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的歡鬧彷彿還在耳邊，貓兒衚衕在星期一的清晨恢復了平日的節奏。
王父他們一早就出門上班了，王母在廚房裡拾掇著。
王老爺子和王奶奶坐在南牆根下，就著初冬稀薄的陽光眯著眼。
院子裡，三個小姑娘正圍著剛會走穩當不久的弟弟小皓然玩，拿著個彩色布球逗他，笑聲清脆。
臨近中午，院門外傳來熟悉的小汽車喇叭聲和剎車聲。
不待小靖雯有所動作，王建軍已經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手裡拿著三個印著紅字的大信封，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菲菲，雯雯，瑤瑤，快過來！”他站在院子當中，朝孩子們招呼。
三個小姑娘一愣，隨即放下布球跑了過來。
小靖雯最快，仰著小臉：“爸爸，你今天怎麼中午就回來了？
這麼早就下班班了嗎？”
“因為爸爸有好事告訴你們。”
王建軍蹲下身，讓自己和孩子們平視，然後將三個信封一一遞過去：
“給，一人一個，看看這是甚麼？”
小靖雯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左上角印著“東城區實驗小學”幾個紅色的印刷體字。
中間用毛筆寫著“王靖雯同學 家長親啟”。
她認得自己的名字“王靖雯”，也模糊認得“實驗小學”幾個字。
但連在一起是甚麼意思，她還不完全明白。
她小心翼翼地、有點笨拙地撕開信封封口——那糨糊粘得很牢。
菲菲和瑤瑤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好奇地拆著信封。
小靖雯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紙，開啟。
紙張挺括，抬頭是莊嚴的國徽圖案，下面是幾行印刷的鉛字和手寫的鋼筆字。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墨跡，尋找著最關鍵的訊號。
她認識自己的名字，當“王靖雯”三個字映入眼簾時，她心裡一跳。
然後，她的目光被下面幾個更大、更粗的紅色印刷字吸引住了——“錄取通知書”。
雖然“錄取”兩個字她可能還不全認識。
但“通知書”和那鮮紅的、喜慶的顏色，結合昨天生日時大人們反覆說的“等通知”，她瞬間明白了！
“我……我考上啦！”
她抬起頭，小臉因為激動和確信而漲得通紅。
眼睛裡像落進了星星，聲音又亮又帶著不敢置信的歡喜。
幾乎同時，菲菲也看到了自己名字和那張紅標頭檔案。
她對圖形和標誌更敏感，立刻指著那紅字和下面的學校公章，興奮地跳了起來：
“是我的！是我的通知書！我考上了實驗小學！”
瑤瑤稍微慢一點，她仔細看了又看。
確認了名字，又看了看姐姐們狂喜的樣子，才終於把小臉埋進通知書裡。
又抬起頭，雖然沒像菲菲那樣蹦跳，但嘴角咧得大大的，重重點頭：
“嗯！我也考上了！”
三個小姑娘頓時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三個小蘿蔔頭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也跟著拍手，嘴裡咿咿呀呀。
王母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王老爺子和王奶奶也拄著柺棍站起來，臉上都笑開了花。
“建軍，真考上了？三個都考上了？”王母連聲問。
“都考上了！”
王建軍站起身，笑容滿面：
“上午李主任親自把電話打到廠辦，跟我說了結果。
說三個孩子成績都很不錯，在參加測試的孩子里名列前茅。
雯雯的看圖說話和認字表現特別好，菲菲心算快、邏輯清晰。
瑤瑤雖然話不多，但觀察力和記憶力都很突出，綜合評分很高。
讓家裡放心，準備好開學就行。”
“哎喲，這可真是大喜事！”
王母高興得嘴巴咧得老大：“咱們老王家的閨女，就是爭氣！”
