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號,星期日。
凌晨四點,秦淮茹就摸黑起了床。
她輕手輕腳生起火,往鍋裡舀了兩瓢水,又從面袋裡小心地舀出半碗白麵——
這是她攢了幾個月的細糧。
棒梗五點醒來時,堂屋裡已經飄著麥香。
桌上擺著六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
“媽,這是……”
“給槐花送去。”
秦淮茹用籠布把饅頭包好,塞進一箇舊挎包:
“你騎腳踏車去,趁熱。”
棒梗愣了下,沒說話,接過挎包就往外走。
到了門口,秦淮茹又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五塊錢:
“再買瓶汽水。她愛喝。”
然後又不放心地交代棒梗,一定要把這些東西交給槐花。
棒梗心中有些不忿,不過還是去了。
——
同一時間,王家院裡已經燈火通明。
幾個孩子穿著平時最舒服的舊棉襖,軍綠挎包斜挎在肩。
聶文娟也站在三個外甥女身前領著。
王建軍挨個檢查:
准考證、兩支鋼筆、備用水筆芯、削好的鉛筆、橡皮、三角板、草稿紙。
“再檢查一遍。”他聲音平穩:“進了考場,就只能靠自己了。”
院子裡停著兩輛吉普車。
他和王勝利(正好順路)就充當幾個人的司機,車昨晚就檢修過三遍。
六點半,準時出發。
車開出衚衕,街上已經有了行人。
大多是考生和家長,有的步行,有的騎車,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緊張和期盼。
路邊偶爾能看到貼著“高考服務點”的桌子,街道幹部在寒風中搓著手,桌上擺著暖壺和搪瓷缸。
王靖雯的考點在四中。
離校門還有一百米,車就開不動了——人太多。
考生、家長、維持秩序的警察,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就這兒下吧。”
王建軍拉開車門。
王靖雯深吸一口氣,背上挎包。
王建軍替她整了整圍巾,只說了一句:“平常心。
爸爸和奶奶她們相信你們。”
王靖雯看著平靜的父親,心中緊張不再,深吸一口氣:
“嗯!我一定會加油的。”
看著女兒匯入人流,消失在四中大門裡。
王建軍在原地站了半分鐘,轉身上車:
“走,咱去下一個。”
學校裡,王靖雯深吸一口氣,走到僻靜處,輕輕拆開了父親給她的紅包。
裡面是一張裁得方正的毛邊紙。
上面是父親熟悉而有力的筆跡,只寫了兩個字:
“靜”
“信”
墨跡沉著,力透紙背。
王靖雯看著這兩個字,先是一愣。
隨即,剛剛的緊張、焦灼、不確定,像被一隻溫暖厚重的手輕輕撫平。
她將紙條小心地重新摺好,貼在胸口的內袋。
然後轉過身,挺直脊背,朝著考場大門,匯入了那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人潮。
王皓文、王勝利他們也如王靖雯這般,只不過內容不一樣。
王皓文的是:定、格
王勝利的是:穩,信
……
槐花剛出帽兒衚衕口,便看見棒梗騎車的身影。
槐花心中一緊,不等她做出反應,棒梗就已經來到她身前。
“給。”
棒梗把還溫熱的饅頭和汽水塞給她:“這是媽給你做的,汽水也是媽讓買的。
你倒是好……”
槐花接過來,沒說話。
“好好考。”棒梗憋出三個字,調轉車頭就走。
騎出十幾米,又回頭喊了一句:“考完了回家!”
槐花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她開啟籠布,拿出一個饅頭咬了一口。白麵饅頭很軟,很甜。
趙老師帶著她和另外兩個學生往考場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槐花被人流裹著往前走,忽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回頭,是她同班的一個同學。
兩個姑娘隔著人群對望了一眼。
那人衝她笑了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槐花愣了愣,用力點了下頭。
七點二十分,所有考生開始入場。
校門口排起了長隊,兩個老師拿著花名冊挨個核對准考證。
有個女生突然尖叫起來:“我的准考證不見了!”
人群一陣騷動,那女生當場癱坐在地上哭起來。
槐花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准考證——還在。
隊伍緩慢前進。輪到槐花時,老師看看準考證,又看看她,問:
“何槐花?”
