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老王家眾人激動異常,院門外,衚衕裡的喧譁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著親人的名字報信。
腳步聲、敲門聲、詢問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突然降臨的狂歡,震得老舊的窗欞都在微微發顫。
很快,王家的院子就被圍住了。
先是左右鄰居。
前院的李嬸衝進來,抓住王母的手,聲音發顫:
“老姐姐,是真的吧?我兒子插隊八年了,他能回來考嗎?”
接著是衚衕裡的老熟人。
趙老師被兒子攙扶著過來,眼鏡後的眼睛通紅:
“王主任,王主任在家嗎?這政策具體怎麼定的?
有年齡限制嗎?”
然後,聶父聶母也急匆匆趕來了。兩位老人這些年身子骨硬朗,走路生風。
聶文濤父子倆也在。
聶父一進院子就四處張望,看見王建軍,幾步上前:
“建軍,文娟能考嗎?她在紡織廠上班,算不算工人身份?”
王愛佳和何武是騎車來的。
兩人剛在衚衕口就被攔下了,一群人圍上來問東問西。
何武一邊護著妻子往院裡走,一邊應付著七嘴八舌的詢問,額頭上滿是汗。
院子裡、堂屋裡,很快擠滿了人。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是來打聽訊息、尋求確認的。
十年壓抑,一朝釋放,那種渴望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寫在每一張臉上。
王建軍走到堂屋門口的臺階上,面對著紛亂的人群。
“各位街坊鄰居,大家別急,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像一顆定心丸,一下子壓住了嘈雜的人聲。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訊息是真的。上面檔案已經正式下發,不是謠言。”
“第二,政策要點:
工人、農民、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回鄉青年、復員軍人、幹部。
還有應屆高中畢業生,只要符合條件,都可以報名。”
“第三,年齡放寬到三十週歲,婚否不限。”
“第四,今年十二月,全國統一考試。”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在人群中激起層層漣漪。
有人當場哭出聲來,有人連聲道謝,有人轉身就往家跑,要去給遠方的親人報信。
王建軍耐心地回答著能回答的問題。
對於不能確定的,他坦誠地說要等正式檔案下達,讓大家安心等待。
他的鎮定和權威,在這種時刻顯得尤為珍貴。
大家都知道他是軋鋼廠的領導,訊息靈通,說話有分量。
所以這才陸陸續續來到這裡,就是希望能得到準確的答案。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衚衕裡亮起了零星燈火,人群才漸漸散去。
王家人回到堂屋,關上門,世界似乎突然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的心,都在劇烈地跳動。
堂屋裡,王家人全到齊了。
王建國一家六口(王星宇是王援朝兒子),王愛國一家四口。
還有聶文娟——
她接到訊息就請假從紡織廠趕了回來,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
二十多口人,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八仙桌旁的主位空著,那是王建軍的位置。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燈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清晰。
“都坐吧。”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年輕人們這才找地方坐下,有的坐凳子,有的坐門檻,連角落裡都擠得滿滿當當。
“訊息你們都知道了。”
王建軍緩緩道:“我再確認幾點,也說說家裡的安排。”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在認真聽。
“咱們家所有夠條件的,全部報考。”
這句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堂屋裡的沉寂。
“全部?”王建國下意識重複了一句,眼裡滿是驚訝。
“全部。”
王建軍語氣肯定,目光掃過眾人:“這不是商量,是決定。”
堂屋裡一片寂靜,只有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勝利。”
他先看向王勝利。
二十四歲的刑警“唰”地站起,身姿筆挺,像在部隊裡彙報工作:
“二叔!”
“你在職,考政法學院。”王建軍的聲音清晰有力:
“明天我去找你們局長,給你批覆習假,全脫產,專心備考。”
“是!”王勝利的聲音洪亮,眼眶微微發紅。
“文娟。”他看向聶文娟。
二十二歲的姑娘站起來,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激動到說不出話:
“姐夫,我……”
“不用說。”
王建軍擺擺手,打斷她的話:
“你在紡織廠,考財經學院,對口你的工作,也符合你的特長。
也是全脫產,損失的收入,家裡補。”
這話剛落,一旁的聶父立刻放下手裡的茶杯,連忙站起身:
“建軍,這可不行!
