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五月,薔薇花爬滿了香道傳承學院的圍牆,粉白交織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送來陣陣幽香。經過那場漫長的環球旅行,日子像是被熨斗細細熨過,平整而溫暖。
清晨六點半,陽光剛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內,廚房裡已經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方清源老爺子正在熬煮那一鍋這一季新下來的碧螺春白粥,米香混合著茶香,氤氳出一種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葉聽晚站在穿衣鏡前,手裡拿著一隻深藍色的蝴蝶結髮卡,正仔細地給坐在矮凳上的圓圓梳頭。
“圓圓,今天就要去新學校了,緊張嗎?”葉聽晚的手指穿過女孩細軟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圓圓的頭髮養了半年多,已經長過了肩膀,烏黑順滑,不再是初見時那般枯黃。
圓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身上穿著星河雙語小學整潔的英倫風制服,白襯衫的領口繡著銀色的星星圖案,深藍色的百褶裙下,是一雙白色的長筒襪和黑色的小皮鞋。她曾經殘疾的雙腿,如今雖然還需要特製的矯正鞋墊輔助,但已經能夠穩穩地踩在地上。
“有一點點……”圓圓的聲音很輕,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裙襬的邊緣。那是她緊張時的小習慣。對於一個曾經長期生活在黑暗與封閉中的孩子來說,重新融入集體,走向人群,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冒險。
“別怕,妹妹!”
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團團像個充滿電的小馬達一樣衝了進來。他也穿著同樣的校服,不過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顯得有些滑稽。他手裡揮舞著一個畫著奧特曼圖案的飯盒袋:“我有光的力量!如果有人敢欺負你,我就讓迪迦奧特曼發射光波!”
圓圓被哥哥逗笑了,那點緊張的情緒瞬間消散了不少。她伸出手,幫團團把領帶扶正,軟軟地說:“謝謝哥哥。”
早飯桌上,氣氛格外熱烈。沈詢一邊給兩個孩子剝雞蛋,一邊再次確認書包裡的物品:“水壺裝好了,備用的毛巾也在側袋,還有方爺爺特意做的山楂糕,課間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這個一向沉穩內斂的男人,此刻卻絮絮叨叨得像個老媽子。自從圓圓來到這個家,他的父愛彷彿找到了新的宣洩口,細緻程度甚至超過了葉聽晚。
“爸爸,我們都檢查三遍啦!”團團嘴裡塞著雞蛋,含糊不清地抗議。
葉聽晚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圓圓身旁那個嶄新的書包上。那是一個淡紫色的書包,上面掛著一隻手工縫製的香囊。那是昨晚她特意為圓圓調配的“啟蒙香”,用了醒腦的迷迭香、安神的薰衣草,還加了一點點象徵勇氣的雪松。
“圓圓,”葉聽晚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女兒,“學校裡會有很多小朋友,也許他們和你以前見過的人不一樣。如果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或者有人讓你覺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訴老師,或者回家告訴爸爸媽媽,知道嗎?”
圓圓乖巧地點點頭:“我知道了,媽媽。”
七點半,黑色的商務車準時停在了星河雙語小學的門口。這所學校是沈詢千挑萬選的,以包容和藝術教育聞名,校風開明,很適合心思細膩的圓圓。
校門口人頭攢動,豪車雲集。孩子們揹著書包,在家長的目送下走進校門。
車門開啟,團團第一個跳了下去,然後熟練地轉身,攙扶著圓圓下車。圓圓看著眼前宏偉的教學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本能的退縮。對於習慣了安靜的她來說,這樣喧鬧的場景依然帶著幾分壓迫感。
葉聽晚感覺到了女兒的遲疑。她沒有催促,只是走過去,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圓圓的衣領,然後將那個散發著淡淡雪松香氣的書包,輕輕背在她的肩上。
“去吧,那裡面有媽媽的味道,就像媽媽陪著你一樣。”葉聽晚柔聲說道,目光中滿是鼓勵。
那股熟悉的、帶著森林氣息的木質香,瞬間包裹住了圓圓。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汲取了某種力量。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團團,又看了看身後微笑的父母,終於邁出了步子。
“媽媽再見!爸爸再見!”
兩個小小的身影手牽手,穿過校門,融入了那片充滿朝氣的藍色海洋。
看著孩子們消失在教學樓拐角,沈詢輕輕攬住葉聽晚的肩膀:“放心吧,團團在呢,而且我們也和校長打過招呼了。”
葉聽晚點了點頭,卻依然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收回目光。那種感覺,就像是親手將自己精心培育的一株蘭草,從溫室移栽到了野外。既期待它經歷風雨後開出更絢爛的花,又忍不住擔心外面的風會不會太急,雨會不會太冷。
這一天,葉聽晚在學院裡有些心神不寧。她在調香室裡配製一款新的“蘭因”夏季限定香氛,卻接連廢了兩稿。
“葉姐,這還是頭一次見你這麼坐立難安。”蘇墨抱著一疊檔案走進來,笑著打趣,“不就是上個學嘛,咱們圓圓那麼聰明,肯定沒問題的。”
“理是這個理,”葉聽晚苦笑著放下手中的滴管,“但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以前她在家裡,一抬頭就能看見。現在……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分離焦慮’吧。”
下午三點半,接送孩子的車準時出發。葉聽晚特意提前半小時就在校門口等著。
當放學鈴聲響起,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湧出校門。葉聽晚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團團拉著圓圓走了出來。團團臉上掛著汗珠,興奮地揮著手。圓圓走得慢一些,但臉上也帶著淺淺的笑意,手裡還捏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彩紙。
“媽媽!”圓圓看到葉聽晚,眼睛瞬間亮了,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怎麼樣?第一天還適應嗎?”葉聽晚接過書包,關切地問。
“嗯!”圓圓用力點頭,把手裡的彩紙遞給葉聽晚,“這是美術課老師教我們折的小船,我送給媽媽。”
葉聽晚接過那隻略顯稚嫩的紙船,心頭一暖。她看到圓圓的膝蓋上有一點灰塵,但並沒有受傷的痕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有沒有交到新朋友?”沈詢在駕駛座上回頭問道。
“有!”團團搶著回答,“我認識了胖虎,他跑得可快了!還有圓圓,有個叫小雅的女生一直誇她的裙子好看,還要和她一起去廁所呢!”
圓圓抿著嘴笑了,雖然沒有說話,但眼角眉梢都透著開心。
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接下來的幾天,圓圓每天回家都會分享一些學校的趣事。她說音樂老師教了一首很好聽的歌,說食堂的紅燒肉雖然沒有方爺爺做的好吃但也還不錯,說她在自然課上聞出了老師拿來的薄荷葉和羅勒葉的區別,被老師當眾表揚了。
看著女兒一天比一天開朗,葉聽晚徹底放下了心。她以為,這種平靜而幸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個陰沉的週五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