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晚研磨香料的手突然頓住。月光透過紗窗落在乳缽裡的沉香粉上,泛出細碎的銀輝,而門板外那道熟悉的腳步聲正緩緩遠去,沉重得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直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陸裴銘的身影消失在書房門口,二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串起的警示燈,提醒著她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乳缽裡的沉香還在散發著木質的溫厚香氣,卻掩不住她指尖滲出的冷汗,陸裴銘絕不會無緣無故去查採購記錄,他一定是察覺到了龍涎香的痕跡。
凌晨三點,陸裴銘的私人郵箱收到一封加密郵件,附件裡的採購清單詳細記錄著近半年與葉聽晚有關的香料交易:從港城老字號“馥香齋”買的檀香,法國格拉斯直郵的玫瑰精油,甚至還有三個月前從印度商人手裡購得的特級龍涎香。
“有意思。”
陸裴銘放大那張龍涎香的交易憑證,收款賬戶的戶主是個陌生名字,但開戶行地址就在沈詢旗下的銀行。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叩,每一下都像敲在棋盤上——這個女人果然留了後手,故意用沈詢的渠道採購,就是料定他會查到這裡,好把嫌疑引向已經自顧不暇的沈詢。
書房的座機突然響起,是守在客房外的保鏢:“先生,蘇小姐又吐了,這次帶了血絲。”
陸裴銘捏著清單的手指驟然收緊,紙張邊緣被揉出褶皺:“讓家庭醫生立刻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時,他瞥見窗外老槐樹下的陰影裡,有個纖細的身影正往香薰機裡添精油,葉聽晚穿著素色睡裙,長髮鬆鬆挽起,月光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弧線,看起來無害得像株夜間綻放的茉莉。
可只有陸裴銘知道,這株茉莉的根鬚下,埋著多少淬毒的尖刺。
清晨的餐廳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蘇夢蘭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來,臉色比紙還白,嘴唇乾裂得泛起白皮。
她看到葉聽晚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立刻抓緊了陸裴銘的衣袖,指節泛白:“裴銘,我……”
“先吃點東西,”陸裴銘打斷她,將一碗白粥推到她面前,目光卻越過她落在葉聽晚身上,“管家說你凌晨在花園待了很久,是睡不著?”
葉聽晚放下咖啡杯,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最近總做噩夢,聞聞薰衣草香能好些。”
她拿起吐司抹果醬,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下午茶會。
“倒是蘇小姐,醫生怎麼說?”
蘇夢蘭剛要開口,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乾嘔起來,鮮紅的血絲濺在白粥裡,像朵驟然綻開的紅梅。
“葉聽晚!”陸裴銘猛地拍桌而起,骨瓷碗被震得跳起,“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葉聽晚放下吐司,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陸先生這是說的甚麼話?難道蘇小姐孕吐,也要算在我頭上?”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還是說,你查到了甚麼證據?”
這句話像根針,精準刺中陸裴銘的軟肋,他確實查到了龍涎香的交易記錄,卻拿不出葉聽晚使用的直接證據,那些香料可以調香,也可以只是單純的收藏。
“我勸你安分點,”陸裴銘的聲音冷得像冰,“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我從沒這麼以為,”葉聽晚站起身,走到蘇夢蘭輪椅旁,突然俯身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蘇小姐,龍涎香混著麝香用,效果會加倍哦。”
蘇夢蘭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推開她:“你這個毒婦!”
