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建國家裡,一室暖光。
一進門,王勝利就誇張地嚷嚷起來:
“媽!我餓死了!
前胸貼後背了!晚上光顧著看援朝哥和二哥比劃,都沒吃飽!”
秦玉蓮瞪了他一眼,笑罵道:
“餓甚麼餓?
晚上那兩大碗炸醬麵,誰呼嚕呼嚕吃下去的?
還有好幾塊紅燒肉,都進狗肚子啦?我看你就是饞蟲又犯了。”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走到碗櫥邊,拿出半個玉米麵窩頭和一小碟鹹菜絲,放在爐邊烤著。
“爐子上坐著水,一會兒自己熱點水喝。窩頭烤軟乎點再吃,別噎著。”
王建國脫了棉大衣,露出工裝,在桌旁坐下,脫掉鞋。
王皓東蹭到哥哥身邊,眼睛發亮:
“二哥,你跟大哥對打的時候,用的就是二叔教的那個‘八極拳’嗎?
我咋覺得你們打得跟我們平時練的一點都不一樣?
快得我都看不清!”
王勝利看著烤窩頭,得意道:
“架子還是那個架子,但用起來可大不一樣!
大哥那是在部隊裡,天天跟活人對練,講究的就是實戰!
快、準、狠,怎麼有效怎麼來。”
他嚥了口唾沫,眼睛更亮了:
“不過我今天可偷師了好幾招!
爹,你說我要是把二叔教的這些基本功,再好好琢磨琢磨大哥今天用的那些實戰技巧。
下苦功夫練熟了,將來考警校,是不是特別有優勢?
體能考核、格鬥專案,我肯定能拿高分!”
王建國看著一臉篤定的王勝利:
“考警校是條正道。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光榮,也有意義。”
他語氣沉穩:
“但你要記住,當警察,光會打架、身手好,那是遠遠不夠的,甚至可能惹禍。
得腦子清楚,懂政策,明辨是非,守紀律。
你看你大哥,在部隊能立功受獎,那不光是拳頭硬。
更是思想覺悟高,服從命令聽指揮,完成任務出色。
這才是真本事,真出息。”
秦玉蓮端來熱水,介面道:
“你爹說得在理。你大哥那是真金不怕火煉練出來的。
你呀,別光顧著琢磨怎麼打架厲害,先把學習搞好,把文化課基礎打牢靠了。
我聽說現在考警校,也要看文化成績的,你得繼續努力才行。
有甚麼不懂的就去問你二叔和姑姑。
他們比我們懂得多。”
她把另一碗水遞給他:
“勝利,來,喝點熱水,窩頭還得等會兒才能烤軟乎。”
王勝利接過碗,咕咚喝了幾大口,一抹嘴,嘿嘿笑了:
“娘,我知道,學習我肯定不落下。我就是想著,咱得兩手都要硬嘛!”
王皓東捧著碗,小口喝著熱水。
他抬起頭,小聲地、帶著點試探問道:
“爸……你說,我……我現在開始,也正經跟著哥哥,好好練練八極拳,還來得及不?
我不求像大哥那麼厲害……就,強身健體,把身體練結實點。”
王建國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小兒子。他沉默了幾秒鐘,聲音溫和了些:
“想練,是好事。
那就正正經經地練,別跟你以前似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圖個新鮮勁。”
他緩緩道:
“跟你哥學,就得有點恆心,準備好吃點苦。
扎馬步枯燥,練招式累人,但這些都是根基。
練好了,不光筋骨強壯,力氣增長,精神頭也能更足。
將來不管你是繼續讀書,還是幹別的,有個好身體,精力旺盛,都是最大的本錢。”
王勝利一聽,立刻來了勁,拍著胸脯:
“爹你放心!我肯定把皓東教好!從明天就開始!”
秦玉蓮在一旁,就著燈光縫補王建國工裝袖口上磨破的小洞。
她沒有插話,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溫暖而滿足的、淺淺的弧度。
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
屋裡,爐火融融。
屋外,北風呼嘯。
這日子,就像這爐膛裡穩穩燃燒的煤火,不張揚,卻持續地散發著熱量。
這就挺好。
與此同時,何武蹬著腳踏車,載著王愛佳,行駛在返回西直門自己小家的路上。
兩個雙胞胎兒子斌斌和芮芮,平時留在貓兒衚衕由王母親自照看著。
小夫妻倆下班後也有自己的時間。
夜色已深沉如墨汁潑灑,街道上空曠得近乎寂寥。
只有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槐樹枝椏和電線時,發出的那種單調而淒厲的嗚咽聲。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路面,發出規律而略顯沉悶的“沙沙”聲。
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而清冷的灰紗,朦朦朧朧地籠罩著沉睡中的城市。
何武加快了蹬車的頻率。
他想快點離開這過於空曠和安靜的主街。
王愛佳側坐在腳踏車後座上,一隻手環著何武的腰,另一隻手把棉猴的領子使勁往上豎了豎。
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厚厚的毛線圍巾裡。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窄些、兩旁院落捱得更近的衚衕,風聲似乎小了些。
騎出長長的一段路,離貓兒衚衕越來越遠,周圍的寂靜愈發深重。
何武看著前方被月光照得泛白的路面,腦子裡回閃著晚上王建軍家小院裡的情景。
尤其是王建軍那沉靜如淵的氣度。
他斟酌了一下詞語,迎風問道:
“佳佳,我記得你好像以前隨口提過一嘴。
說二哥剛轉業回來那陣,就把在部隊得的那些獎章、功勞證明甚麼的,都給家裡人看過?”
王愛佳把臉從圍巾裡抬起一點:
“嗯,是啊。聽我娘說就他回來那天,安頓下來之後。
晚上吃完飯,大家坐在堂屋裡說話。
二哥沒說甚麼,起身進了裡屋,拿了個東西出來。”
“是一個半舊的軍用綠帆布挎包,洗得發白,鼓鼓囊囊的。
他也沒多說啥,就把挎包口朝下,提著底兒往八仙桌中間一倒——
全是亮閃閃的金屬章,還有卷著的、疊著的獎狀紙。”
她頓了頓:
“嘻,後來我讓二哥給我看過,裡面的章可真多啊,大大小小。
最大的那個,得有小孩巴掌那麼大,沉甸甸的,金燦燦的,特別顯眼。
二哥指著那個,語氣很平常地說,這是特等功獎章。
旁邊還有幾個稍微小一圈,但做工也很精緻,是一等功。
再就是二等功、三等功的……”
她的聲音清晰:
“聽我娘說,爹當時手都有點抖。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特等功章,翻來覆去地看。
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半天沒說話,眼圈有點紅。
娘直接就掉眼淚了。”
何武靜靜地聽著,腳下蹬車的動作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