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四九城,天空似乎比往年同期更高遠了些。
街面上的梧桐葉黃了大半,風一過,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貓兒衚衕裡,王家的黑漆木門虛掩著。
門楣上“光榮之家”的紅漆木匾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
院子裡的老棗樹下,王老爺子坐在藤椅裡,身上搭著條薄毯。
老人家今年八十好幾了,頭髮銀白。
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但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
三年前老伴在睡夢中安詳離去,老爺子確實消沉過一陣。
可如今瞧著,精神頭反而比前些年更旺些。
他常說,這是託了孫子建軍的福。
常年喝他不知從哪弄來的“養生茶”,身子骨比同齡的老夥計硬朗得多。
王母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納鞋底,針線穿過千層布,發出有節奏的“嗤啦”聲。
她的頭髮也全白了,但腰板挺直,手腳利落。
王父五年前從紅星軋鋼廠門衛的崗位上退了休,如今每天就是侍弄院裡這些花草。
有時也會帶著老爹去公園找人切磋。
這會兒他正提著水壺,給花壇裡開得正盛的菊花澆水,動作慢悠悠的,透著股退休後的閒適。
堂屋窗戶開著,能看見十歲的王皓然在裡面練字。
孩子坐得筆直,握筆姿勢標準,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當初那個坐在聶文君懷裡看著哥哥姐姐們咿咿呀呀的小不點也長大了。
性子沉靜,像他大哥。
廊簷另一頭,何斌和何芮這對十三歲的雙胞胎趴在矮桌上寫作業。
他們因為父母都在重要部門工作,忙得顧不上,從小就在姥姥家長大。
“姥姥,這道題怎麼做?”
何芮抬起頭問。
王母放下針線,湊過去看了看寵溺的笑了笑:
“問你斌哥,姥姥可不懂這些。”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清脆的說笑聲。門被推開,三個姑娘結伴走進來。
那正是九年前的“三個小傢伙”!
雯雯,菲菲,瑤瑤三人邊走邊說話。
三個同歲的姑娘站在一起,像三株迎著陽光生長的小白楊。
靖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繼承了母親驚人的美貌——
眉眼精緻如畫,面板白皙,烏黑的長辮子垂在肩側。
但她又比母親多了幾分靈動機敏,那雙清澈的眼睛轉動時,總閃著慧黠的光。
十年前那個滿院子瘋跑的小搗蛋。
如今已是學校裡有名的才女,數理化尤其拔尖。
菲菲,剪著齊耳短髮,個子比同齡男孩還高,是校籃球隊隊長。
性格爽朗大氣,笑聲能傳遍半個衚衕。
瑤瑤,文靜秀氣,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是衚衕裡有名的“小才女”。
深得老王家眾人喜愛。
不止如此,這近十年來老王家其他人也發生了不少變化。
王建國已經是紅星軋鋼廠的八級鉗工,但這“八級”含金量已不同往日——
他是全廠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之一,帶出的徒弟遍佈各車間,連總工都敬他三分。
十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
兩鬢有些斑白,脊背依然挺直,但那雙擺弄精密零件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妻子秦玉蓮三年前從紡織廠退休,如今專心在家帶孫子、做家務,臉上的皺紋裡都藏著滿足。
他們的長子王援朝,今年二十七歲,在部隊已是副營級幹部。
這個當年被王建軍從小帶著打拳、講軍事故事的孩子,如今一身戎裝,身姿筆挺,言行沉穩。
他前幾年結的婚,妻子是軍醫院的醫生,這次特意請假回四九城探親。
生了個兒子取名王星宇!
次子王勝利也按二叔王建軍當年的指點沒直接進廠。
而是先去街道鍛鍊了兩年。
那些處理鄰里糾紛、調解雞毛蒜皮的日子,磨練出了他察言觀色的本事。
三年前協助公安局抓捕一夥流竄犯,他憑著一身從小跟二伯學的八極拳功夫,獨自撂倒三個,立了功。
經過正規考核,他進了市局刑警隊,如今已是隊裡最年輕的組長。
曬得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小兒子王皓東年的他現在已經十八歲,正在讀高三。
這孩子繼承了父親的踏實和母親的細緻,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王愛國家的日子也平穩踏實:
王愛國還是軋鋼廠保衛科科長,十年間廠裡沒出過一起重大安全事故,這其中有他大半功勞。
妻子李淑蘭在街道居委會幹了幾年,處理家長裡短很有一套。
次子王皓軒,今年九歲,剛上小學三年級,聰明伶俐,是王老爺子的開心果。
王愛佳家是另一番光景:
王愛佳在市財政局已是副處長,何武在鐵路局是技術科科長。
兩人都是業務骨幹,工作繁忙,經常加班。
雙胞胎何斌、何芮基本長在姥姥家,正讀初一。
兩個孩子懂事早,學習不用人催。
王建軍這一家,是王家的中樞。
堂屋裡,王皓文,今年十七歲——正埋頭看書。
少年完全繼承了父親的身形和眉眼,還有他母親優秀的相貌長得玉樹臨風。
再加上一米八的個子,肩膀寬厚,氣質更加沉靜內斂。
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家打他的主意了,但都被王建軍給擋了回去。
以前那個經常天不亮就跟在父親身後一招一式學拳的小男孩,如今已是四九城頂尖中學高三的尖子生。
他不愛說話,但心裡有數,學習上從不用人督促——
這一直是王建軍夫妻倆的驕傲。
聶家(岳父家)這些年也常走動:
聶父還在回收站工作,雖然辛苦,但王建軍暗中照應著,日子還過得去。
聶母身體依然康健,不時就和王母搭夥去外面溜達。
小姨子聶文娟年生,二十二歲,現在紡織廠宣傳科工作,文筆好,人勤快。
聶文濤也成科長了,一家人幸福美滿。
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路,但都走得穩當。
這離不開王建軍這些年的經營。
他四十二歲,紅能星軋鋼廠的革委會主任,在系統內是出了名的能人。
廠子在他的領導下,產能質量全國領先。
更重要的是,他很早就開始為家裡鋪路。
——
“太爺爺!爺爺奶奶!”