“是。”
“第三考場,二樓左轉。”
槐花走進校門的那一刻,心裡忽然出奇地平靜。
該做的都做了,該努力的都努力了,剩下的,交給筆,交給紙,交給這九十分鐘。
八點整,鈴聲響起。
監考老師開始髮捲。牛皮紙袋被當眾拆封,試卷傳遞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靖雯拿到政治卷。
她迅速瀏覽,題目大多圍繞國家大政方針和時事,都是複習過的重點。
她沉下心,結合理解,開始分點作答。
同一時刻,王皓文也展開了政治試卷。
他思路清晰,筆下如飛,理論要點與實際分析結合得有條不紊。
而在第三考場,槐花看著政治捲上的論述題,有些緊張。
但大部分填空題和簡答題她都背過。
她深吸一口氣,從最有把握的題目開始寫起,告訴自己能寫多少寫多少。
上午十一點半,第一場考試結束。
王靖雯走出考場時,王建軍的車已經在等了。
因為王父王母他們擔心孩子們在外面吃壞肚子或者吃不好。
所以……
王建軍沒問她考得怎麼樣,只遞過一個保溫杯:
“熱豆漿,加了糖。”
回貓兒衚衕的路上,他們看見有考生蹲在路邊哭。
有家長在訓斥孩子,也有三三兩兩對答案的,爭得面紅耳赤。
王家車裡一片安靜。
車經過一個路口時,路邊電線杆上的大喇叭正在廣播。
聲音透過車窗,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全國五百七十萬考生今天上午同時走進考場,這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考試……”
王建軍握著方向盤,沒有說話,只是將車速放得更慢了些。
似乎想讓孩子們聽清這個正在被他們親身書寫的歷史。
下午,考語文。
王靖雯拿到語文卷,先看作文題:《我在這戰鬥的一年裡》。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寫你最真實的生活,寫你最深的感受。”
她提筆寫下第一行:
“這一年,對我來說不是一年,而是一個時代的轉折……”
同一時刻,王皓文已經看完了語文卷的全部內容。
作文題讓他思如泉湧,他提筆將這一年的思考與期盼傾注於紙上。
王靖瑤,聶文娟她們也穩了。
而在第三考場,槐花看著語文捲上的文言文閱讀,手心開始冒汗。
那些“之乎者也”像一群黑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
她咬咬牙,跳過文言文,先看作文。
同樣的題目,她想了很久,終於寫下:“這一年,我離開了家……”
傍晚,帽兒衚衕。
趙老師給三個學生做了疙瘩湯,熱乎乎的。
但槐花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勺子。
“老師。”
她聲音很輕:
“我語文……前面的基礎題,可能答得不好。”
趙老師沒說話,只是又往她碗裡舀了一勺湯。
“今天考完了就不想了。”
趙老師說:
“明天還有數學和史地兩場。
數學盡力而為,史地是你背熟了的,把該拿的分都拿穩。”
槐花點點頭,眼淚終於掉進湯碗裡。
“哭吧,哭完了繼續。”
趙老師拍拍她的肩:
“這世上很多事,不是哭了就能躲過去的。你得扛過去。”
同一時間,王家院裡卻是一片輕鬆。
王母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蒸饅頭。
幾個學生圍坐一桌,誰也沒提考試的事,只說些閒話。
王星宇想湊過去湊熱鬧,卻被秦玉蓮給一把薅回來。
今天第一天,老王家所有人都來了。
王靖雯講考場裡有個男生緊張得把鋼筆掉在地上,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王皓文說監考老師穿著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
聶文娟說她們考場有個三十多歲的“老三屆”,交卷時手都在抖。
王建軍聽著,不時點點頭。
等孩子們說夠了,他才開口:“明天最後兩場,穩住,就能贏。”
晚飯後,眾人早早就睡下了。
王建軍和聶文君在堂屋坐到很晚。
“睡吧。”王建軍吹熄了燈。
窗外,四九城的冬夜靜得出奇。
但對於五百七十萬考生和他們的家人來說,這是一個難眠的夜。
明天,12月11日,上午考數學,下午考史地(文科)/理化(理科)。
將是這場戰役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