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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何武的想法

“我大哥當時看著那些章,眼圈也紅了,手抖得厲害。”

王愛佳把臉往圍巾裡又縮了縮,聲音悶悶的:

“呃,我二哥不一樣,他特別平靜,就跟說別人家的事似的。”

何武腳下蹬得慢了,專心聽著。

“他說,這些章,是組織上對他那些年工作的肯定。”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二哥說話的樣子:

“但更重要的,這是跟很多沒能回來的戰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大家夥兒一塊兒掙來的見證。

他說一個人能活著回來,還能把這些章帶回來,就已經是佔了大便宜了。”

衚衕裡黑,只有月光照在結了霜的瓦片上,泛著清冷的光。

“他說讓咱們看,不是讓咱們出去顯擺,更不是讓咱們躺在這些章上吃老本。”

王愛佳的聲音在風裡很清晰:

“是要讓咱們知道,咱老王家的人,是正正經經為國家出過力、流過汗的。

以後在城裡工作生活,不用覺著自己是農村來的就矮人一頭。

該挺直腰桿的時候,就得挺直。”

她接著說:

“可二哥馬上又說了,也不能因為有了這些章,就忘了自己是誰。

日子是給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該幹甚麼活還幹甚麼活,該怎麼做人還怎麼做人,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比甚麼都實在。”

車子拐過牆角,前頭就是紡織廠那排紅磚房了。

“光榮是過去的事兒了。”

王愛佳最後說:“路還得自己一步步往前走踏實。”

何武“嗯”了一聲,沒說話。

他想著自己大哥也有那麼一箇舊鐵盒子,裡頭裝著兩三枚獎章。

大哥平時從不拿出來,只有喝多了酒,才會翻出來看看,一看就是半天,也不說話。

“二哥他們……那些年是真不容易。”何武終於說。

“是啊。”

王愛佳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咱們現在這日子,雖說比不上人家,可安安穩穩的,有工作有家,得知足。”

她停了停:“也得把日子往好了過,不能給二哥丟人。”

車子拐進了職工家屬院所在的衚衕。

路面是用煤渣墊過的,比外頭平整多了。

兩邊院牆裡傳出各種聲音——東頭老陳家收音機正放著《智取威虎山》,楊子榮唱得正嘹亮;

西頭不知道誰家孩子在哭,當媽的壓著嗓子哄;

還有幾家窗戶亮著,人影在窗簾後晃動。

空氣裡有煤煙味,有公共廁所飄來的氨水味,也有不知道誰家熬豬油傳來的膩香。

這就是過日子最真實的味兒。

何武蹬著車,腦子裡還在想剛才的話。

他忽然開口:“對了,斌斌和芮芮,下月底就滿週歲了。”

王愛佳猶豫了一會兒,在後座應了一聲:“嗯,日子過得真快。”

“之前不是說想帶他們回我老家辦一下嗎?”何武說:

“可你看這天。”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黑沉沉壓下來。

“一天比一天冷。

坐長途車得四五個鐘頭,路又不好走。我怕孩子折騰不起。”

王愛佳立刻搭話:

“我也正愁這個呢。

今天媽還特意拉我說,孩子太小,骨頭嫩,最怕長途顛簸。

萬一路上感冒發燒,這大冬天的,可真要命。”

她語氣裡滿是擔憂:“媽的意思,就別折騰了。

就在四九城,請一些走得近的親戚,擺上一桌,給孩子過個週歲就行。

熱鬧熱鬧,意思到了就好。”

她頓了頓,怕何武心裡有疙瘩。

畢竟婆婆走時可是心心念念著要他們帶孩子回去的。

“就是……怕你爹孃心裡不好受。

還有老家親戚覺著咱們不懂事,怠慢了孩子。

老家規矩多,你是知道的。”

何武沒馬上接話。

車輪碾過一片積水凍成的冰,咔嚓輕響。

他蹬了十幾米遠,才開口:“這事我想了好幾天了。”

聲音很穩:“你別擔心,我爹媽都是明白人。

天冷孩子小,路上危險,這個道理他們肯定懂。

不會為了面子硬讓孩子遭罪。”

他接著說:“老家親戚那邊,確實愛講究。

但說到底,還是孩子平安最重要。誰家孩子不是爹媽的心頭肉?”

前面就是自家院門了。

何武放慢速度:

“我明天就給我爹寫信,把這邊的情況、媽的擔心,都寫清楚。

也說說咱們的打算——

這次就在城裡簡單辦,等開春天暖和了,一定帶孩子回去。

讓爺爺奶奶好好看看孫子,該補的禮數都補上。”

他側過頭問:

“你看這樣行不?”

王愛佳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行,這樣安排挺好。

既顧了孩子,也全了禮數。就在城裡辦,簡單點,溫馨點。”

車子停在院門口。

何武支好車,王愛佳先跳下來。

院門虛掩著——

這是衚衕裡的習慣,家裡人沒睡就不閂門,方便鄰居串門。

推門進去,屋裡燈還亮著。

爐子封著,但餘溫讓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王愛佳脫了外衣,搓搓凍僵的手,走到桌邊摸了摸暖壺。

還是溫的。

“爐子上溫著水呢,喝點暖暖?”她問。

何武鎖好車進來,反手關嚴門。

“喝點。”

他脫下棉帽,頭髮被壓得塌塌的。

又脫了大衣,露出裡面灰色的工裝。

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王愛佳,一杯自己捧著,在桌邊坐下。

屋裡靜下來。

只有爐子裡偶爾傳來煤塊輕微的爆裂聲以及窗外風還在刮的悶悶聲。

何武小口喝著水。

目光掃過屋子——牆上貼著去年的年畫,鯉魚跳龍門,顏色已經有些舊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睡吧,明天還上班。”

王愛佳也喝完了水,點點頭。

兩人簡單洗漱。

王愛佳從櫃子裡拿出被褥鋪床。

何武檢查了爐子,確認封好了,又看了看窗戶插銷。

都弄妥了,才吹滅煤油燈。

屋裡頓時一片黑暗。

只有爐子縫隙透出一點暗紅的光,在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你說。”王愛佳在黑暗裡小聲說:“斌斌和芮芮在媽那兒,會不會踢被子?”

“媽帶著呢,放心。”何武說:“她比咱們會帶孩子。”

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沉悶,像夜在嘆氣。

這聲音他們聽慣了。

“睡吧。”何武說。

“嗯。”

屋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均勻,平穩。

爐火在黑暗裡靜靜燃燒,維持著這一小方天地的溫暖。

窗外年冬夜正深。

衚衕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

誰家嬰兒又哭了一聲,隨即被哄住。

收音機也關了。

整個衚衕,整個四九城,都慢慢沉入睡眠。

何武閉著眼,聽著身邊妻子均勻的呼吸。

心裡那點關於老家、關於孩子、關於過往的紛亂思緒,慢慢沉澱下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掖好。

睡意漸漸湧上來。

在徹底睡著前,他模糊地想:

開春……

等來年春天暖和了……

得給孩子做兩身新衣裳……

回老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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