餡。
李淑蘭和王愛佳一個揉麵一個擀皮,幾個姑娘——
王靖雯、王靖菲、王靖瑤則跟著打下手,包出各種形狀各異的餃子。
空氣裡瀰漫著白菜豬肉餡的鮮香、炸丸子的油香、和蒸鍋裡漸漸升騰的蒸氣。
男人們聚在堂屋。
王建國給父親和弟弟點上煙,自己卻不抽,只是用力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
“過去了?”
王建軍點點頭:
“嗯,過去了。”
王愛國心中本來有千言萬語,可是現在……只是把泡好的茶往二哥面前推了推。
何武則跟老岳父王父聊著鐵路局年底的運輸任務,說今年春運壓力大,但保證物資供應沒問題。
王皓文帶著王皓東、王勝利,把院子徹底清掃了一遍,連角落裡的積雪都鏟得乾乾淨淨。
王皓然則擔負起“看孩子”的重任。
帶著王星宇、何斌、何芮還有害羞的王皓軒,在安全的院角玩起了簡單的遊戲,笑聲清脆。
沒有任何人刻意去提剛剛離開的調查組。
下午六點,天色將暗未暗,年夜飯即將開始。
就在眾人準備落座時,院門外傳來腳踏車鈴聲。
郵遞員老孫探進頭,臉上帶著喜氣:“王主任!
有您的掛號信!市裡來的!”
全家瞬間安靜。
王建軍起身接過,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落款是某個不顯眼的市委部門編號。
他當眾拆開,裡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是簡潔的列印字型:
“王建軍同志:
你處七名考生成績核查無誤,總分均位列本市前列。
具體錄取工作按程式進行中。
特此知會。”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那個紅色編號章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建軍看完,甚麼也沒說,只是將紙條遞給身旁的父親。
王父也不急,而是戴上老花鏡,手指微微發顫地看完,又傳給王建國、王愛國……
每個傳閱的成年人都屏住呼吸,看完後重重吐出一口氣,臉上綻開壓不住的激動。
當紙條傳到王愛佳手裡時,這位市財政局副處長仔細看了看那個編號章。
抬頭與二哥王建軍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在系統內,更清楚這個簡訊的分量——
這不是成績單,而是某種程度的“定心丸”。
“好……好啊!”
王老爺子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地連說兩個好字,老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看向那幾個孩子,目光裡有驕傲,更有如釋重負的慶幸。
王建軍這才開口,聲音平穩卻足以讓全家聽清:“都看到了。
成績沒問題,剩下的就是等錄取通知書。
這事,心裡有數就行,出去不必多說。”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基石,徹底夯實了全家人的底氣。
孩子們眼睛發亮,大人們腰桿挺直。
先前調查帶來的最後一絲陰霾,被這封簡短卻權威的“知會”徹底驅散。
“開飯!”
王老爺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中氣十足地宣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