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高考時間的臨近。
十一月的四九城,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人民書店門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長隊。
裹著舊軍大衣的知青、穿著工裝的中年人、十幾歲的學生。
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衚衕口,又拐了個彎。
“同志,還有《數理化自學叢書》嗎?”隊伍中間的中年人往前探身。
“沒了沒了,昨天就搶光了!”
售貨員頭也不抬:“就剩下幾本語文複習資料,要的趕緊!”
“同志,真……真的沒有了嗎?”
排在後面的年輕姑娘突然蹲在地上哭起來。
她是六八屆知青,剛從北大荒回來。
聽說恢復高考,連夜坐火車趕回四九城,還是晚了一步。
圖書館的情況更緊張。
閱覽室座無虛席,走廊過道都擺著小馬紮。
有人趴在窗臺上抄書,有人蹲在牆角默背。
管理員不得不規定每人限借兩小時。
“大家體諒體諒,後面還有好多人等著呢!”管理員嗓子都喊啞了。
南鑼鼓巷大院裡。
這些年的光景也變了模樣。
秦淮茹和傻柱最終還是結了婚,湊在一起過了日子。
只是這日子,過得擰巴。
始終帶著秦淮茹那份深植於匱乏年代的算計與不安穩。
秦淮茹心裡那本賬,從來沒合上過。
她最怕的,就是傻柱有了自個兒的親骨肉。
那她帶來的棒梗、小當、槐花三個孩子,在這個家就真成了“外姓人”。
更別提傻柱那點工資家底了。
思來想去,她一咬牙,瞞著所有人去醫院做了手術。
徹底絕了再生育的念頭。
等傻柱後來從別處風聞這事兒,如遭雷擊。
兩口子為此鬧得天翻地覆,險些散了夥。
傻柱覺得心寒,自己掏心掏肺對這個家,換來的卻是這般防備和算計。
這事兒成了家裡一根深埋的刺。
最後還是秦淮茹,幾乎是強按著三個孩子的頭,逼著他們改了姓“何”。
在她看來,這是唯一能拴住傻柱、給這個家一個“完整”名分的法子。
棒梗那時已經是個半大小子,心裡憋著火,覺得丟人。
為此沒少跟傻柱頂牛甩臉子,覺得是這個“後爹”逼得他們連本姓都保不住。
小當和槐花年紀小些。
雖然依著母親改了姓,但小當骨子裡那份遺傳自秦淮茹的算計和涼薄。
槐花又是個沒主見的。
再加上傻柱對標王建軍的養法……把槐花和小當給養歪了。
在哥哥姐姐耳濡目染之下,都讓她們對這個“何”字缺乏真正的歸屬感。
傻柱心裡也憋屈,可看著木已成舟的家。
看著秦淮茹哭天抹淚說都是為了孩子,他也是心中有氣無處發。
這些年裡,經過那些事兒後,他那股混不吝的脾氣,磨平了不少。
加上軋鋼廠效益越來越好,他這食堂大師傅的職位穩當,收入也還行。
於是也懶得再折騰,只是心裡那股熱乎氣兒,終究是淡了。
他依然上班下班,掙錢養家,對這個家盡著責任。
但更多時候是沉默的,任勞任怨裡透著一絲認命般的疏離。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
按政策,棒梗作為老大,到了年紀還是得下鄉,去了陝北。
那幾年,家裡的重擔幾乎全落在傻柱肩上。
秦淮茹一邊心疼兒子在鄉下吃苦,一邊又慶幸小當是姑娘。
最後還是她軟磨硬泡著傻柱,後者這才千方百計幫小當找了個活兒留在了城裡。
小當在這種環境里長大,耳濡目染,越發顯得精明外露,懂得為自己打算。
槐花年紀最小,又趕上家裡條件稍微好點的時候,被慣得有些嬌氣,心思活絡卻吃不得苦。
所以,當恢復高考的訊息像春雷一樣炸開時。
這個表面平靜、內裡卻始終繃著一根弦的家,頓時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秦淮茹第一反應就是死死按住棒梗,說甚麼也不讓他報名。
雖然她心疼兒子,但棒梗這些年來是個甚麼樣她也清楚。
“媽,我就去試試,萬一考上了呢?”棒梗扒著門縫喊。
他在陝北風霜裡滾了幾年。
回城後在街道紙盒廠幹著沒甚麼指望的臨時工,心裡那股不甘和屈辱日夜灼燒。
他覺得這是老天爺給的最後一根稻草。
“試甚麼試?”
