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紅星軋鋼廠三車間。
午休鈴剛響過,幾個老師傅和一些小年輕正湊在休息區的長條凳上,就著搪瓷缸裡的熱水啃窩頭。
話題自然地拐到了剛結束的高考上——
誰家孩子考完哭了,誰家孩子說題太難,誰家孩子一出來就嚷嚷“穩了”。
“要說穩,還得是王主任家那幾個。”
說話的是鉗工組的李師傅,他閨女和王靖雯同校:
“我家丫頭回來學,說人家王家那幾個孩子,考完出來臉上都沒甚麼表情。
該說說該笑笑,跟平時模擬考一個樣,好像考得不錯。”
“那是,底子在那兒擺著。”
旁邊有人接話:
“王主任家老大王皓文,打小就聰明,市裡數學競賽拿獎跟玩兒似的。
幾個姑娘也是,回回考試年級前十。”
這話引來一陣嘖嘖聲。
有羨慕,但更多是服氣——
王家孩子學習好,這在軋鋼廠家屬院不是新聞。
是十幾年來看在眼裡的事實。
“可話說回來。”
鑄造車間的老周咂咂嘴:
“一家七個全考,還全報重點……這也太嚇人了。
按機率算,總得有一兩個失手吧?”
話音剛落,鉗工組的李師傅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撂:
“嗨,我說老周,你這甚麼意思?
啊!照你這意思,王主任家孩子非得考不上一兩個才正常是吧?
這麼見不得人孩子聰明呢?”
這話說得直,周圍幾個老師傅都看了過來。
老周臉上一熱,連忙解釋:“我、我沒那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李師傅嗓門起來了:
“人家孩子十幾年如一日用功,這些咱們都看在眼裡。
現在考好了,到你嘴裡就成了‘太嚇人’?”
旁邊有人跟著幫腔:“就是,老周這話確實不妥當。
王家孩子那用功勁兒,全家屬院誰不知道?
我閨女跟王家二姑娘同班。
回來說人家王靖雯高二就把高三課本自學完了,這叫甚麼?
這叫功夫下在前頭!”
“可、可這也太齊整了……”老周還想爭辯。
“齊整怎麼了?”
李師傅打斷他:
“人家家裡學習氛圍好,大的帶小的,互相較勁又互相幫忙。
這不正好說明家教好嗎?”
幾個年輕工友也插嘴:
“周師傅,您這話要是讓王主任聽見,多寒心啊。
現在人家孩子有出息,咱們該高興才對。”
老周被說得訕訕的,低頭喝了口水:“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嘛。”
“隨口一說更不該!”李師傅語氣緩了些,但話沒軟:
“老周,咱們都是當爹的。
自家孩子沒考好,心裡難受,這能理解。
但不能因為這個,就見不得別人家孩子好。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旁邊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王主任家孩子確實爭氣,這是好事。
咱們廠裡出人才,大家臉上都有光。”
正說著,王建國端著飯盒走過來。
剛才的議論他其實聽見了幾句。
但臉上沒甚麼表情,在長凳空位坐下,開啟飯盒。
李師傅順勢轉向王建國,試探著開口:
“建國,你家那幾個孩子……估摸著能行?”
王建國咬了口餅,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
“考都考完了,等通知唄。”
“也是,也是。”
李師傅點點頭,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可我聽說,有人私下議論,覺得這事兒……不太正常?”
“不正常?”
王建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圈:“哪不正常了?
孩子肯學,家裡肯供,老師肯教——
這三樣湊齊了,考出好成績不是天經地義?”
他放下飯盒,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侄兒侄女,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沒在晚上十點前睡過覺。
暑假寒假,別人家孩子滿衚衕瘋跑,他們在屋裡做題、看書。
這些,左右鄰居都看得見。”
“是是是……”老周連忙說:“王家孩子用功,大家都知道……”
“既然知道。”王建國打斷他:“那還有甚麼好‘覺得’的?”
休息區靜了下來。
幾個剛才還議論的老師傅,這會兒都悶頭喝水或啃窩頭。
李師傅咳嗽一聲,換了話題:
“建國,今年車間先進評選,你們組報了幾個?”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剛才那番話,像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在每個人心裡盪開。
那些原本只是隨風飄過的閒言碎語,被人這麼一戳破,反而顯出了底下的酸澀。
幾個家裡有考生的老師傅,互相遞了個眼神,都沒再往下接話。
有些事,不說破的時候,還能藏在“機率”“常理”的幌子底下。
一旦說破了,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王建國慢條斯理地吃著蔥花餅,心裡明鏡似的。
王建軍跟老王家人都談過:王家現在站在明處,暗箭難防。
與其讓那些話在背後發酵,不如擺到檯面上曬曬。
陽光底下,甚麼心思都藏不住。
王建國把最後一口餅吃完,收起飯盒站起身:
“我吃完了,你們慢用。”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老周這才撓撓頭,小聲對李師傅說:
“我剛才是多嘴了……人家孩子,確實是用功換來的。”
李師傅拍拍他肩膀,沒再說話。
有些話,擺到明面上說透了,反而比背後嘀咕來得乾淨。
王建國剛才那幾句,看似平常,卻像一陣風,把角落裡那點泛酸的嘀咕吹得乾乾淨淨。
同一時間,貓兒衚衕。
王靖雯從副食店打醬油回來。
剛走到衚衕中段,就聽見幾個大媽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扯閒篇。
王靖雯拎著醬油瓶子,腳步沒停,臉上也沒甚麼表情。
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
走到家門口時,卻碰見了劉嬸——就是兒子考砸了那位。
她正在門口掃雪,看見王靖雯,手裡的掃帚頓了頓。
“喲,雯雯回來了?”
劉嬸擠出個笑。
“劉嬸。”
王靖雯點點頭,就要進門。
“那個……”劉嬸忽然叫住她:“嬸子問你個事。”
王靖雯轉過身。
“你哥……你哥他們,估分估得怎麼樣?”
劉嬸問得小心翼翼,眼睛卻緊緊盯著她。
“不知道。”
王靖雯回答得很自然:“我爸不讓對答案,說等通知。”
“哦……”
劉嬸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又有些不甘:“那你……你自己感覺呢?
題難不難?”
王靖雯想了想,說:
“跟平時練習差不多。會做的都會,不會的還是不會。”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劉嬸張了張嘴,還想再問,王靖雯已經推門進去了:
“劉嬸,我奶奶等我打醬油做飯呢,我先回了。”
門在身後關上,把冬日寒風和那些探究的目光一起關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