王老爺子摸著鬍子，連連點頭：“好，好，打小看這三個丫頭就靈秀。
上了實驗小學，更要好好讀書，將來做有文化、對國家有用的人。”
“太爺爺，我們一定好好學！”三個小姑娘異口同聲，胸脯挺得高高的。
正熱鬧著，院門外又傳來一陣紮實的腳步聲。
穿著整潔軍裝、提著個網兜的王援朝走了進來。
“我在衚衕口就聽見這兒的動靜了，是不是發生啥高興的事情了？”
王援朝臉上帶著明朗的笑，軍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等他走近一看，一眼看到三個小傢伙手裡那張大大的通知。
王援朝眼睛一亮：
“喲，趕緊給哥哥看看——咱們家這是出了三個小秀才啊！
通知書都下來了？”
“大哥！”
菲菲第一個衝過去，像顆小炮彈似的撞進王援朝懷裡，舉起手裡的通知書：
“你看！我的！我考上啦！
數學最好！”
王援朝一把抱起妹妹，另一隻手接過通知書，仔細看了看，用力點頭：
“真棒！我妹妹就是厲害！”
他又看向小靖雯和瑤瑤：
“雯雯，瑤瑤，也都厲害！大哥給你們鼓掌！”
說著，還真空出手用力拍了幾下。
菲菲摟著哥哥的脖子，忽然想起甚麼，急急地說：
“大哥，你昨天答應我的，說今天帶我去供銷社買好吃的慶祝！
你沒忘吧？”
“沒忘！答應我妹妹的事，怎麼能忘？”
王援朝把菲菲放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對王建軍和王母說：
“二叔，奶奶，我帶三個妹妹去供銷社轉轉。
給‘小狀元’們買點鉛筆橡皮本子甚麼的，也算是大哥的一點心意。
晚飯前準回來。”
王建國不在家，王母便笑著替兒子答應了：“去吧去吧，援朝有心了。
你們仨，別淨挑貴的，聽大哥的話。”
“知道啦奶奶！”
菲菲響亮地應著，一手拉著大哥，一手去牽小靖雯和瑤瑤。
王援朝牽著三個妹妹出了門。
初冬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衚衕裡飄著燒煤球和做飯的混合氣味。
菲菲走在中間，左邊是大哥，右邊是姐姐和瑤瑤，她覺得快活極了。
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把昨天生日、今天拿到通知書的興奮。
還有對大哥即將離開的不捨，都混在一起，變成嘰嘰喳喳的訴說。
王援朝耐心地聽著，偶爾問一句。
目光掃過熟悉的衚衕磚牆，心裡滿是對家的眷戀和對妹妹們成長的欣慰。
到了供銷社，玻璃櫃臺裡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王援朝讓三個妹妹自己看需要甚麼。
小靖雯挑了一支帶紅色橡皮頭的鉛筆和一個白色橡皮。
菲菲看中了一支彩色的筆。
瑤瑤則選了一本印著紅色梅花的軟皮筆記本和一把小刀。
“就這些嗎？”
王援朝問：“再多挑點，大哥給你們的禮物。”
三個小姑娘互相看了看，都搖搖頭。
小靖雯說：“大哥，這些就夠了，都是上學要用的。”
菲菲補充：
“亂花錢不好。”瑤瑤也小聲說：“謝謝大哥，這些我很喜歡了。”
王援朝心裡暖暖的，又有些酸澀。
妹妹們這麼懂事。
他不由分說，又給每人加了一小包水果硬糖和一袋動物餅乾：
“這是獎勵，必須拿著。
慶祝考上好學校，也祝你們以後學習像這糖一樣甜。
生活像這小動物一樣快樂。”
付了錢，把東西仔細分好，王援朝領著妹妹們往回走。
回到家，三個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把新文具展示給奶奶和太爺爺太奶奶看。
又把糖果分給大家，連小皓然三人也得了一塊（被他們緊緊攥在手裡舔）。
王援朝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著妹妹們頭挨著頭分享快樂，心裡那點離愁被濃濃的滿足感沖淡了。
他能趕上妹妹們人生中第一個重要里程碑，還能兌現對菲菲的承諾，這趟探親假，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