秦淮茹背靠著門板,聲音又急又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都二十多歲了!
還當自己是小年輕呢?
跟那些十七八的娃娃擠一個考場,你臉上掛得住?
再說,你初中都沒正經唸完,在鄉下那幾年早荒廢了!
你拿甚麼跟人爭?”
“我可以學!我拼了命學!”
棒梗眼睛紅了。
“學?錢呢?時間呢?”秦淮茹一句句砸過來,現實得殘酷:
“不上班,工資誰發?買書的錢從哪兒出?
等你考不上,紙盒廠那臨時工的位置還能給你留著?
棒梗,聽媽一句,別好高騖遠!咱傢什麼條件你不知道?
安安穩穩比甚麼都強!”
棒梗不說話了,額頭抵著門板,肩膀垮了下來。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情,可這實情像冰冷的鐵箍,讓他喘不過氣。
傻柱蹲在自家屋簷下的臺階上,悶頭看著院子另一頭髮呆。
裡屋的爭吵一字不漏地鑽進他耳朵。
他想說,讓孩子試試吧,考不上也認了。
可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沒出聲。
這個家,大事上從來是秦淮茹拿主意,他插不上話,也不想再吵。
棒梗那孩子,雖然改了姓,可心裡從來沒真把他當爹。
平時客氣裡透著隔閡,出了事更是第一個怨他。
他嘆口氣,起身佝僂著背,慢慢踱出了院子,只想躲個清靜。
後院的老郭家更熱鬧。
老郭自己有工作,覺得兒子有個鐵飯碗就行,可他媳婦不這麼想。
“孩子才十七,腦子活絡,為啥不讓人家考大學?”
郭嬸聲音拔得老高,幾乎傳遍半個院子:
“你看看那王主任家!人家一大家子孩子都在準備!
那王主任是甚麼人?眼光能差了?就你鼠目寸光!”
“考大學?考上了還不是分配工作?現在的工作不挺好?”
老郭嘟囔著,但氣勢明顯弱了。
軋鋼廠的工作確實吃香。
旱澇保收,可他也明白,跟大學生將來的前途沒法比。
“我告訴你老郭,孩子的前途要是讓你耽誤了,我跟你沒完!”
郭嬸說著,把一套咬牙買下的複習資料“啪”地拍在桌上,響聲清脆:
“孩子,你看書!
娘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
他們家的兒子躲在裡屋門後,耳朵豎得老高。
聽著外面的動靜,手裡緊緊捏著一支嶄新的鋼筆,心跳得飛快。
院裡人的動靜老聶家也聽到了。
聶母望著貓兒衚衕的方向呢喃道:
“心氣兒都浮上來了……這院子裡,怕是要起風嘍。”
而在秦淮茹家,槐花正和小當擠在裡屋。
小當對著鏡子擺弄著新買的髮卡,嘴裡不鹹不淡地說:
“哥也是,瞎折騰甚麼。考上大學是好,可那是容易的事?
咱家供得起嗎?媽也是為他好。”
槐花沒接話,她手裡捏著一本從同學那裡軟磨硬泡借來的舊課本,就著昏黃的燈光,偷偷看著。
外面母親的堅決、哥哥的絕望、傻柱的沉默,她都感受得到。
她也萌生了想去試試的念頭,這念頭讓她心頭髮熱。
可看看姐姐的樣子,想想家裡的情形,那點熱乎氣又迅速涼了下去。
她沒敢開口,只是把課本藏得更深了些。
心底那點不甘和躍躍欲試,像暗夜裡的微光,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