文娟從小就是你看顧著的,我們當爹孃的領情還來不及,哪能再讓你搭錢。”
聶母也跟著笑起來,伸手攬過聶文娟的肩膀,眼角眉梢都是欣慰,語氣卻透著一股認真:
“是啊建軍,你幫她琢磨前程,比我們當爹孃的想得都周到,這份情我們記著。
錢的事兒你別操心,我們老兩口這些年攢了些家底,供她考學綽綽有餘。”
老兩口對視一眼,眼裡滿是親近,沒有半分見外,卻又拎得清這相處的分寸。
“對啊,姐夫,文娟是我妹妹,哪兒能讓您掏錢,這不有我呢?”
面對岳父岳母的激動,王建軍卻只是淡淡一笑。
抬手按住要繼續說話的岳父:“爹,娘,這事兒我定了。
文娟考上大學,是咱們兩家人的大喜事,錢不是問題。”
他目光掃過眾人,神色沉穩。
聶父聶母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最終還是被他這股篤定的勁兒壓了下去。
只能笑著嘆口氣,聶母更是拉著文娟的手,反覆叮囑:
“可得好好學,別辜負你姐夫這份心!”
“嗯!”
聶文娟用力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是喜悅的淚。
“皓文。”
王建軍看向自己這個大兒子。
十七歲的少年站起身,一米八的個子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脊背挺直:
“爸。”
“你在讀高三,目標要定高。”
王建軍看著兒子,眼神裡滿是信任:
“京城大學、華清大學,這些頂尖學府,以前咱們不敢想,現在憑分數說話,你就有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你的底子,我知道,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王皓文重重點頭,眼神堅定,攥緊了拳頭。
“雯雯、菲菲、瑤瑤。”他看向三個姑娘。
三個十五歲的少女齊齊站起,臉上滿是激動。
“你們高二,按說明年考更穩妥。”
王建軍的目光在三個姑娘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靖雯身上:
“但如果覺得自己準備得特別充分,今年也可以報名試試。”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聲音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今年是高考恢復第一年,政策寬。
咱們按同等學力報名,我去教育局遞材料,保準能成。”
瑤瑤和菲菲這兩個月時間也能在繼續努力一下,爭取考個好大學。”
“爸(二叔(伯)我要考!”
三個十五歲的少女齊齊站起,臉上滿是激動。
王建軍看著她們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到了。
“既然都想好了,事不宜遲。”
他站起身,語氣轉為幹練:
“雯雯,你們三個,現在就回屋,把‘破格報考申請書’寫好,重點是陳述自學情況和報考決心。
把你們所有的成績單、獎狀都整理出來,明天一早要用。”
他轉向聶文君:
“文君,你幫她們把關文字。我去廠裡開家庭情況證明。”
雷厲風行,說幹就幹。
這就是王家的作風。
第二天,流程高速運轉。
學校校長室裡,校長看著眼前三份無可挑剔的成績檔案,以及王建軍親自遞上的、蓋著軋鋼廠革委會公章的情況說明,幾乎沒有猶豫。
“王主任,你家這三個閨女,是給我們學校長臉的。
學習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
校長提起鋼筆,在推薦意見欄寫下:
“該生學業成績特別優異,綜合素質突出,完全具備跳級升學能力,我校全力推薦。”
鮮紅的學校公章鄭重落下。
區教育局,招生辦公室。
負責稽核的李科長戴著老花鏡,將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站得筆直、眼神清亮的三個姑娘。
“成績是沒得說。”
李科長沉吟道:
“政策呢,也確實有這個口子。但名額非常有限,要求也最嚴。
王主任,您可想清楚了,這可是破格,考上了是佳話,萬一……”
“李科長,我們想清楚了。”
王建軍接過話,語氣沉穩有力:
“讓孩子提前一年接受國家選拔,是挑戰,也是信任。
考不上,是我們功夫沒到家,回來繼續唸書,絕不怨天尤人。
但該爭取的機會,我們絕不放過。一切按規矩辦,結果我們坦然接受。”
話說到這份上,材料又硬扎得挑不出毛病。
李科長終於點了點頭,在審批表上籤下“同意報考”四個字。
蓋上了區招生委員會那枚至關重要的紅印。
當三張帶著油墨香、貼著黑白照片、蓋著鮮紅大印的《准考證》交到王靖雯、王靖菲、王靖瑤手中時。
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照片上她們年輕而嚴肅的臉龐上。
這一刻起,她們的身份不再是普通高二學生。
她們是1977年高考大軍中,年齡最小、卻承載著家族厚望的“破格突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