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魔都,天氣有些悶熱,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潮溼氣息。葉聽晚在學院處理完幾份關於“藍色星辰”計劃的合作協議,看了看時間,正好是孩子們放學的時候。
今天沈詢去外地參加一個商務會議,葉聽晚便親自開車去接。一路上,雨點開始稀稀拉拉地砸在擋風玻璃上,她的右眼皮毫無徵兆地跳了幾下,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淡淡的不安。
校門口依然擁堵,各色豪車和家長們的雨傘交織成一片。葉聽晚撐著一把黑傘,站在人群外圍,目光緊緊鎖著校門出口。
那個熟悉的班級牌子舉出來了。
團團一如既往地衝在前面,但他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往日裡總是像小太陽一樣燦爛的臉上,此刻卻緊緊繃著,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書包帶子被他勒得緊緊的。
而跟在他身後的圓圓,更是讓葉聽晚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圓圓低著頭,走得很慢,幾乎是挪出來的。她早上出門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雙馬尾,此刻一邊已經散開,發繩不知去向,凌亂的髮絲貼在臉頰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那件潔白的襯衫領口有些歪斜,裙襬上也沾著幾處明顯的汙漬。
葉聽晚大步走上前,不顧地上的積水濺溼了鞋襪。
“圓圓,團團,怎麼了?”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握著傘柄的手指已經因用力而泛白。
聽到媽媽的聲音,圓圓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眶腫得像熟透的桃子,顯然是哭過很久,且剛剛才止住。
“媽媽……”圓圓的聲音沙啞,帶著極力壓抑的哭腔。她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似乎想藏起甚麼。
“沒事,媽媽,我們回家吧。”團團突然插話,他擋在圓圓身前,拉住葉聽晚的手就要往車上走。這孩子的反常舉動更加印證了葉聽晚的猜測。
回到車上,封閉的空間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葉聽晚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轉身看著後座的兩個孩子。
“圓圓,告訴媽媽,發生甚麼事了?”葉聽晚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去,伸手想要幫圓圓理順那縷亂髮。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圓圓頭皮的瞬間,圓圓像是觸電一般猛地偏過頭,“嘶”地吸了一口冷氣。
葉聽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動作極其輕柔地撥開圓圓耳後的亂髮,藉著車頂閱讀燈的光,她看清了——圓圓右側的頭皮上,有一塊明顯的紅腫,甚至隱隱滲著血絲。那是頭髮被外力猛烈拉扯後留下的痕跡。
“誰幹的?”葉聽晚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車內的溫度彷彿降到了冰點。
圓圓咬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卻倔強地搖著頭,一個字也不肯說。她的小手死死抓著裙襬,因為過度用力,指節都有些發青。
“是……是我不小心摔倒了。”過了許久,圓圓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蹩腳的謊話。
“摔倒能把頭髮摔散?能把頭皮摔破?”葉聽晚看著女兒這副受了委屈卻不敢說的模樣,心疼得如同被刀絞。她太瞭解圓圓了,這個孩子因為過去的經歷,極度缺乏安全感,遇到事情習慣性地忍耐,生怕給大人添麻煩,生怕因為自己惹事而被再次“拋棄”。
“團團,你說。”葉聽晚轉向兒子,目光嚴厲。
團團看著媽媽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流淚的妹妹,終於忍不住了。他氣得小臉漲紅,大聲喊道:“是浩浩!就是那個胖虎!他在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非要拽妹妹的辮子,說妹妹是瘸子,走路難看!妹妹不理他,他就使勁拽,把妹妹的發繩都拽斷了,還推了妹妹一把!”
“那你呢?你在幹甚麼?”葉聽晚問。
“我當時去給妹妹接水了,回來看到就衝過去推了他一下。”團團握著小拳頭,眼圈也紅了,“但是老師來了,老師說……”
“老師說甚麼?”葉聽晚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喜怒,但那種壓抑的平靜反而更加駭人。
“老師說……說浩浩只是喜歡妹妹,想跟妹妹玩,只是男孩子手勁大了一點。”團團委屈得直掉眼淚,“她還批評我,說我不該推同學,說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只是小孩子打鬧,不要那麼小氣。”
“小孩子打鬧?”葉聽晚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看著圓圓紅腫的頭皮和滿臉的淚痕,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燒。
這哪裡是打鬧?這分明是霸凌!是惡意的羞辱!
更讓葉聽晚憤怒的,是老師的態度。作為一個教育者,在面對明顯的欺凌行為時,不僅沒有保護受害者,反而用“喜歡”、“打鬧”這種荒謬的理由來和稀泥,甚至指責挺身而出的哥哥。這種是非不分、縱容惡行的行為,比施暴者本身更可惡。
“媽媽……不怪哥哥,也不怪老師……”圓圓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拉住葉聽晚的衣袖,聲音顫抖,“是我……是我走路不好看……媽媽別生氣,我以後……以後躲遠點就好了。”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葉聽晚最後一點理智。
圓圓的卑微,圓圓的忍讓,不是她天生如此,而是那些黑暗的過去在她心裡留下的烙印。她好不容易才在愛的澆灌下長出的一點點自信,被這一次惡意的欺凌,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如果不把這個公道討回來,圓圓這輩子可能都無法真正挺起胸膛做人。
“圓圓,看著媽媽。”葉聽晚捧起女兒的小臉,不顧她臉上的淚水,目光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沒有錯。你走路很好看,你是媽媽的驕傲。錯的是欺負你的人,是包庇壞人的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隨便欺負你,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行。”
她從包裡拿出溼巾,輕輕擦去圓圓臉上的淚痕和汙漬,然後從那個隨身攜帶的急救香囊裡,取出一瓶含有龍腦和薰衣草的精油,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圓圓紅腫的頭皮上。清涼的感覺稍微緩解了疼痛,圓圓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
“今天太晚了,我們先回家。”葉聽晚發動車子,目光卻透過後視鏡,望向那所標榜著“精英教育”的學校,眼神冷冽如刀。
“明天,媽媽帶你們去學校。我們要讓做錯事的人,付出代價。”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刮不走葉聽晚心中的寒意。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但那種源自母親本能的護犢之情,已經化作了最堅硬的鎧甲和最鋒利的劍。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