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四九城,哈氣成霜。
貓兒衚衕王家院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爸,這道政治大題該怎麼答?”王靖雯舉著練習本問。
王建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俄文版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時不時露點“本事”。
方便讓家裡人慢慢適應。
他接過本子看了一眼題目:
“關於‘四個現代化’的論述……這個你得先理清邏輯關係。
工業現代化是基礎,農業現代化是保障,國防現代化是後盾,科學技術現代化是關鍵。”
話說得條理清晰,王靖雯趕緊記下來。
這一幕要是被知道王建軍底細的人看見,準得驚掉下巴——
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人,還能教高中生怎麼做題?
但王家人早就習慣了。
這事兒還得從七年前說起。
那年夏天,軋鋼廠來了幾個蘇聯專家。
廠裡緊急抽調懂俄語的去接待,可全廠上下扒拉個遍,就兩個老翻譯能頂用,還忙不過來。
就在廠領導急得團團轉時,王建軍去了趟廠辦。
要不是這件事事關他後面的規劃,他也不可能站出來。
再出來時,他跟著外事科的同志去了專家駐地。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話不多的革委會主任,竟然能跟蘇聯專家聊得頭頭是道。
不光能翻譯技術術語,連專家說的俏皮話都能接上茬兒。
訊息傳回廠裡,所有人都傻了。
晚上回家,王母聽說了這事兒,瞪大眼睛盯著兒子:
“建軍,你……你啥時候學的俄語?”
王建軍早有準備,說得輕描淡寫:
“在醫院養傷那段時間跟個顧問學的。
人家養傷那半年閒得慌,就教了我點。”
“半年就能學到這程度?”
王母不信。
“您兒子聰明唄。”
王建軍咧嘴笑,半真半假地說:
“那顧問說了,我學的很快。”
這話說得坦然,倒讓老兩口沒法再問。
可這才剛開始。
沒過兩個月,廠裡要引進一批德國裝置,資料全是德文的。
技術科的人看著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直撓頭,王建軍又站出來了。
這次是:蝨子多了不癢。
這回他更“過分”,直接拿著德文資料給技術員講解。
雖然一些專業名詞翻譯得有失水準。
這下連王建國他們都坐不住了,王父把兒子叫到跟前:
“老二,你跟爹說實話,你到底還會啥?”
王建軍知道火候到了,就開始“交代”:“在部隊那些年,有些還是要學的。
跟蘇聯顧問學了俄語,跟南朝同志學了點南朝話。
後來受傷住院,同病房有個留過洋的教授,教了我英語和德語……
嗐,我告訴你們,其實這玩意兒也不難,語言這東西,一通百通。”
他說得輕鬆,可王父王母聽得心裡發酸。
老兩口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琢磨。
“老頭子,你說建軍這孩子……”王母聲音哽咽。
“當年是不是故意不想讀的,其實我想想他學習成績好像還是不錯的。
要不是家裡窮……”
“別說了。”王父嘆了口氣:“是咱們對不起孩子。”
他們想起那時候,王建軍才十五歲,瘦得跟麻桿似的,執拗要去當兵。
理由卻是讓兩人心裡不是滋味:
“爹孃,我去當兵。部隊管吃管住,還有津貼,能幫襯家裡。”
這一去就是這麼多年,再回來時,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了。
扛起了這個家。
現在他們終於“明白”了——
兒子不是沒文化,是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弟弟妹妹。
這些年他在部隊裡,從沒停止過學習。
從那以後,王家人看王建軍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家裡再也沒人提他“小學沒畢業”的事。相反,孩子們有甚麼學習上的問題,都愛找他問。
王建軍也樂得如此。
他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設”——
一個因家貧輟學、卻天賦異稟、靠自學成才的人。
這能解釋他為甚麼懂這麼多,也能讓他在這個時代活得更自在。
想起書房佈置起來時。
王父起初還說:“你一個當兵的,弄這些書啊報的幹啥?”
王建軍回答得很認真:
“爸,時代不一樣了。
現在搞建設,不懂科學不懂政策,怎麼領導工作?”
這話把王父說服了。
是啊,兒子也算是個領導了,還這麼年輕,不學習怎麼行?
於是王家的書房成了院裡一景。
不過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更讓王家人驕傲的,是王建軍的幾個孩子。
王皓文、王靖雯兄妹倆,從小學到高中,永遠在年級前三。
老師家訪時都說:“你們家孩子聰明,一點就通,還特別踏實。”
這時候王母就會笑呵呵地說:“隨他們爸,腦子好使。”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爹這麼聰明,孩子能差嗎?
久而久之,連王建軍自己都快信了。
那些外語是他本來就會的,畢竟作為一個走遍世界的美食主播。
不會點外語怎麼生活?
不過這具身體的學習能力倒是真的。
當然,靈泉的作用他心裡清楚。但這話,永遠不能說。
此刻,王建軍看著埋頭苦讀的孩子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爸,你看我寫的這些怎麼樣,有沒有甚麼地方要改一下?”
王靖雯咬著筆桿問。
王建軍拿過她寫的看了看,點點頭:“嗯!八九不離十。
多看看《百姓日報》最近三個月的社論。
‘撥亂反正’、‘現代化建設’、‘科學技術是生產力’——
這些肯定是熱點。”
話音剛落,王靖雯已經起身去找報紙了。
這丫頭行動力強。
當晚就把最近兩個月的相關文章剪貼成冊,兄弟姐妹人手一份。
王皓文正跟一道物理題較勁。
王建軍走過去看了一眼:
“別鑽牛角尖。
萬變不離其宗,把基礎概念吃透,把典型例題做熟,比死磕偏題怪題強。”
“爸,我把課本上每一道例題、習題都過了五遍。”
王皓文抬頭,眼裡有光:“現在閉著眼都能推演出來。”
“這就對了。”
王建軍拍拍兒子肩膀:“華清的題再難,也是從基礎來的。”
轉向心思細膩的王靖瑤時,他的囑咐又不一樣:
“文科靠積累,更靠思考。
歷史不是死記硬背,要理解事件背後的邏輯。
地理要思考中國的地形氣候對經濟發展有甚麼影響——
這些才是活的學問。”
王靖瑤認真記在筆記本扉頁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王靖雯跑去開門,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爸!徙河回信了!”
全家人都聚到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