三個聲音清脆地響起。
王老爺子慢慢睜開眼,看見重孫女們,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啦……”
“太爺爺,今天腿疼沒?”靖雯蹲到老爺子身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不疼,不疼。”老爺子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三個姑娘放下書包,很自然地開始幫忙。
雯雯拿起掃帚掃院子裡的落葉,菲菲去井邊打水,瑤瑤進廚房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這些都是她們每天放學回家的習慣。
王母看著她們,心裡暖洋洋的。
這三個姑娘,一個靈秀,一個爽利,一個文靜,關鍵是個頂個的漂亮。
都是好孩子,學習也好,在衚衕裡是出了名的。
同一時間,紅星軋鋼廠。
這座大廠比十年前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
新廠房拔地而起,高爐日夜轟鳴,運料的火車專列每天進出十幾趟。
這都是王建軍的手筆——
這近十年來他靠著超絕的手段和超前眼光,硬是把廠子的產能質量推到了全國前列。
革委會主任辦公室裡,王建軍正在聽技術科科長趙修遠彙報。
趙修遠——十幾年前那個剛進廠沒幾年、戴著黑框眼鏡、說話還有點書生氣的大學生。
那會兒廠裡“反智”風氣正盛,趙修遠的專業知識無處施展。
是王建軍頂著壓力,以“生產需要”的名義把他調到技術科,還給他牽頭技改的機會。
甚至還讓他帶隊出去學習技術,如今的他已是廠裡的技術骨幹。
趙修遠推了推眼鏡,將一沓圖紙攤開:
“主任,按您上次提的思路,傳動系統改造方案出來了。”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
“這裡,還有這裡,幾個關鍵部位都重新設計了。”
王建軍俯身細看。
這十年,他頂著“重用臭老九”的非議,保護了一批像趙修遠這樣的技術人才。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用“技術革新”的幌子,讓這些人有機會搞研究、做專案。
為日後國家發展儲備力量,也為自己攢下了深厚的人脈和實績。
“修遠,這事你全權負責。”
王建軍直起身,語氣篤定:“需要甚麼,直接找我批。”
“是!”
趙修遠眼睛發亮。
這十年,他親眼看著王主任在廠裡推行一系列技術改造,引進新裝置,保全技術骨幹。
更難得的是,王主任似乎總能把握未來的方向——
當別人還在搞運動時,他在抓生產;
當別人開始抓生產時,他已經著手技術改造了。
他哪裡知道,王建軍揣著未來的記憶,清楚知道國家發展的脈絡。
正說著,廠辦主任敲門進來,神色凝重:
“主任,部裡剛來的電話……教育口可能有重大調整。”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
趙修遠微微一愣,看著廠辦主任略顯激動的表情他突然雙眼瞪大。
好像想到了甚麼。
他想起自己那些還在農村插隊的大學同學,熬了這麼多年,怕是終於要等到出頭之日了。
王建軍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淡淡說了句:
“知道了。”
他心裡卻明鏡似的——等了二十多年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他堅持抓技術、保人才、攢教材,全都是為了迎接這場即將到來的春雷。
等兩人離開,他才走到窗前,望著廠區林立的煙囪。
那張經營了十年的關係網,最近傳來越來越明確的訊號。
他知道,屬於他和王家的時代,要來了。
傍晚時分,院子裡傳來小汽車喇叭聲。
不多時,黑漆木門被推開,王建軍走了進來。
如今的王建軍已經四十二歲了。
四十二歲的男人,正處於一個男人最飽滿的狀態。
深灰色中山裝熨燙得筆挺,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的面容依舊英挺,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細紋,鬢角染了霜色。
但這些歲月痕跡非但不顯老態,反而沉澱出一種儒雅氣度。
“爹,娘。”
他的聲音不高,沉穩有力。
“建軍回來了。”老爺子點點頭:“廠裡今天還順當?”
