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和陳洛兮一左一右坐在馮芸對面,三人從蘇繡聊起,陳洛兮說起了懷孕後盼著孩子出生的心情,馮芸也說起了侄子侄女小時候的樣子;話題漫不經心繞到當年兵災,馮芸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苦澀;最後還說起了南洋的橡樹園。
全程都是陳洛兮在主動控著話頭,語氣軟和卻有分寸,每句話都順著馮芸的情緒走,不追不問,只在恰當處搭腔。
王野則守著桌邊,時不時起身添茶,他也會不著痕跡地插一兩句,或是說“家中長輩近來總念著舊識”,或是提“時也命也,造化弄人”。
兩人一唱一和,語氣淡得像尋常閒聊,卻字字都在給馮芸遞訊號,鋪墊著家中長輩要見她的事,讓她不至於猝不及防。
在馮芸家吃過簡單的飯後,二人才離開,一路疾馳往家趕。剛推開院門,就見趙爺爺坐在亭子裡,像尊被時光定住的望妻石,目光死死盯著大門方向。
王野剛停好車,趙爺爺已經快步迎了上來:“怎麼樣?怎麼樣?芸孃的身體好嗎?”
王野急忙上前,攙扶住趙爺爺:“您放心,馮奶奶身體很好,今天我和洛兮跟馮奶奶聊了很多。”
趙爺爺輕聲喃喃道:“身體好就行,身體好就行。”
王野嘿嘿一笑:“趙爺爺,我們還和馮奶奶約好了,明天帶你去見她。”
趙爺爺愣了一下:“明,明天就見面嗎,會不會太著急。”
這應該就是患得患失的心情,趙爺爺恨不得馬上就見到馮奶奶,可想到馮奶奶這些年艱苦的生活,還有他心中的愧疚,腳步竟莫名頓住,眼底的情緒說不出的複雜,有期盼,有惶恐,還有深藏了半生的自責。
陳洛兮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趙爺爺的另一隻胳膊,語氣溫柔道:“趙爺爺,您別多想。今天和馮奶奶聊天時,說起當年的事,眼底雖有惋惜,卻沒有半分怨懟。”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句話都說得真切,生怕驚擾了老人脆弱的心事,“我們之所以約在明天,也是看馮奶奶心境平和,身體情況還不錯,就算情緒有些起伏,也不用擔心。”
王野也跟著附和:“是啊趙爺爺,馮奶奶身子骨硬朗,性子也通透。這麼多年的情誼擺在這兒,哪有甚麼怪不怪的。您就是太過得失心重了,明天好好和馮奶奶說說話,把心裡的話都講開,就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替趙爺爺拍了拍肩頭的落塵,動作裡滿是體恤。
趙爺爺沉默了許久,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好,好。明天見,明天我要好好看看她,好好和芸娘道歉。”
陳洛兮見狀,輕聲笑道:“這就對了。今天您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天我們陪您過去。”
趙爺爺連連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像是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角。
回到屋中,趙爺爺依舊有些坐立難安,一會兒問王野他要不要理理髮,一會兒又反覆叮囑王野明天早些動身,生怕誤了時辰。
王野和陳洛兮看在眼裡,只默默陪著,偶爾搭幾句話安撫,心裡都清楚,這場跨越了半生的重逢,對趙爺爺而言,是執念,更是救贖。
一下午的時間,王野和陳洛兮都在家裡陪著趙爺爺,吩咐李根給他叫來了理髮師,從商場調來了一大堆的衣服。看著忙前忙後的趙爺爺,陳洛兮在王野的耳邊輕聲道:“趙爺爺這就是談戀愛吧?”
王野強忍著笑意回道:“夕陽紅,黃昏戀。比小年輕搞物件,來得還要猛烈。”
第二天一早,趙爺爺就精心打扮了一番,嶄新的唐裝,鋥光瓦亮的皮鞋,就連花白的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也就是這個時代醫美行業還不行,否則老頭兒絕對去做個拉皮手術。
王野和陳洛兮打著哈欠來到客廳,看見已經準備完畢的趙爺爺,兩人同時愣了一下:“趙爺爺,您,您這是不是有點兒,有點兒誇張?”
趙爺爺的老臉都有點發紅:“甚麼,甚麼就誇張?我這是要在你馮奶奶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王野硬憋住笑意,伸手幫趙爺爺理了理唐裝領口:“不誇張不誇張,您這精神頭,比小夥子還周正,馮奶奶見了保準高興。”
陳洛兮也跟著點頭:“趙爺爺,咱們先吃飯,然後我們陪您去見馮奶奶。”
趙爺爺動作裡滿是侷促,全然沒了往日裡的沉穩模樣:“對對對,先吃飯,快點兒吃飯。”
很快在李根的指揮下,豐盛早餐端上了餐桌,各式各樣的早餐,在趙爺爺嘴裡如同嚼蠟,完全吃不出味道。時不時地念叨:“我該跟她說些甚麼好呢?是先跟她解釋當年我為甚麼沒死?還是先跟她道歉?”
王野和陳洛兮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心疼。這四十年的隔閡,從不是不愛,而是一場雙向的誤會,是趙爺爺怕驚擾的剋制,是馮芸以為天人永隔的堅守。
陳洛兮投去個安慰的眼神:“趙爺爺不用說甚麼刻意的話,見到馮奶奶,把心裡的話慢慢說就好。她守了那麼多年念想,等的就是一個真相,您想說的,她都懂。”
吃完早飯,收拾妥當後,三人驅車往馮芸家趕。一路上,趙爺爺始終望著窗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雙手交握放在膝頭,心緒翻湧難平。王野刻意放慢了車速,陳洛兮則時不時跟他說些馮芸如今的日常,試圖緩解他的緊張。
汽車停在馮芸家巷子口,王野開啟後排的車門,趙爺爺卻伸手按住了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等等,讓我緩一緩。”
這位老人可是有“八極震九州”的名號,沒想到要見昔日的愛人,現在居然緊張得腿軟。
趙爺爺深吸了好幾口氣,抬手一遍遍理著花白的頭髮,又扯了扯唐裝的下襬,確認每一處都規整,才抬腿從車上下來。
站在巷子口,看著距離不遠的清芸坊,馮奶奶依舊像昨天一樣坐在門口假寐。那一縷花白的鬢角,像是一把刀,刺進了趙爺爺的心口,呼吸都顯得有些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