“老樣子。”王建軍脫下外套,遞給迎上來的聶文君。
聶文君接過外套,四十出頭的她就像三十出頭一樣。
不過依然保持著那份讓王建軍一見鍾情的美麗——
不是少女的嬌豔,而是經歲月沉澱後的溫婉韻味。
她在紡織廠依舊當著財務科長,工作上一絲不苟,家裡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文君,晚上多做兩個菜。”
王建軍說:
“我估摸著,大哥和愛國兩家待會兒都得過來。”
“知道,肉都燉上了。”
聶文君笑著應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王建國帶著一家子從巷子那邊過來了,緊跟著,王愛國一家也走了進來——
他們兩家在小巷子衚衕的院子就隔著一堵牆,平時出入都一塊兒。
“二叔二嬸!”
“三哥,四哥,大姐二姐三姐~”
孩子們圍上來,嘰嘰喳喳的,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晚飯時,三家人圍坐在堂屋裡,足足擺了兩張大桌子。
王援朝的兒子王星宇坐在老爺子懷裡。
小嘴甜甜地說著幼兒園裡的趣事,逗得老爺子哈哈大笑。
飯桌上,王建軍看似隨意地問起孩子們的學習情況。
“皓文,最近物理學到哪兒了?”
“剛講完電磁感應,爸。”王皓文放下筷子,認真回答。
“嗯,這部分是重點,要吃透。”
王建軍夾了塊肉放到兒子碗裡:
“國家搞四個現代化,電力是基礎。這些知識將來都有用。”
他又看向三個姑娘:“雯雯,你們數學進度怎麼樣?”
這次王建國他們都互相看了看,感覺這次的問話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講到立體幾何了。”靖雯答。
“幾何是鍛鍊空間思維的好東西。”
王建軍說:
“不光學數學有用,將來搞建築、搞設計、甚至搞機械,都離不開這個。”
王勝利扒拉著飯,插了句嘴:
“二叔,我們隊裡最近辦了個普法學習班,我覺得挺有用。”
“這是好事。”
王建軍點頭:
“當警察,不光要能抓壞人,更要懂法、會用法。多學點沒壞處。”
對於王建軍說的這些老王家人也不覺得意外。
雖然王建軍學歷低,但是王建軍這些年來也沒閒著。
他的書房又不是當擺設的。
這樣的話,他在飯桌上說了十年。
起初家人們還覺得他囉嗦,可時間長了,大家都聽進去了。
尤其是孩子們,從小耳濡目染,都知道讀書學習是正經事。
吃過晚飯,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坐在堂屋裡喝茶說話。
王建軍和其他人聊起廠裡的事。
“建軍啊,你剛剛這麼問……是不是最近風向有點變?”
王建國壓低聲音問,眼裡帶著幾分試探。
王建軍喝了口茶,沒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
“大哥放心。”
不管風向怎麼變,手上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兒都站得住腳。”
王愛國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佩服:“是這個理兒。
咱們廠裡那些老師傅,這些年要不是你保著,早不知道去哪兒了。”
“技術是根。”
王建軍放下茶杯,目光深遠:“國家要發展工業,終究要靠這些人。”
王父他們深以為然。
正說著,衚衕裡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起初只是零星的喊叫,接著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煮沸的開水,透著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怎麼回事?”
王父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張望。
院門外,有人跑過,一邊跑一邊喊:“恢復了!恢復了!”
“甚麼恢復了?”王父拉住一個氣喘吁吁的街坊問。
那人激動得臉都紅了,聲音發顫:“高考!高考恢復了!
廣播裡剛說的!”
一瞬間,王父愣在原地,手裡的菸袋“啪嗒”掉在地上。
堂屋裡,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王建軍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心上。
王老爺子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桌子的手都在抖:
“老大,你聽清了嗎?他說……高考?”
“好像是……”王父的聲音有些發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時,院門被猛地推開,王皓文從外面衝了進來。
十七歲的少年跑得氣喘吁吁,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亮得嚇人,像燃著兩團火。
現在的他才感覺到青年人的朝氣。
“爺!奶!爸!媽!”他一口氣喊了一圈,聲音都在發顫:
“是真的!學校廣播也播了!恢復高考了!今年就考!憑考試上大學!”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孩子們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轟”地一下炸開了。
“我的老天爺!”
王母捂住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怎麼擦都擦不完。
王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秦玉蓮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怔怔地看著丈夫,眼裡滿是震驚。
王愛國張著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半晌才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眼眶紅了。
三個姑娘互相抓住手,靖雯的手指都在抖,菲菲攥緊了拳頭,瑤瑤靠在姐姐肩上,肩膀微微發抖。
王皓東從凳子上跳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激動得不知道該幹甚麼。
就連剛上幼兒園的王星宇都感受到了家人的激動,也蹦了蹦。
只有王建軍還坐著。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裡,透著一種深沉的、醞釀已久的欣慰。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