葉聽晚順勢後退半步,恰好撞進趕來攙扶的陸裴銘懷裡,她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只是想問問蘇小姐要不要加片檸檬,她怎麼突然……”
“夠了!”陸裴銘將她推開,扶穩險些摔倒的蘇夢蘭,“回你房間去,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葉聽晚看著他緊張蘇夢蘭的模樣,忽然笑了,她轉身走向樓梯,裙襬掃過餐桌時,帶落了那瓶剛開封的薰衣草精油。
透明的液體在地板上蔓延,很快與蘇夢蘭輪椅下滴落的消毒水混在一起,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被禁足的第三天,葉聽晚在臥室的通風口發現了微型攝像頭,它藏在雕花裝飾後面,鏡頭正對著梳妝檯。
那裡擺滿了她的香水瓶。
她對著鏡頭勾起唇角,拿起一瓶琥珀色的液體對著光搖晃,這是她新調的“迷迭香”,表面看是助眠精油,實則混合了微量的致幻成分,長期吸入會讓人產生被害妄想。
“陸裴銘,遊戲該升級了,”她對著鏡頭輕聲說,指尖在瓶身上劃過,“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做甚麼嗎?我就讓你看看。”
當天下午,蘇夢蘭就開始說胡話,她抱著枕頭縮在牆角,哭喊著說看到了蘇夢嫣的鬼魂,說那些鬼魂正用針縫她的嘴。
家庭醫生檢查後,只說是孕期焦慮引發的精神恍惚,開了些安神的藥。
陸裴銘坐在書房裡,看著監控畫面中葉聽晚從容調香的樣子,又聽著耳機裡蘇夢蘭淒厲的哭喊,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個女人太懂得怎麼戳他的軟肋,她知道蘇夢蘭最怕蘇夢嫣,故意用致幻香讓她重溫噩夢,她也知道他最在意證據,所以每次下手都留著三分餘地,讓他抓不到實錘。
“先生,查到了,”助理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沈九爺昨天在瑞士邊境被截住了,國際刑警在他包裡搜到了這個。”
螢幕上彈出一張照片:沈詢被按在雪地裡,身邊散落著幾支香水瓶,其中一支的標籤赫然寫著“蝕骨香”。
陸裴銘盯著那張標籤,忽然想起葉聽晚昨天在餐廳說的話,原來她不是在挑釁,是在提醒他,這齣戲,她連收尾都安排好了。
深夜的暴雨敲打著落地窗,像無數隻手在拍門,葉聽晚被雷聲驚醒時,發現臥室門不知何時開了道縫,冷風吹得香薰機裡的精油霧嫋嫋飄散。
她起身關門,卻在門縫裡看到了陸裴銘的鞋尖,男人就站在走廊陰影裡,手裡攥著那張沈詢被捕的照片,雨水從他溼透的髮梢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
“你贏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雨水的溼冷,“放蘇夢蘭走,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葉聽晚靠在門後,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聲,這個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終於露出了破綻。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監獄裡,他也是這樣站在探視室的玻璃外,居高臨下地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女人,那時的他大概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同一個女人逼到妥協。
“我要的不是她走,”葉聽晚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雨聲,“我要你把鍾氏集團的股份,真正轉到團團名下。”
陸裴銘猛地推門而入,冰冷的雨水濺在她臉上,他掐住她的下巴,眼底翻湧著暴雨般的怒意:“葉聽晚,你別得寸進尺!”
“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葉聽晚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畏懼,“你用股份當誘餌騙我回來,用沈詢的安危威脅我,現在該兌現承諾了。”
她抬手撫上他頸側的疤痕,那裡還殘留著毒酒的灼痛感。
“或者,我們繼續耗下去,看最後是誰先撐不住。”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兩人對峙的臉,陸裴銘看著她眼底那抹同歸於盡的決絕,忽然想起蘇夢蘭輪椅下的血痕,想起監控裡沈詢被按在雪地裡的狼狽,想起團團在影片裡奶聲奶氣地問“媽媽甚麼時候來接我”。
他的指尖漸漸鬆開,力道卸得猝不及防。
“明天讓律師準備檔案,”陸裴銘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在閃電中忽明忽暗,“但你記住,葉聽晚,這是最後一次。”
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他的氣息,葉聽晚沿著門板滑坐在地,看著香薰機裡漸漸消散的霧氣,忽然捂住嘴無聲地哭了。
這場用香料和心計織成的網,終於困住了獵物,可她自己,也早已滿身傷痕。
第二天清晨,律師果然帶著股份轉讓協議來了,葉聽晚在檔案上籤下“林晚”的名字時,筆尖微微顫抖。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簽名上,墨跡很快乾涸,像個永遠無法反悔的烙印。
陸裴銘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手裡捏著份新的監控錄影,畫面裡,葉聽晚趁著蘇夢蘭睡著,往她的加溼器裡滴蝕骨香。
他終究還是找到了證據,卻在看到她簽下名字的那一刻,把錄影永遠刪進了回收站。
管家突然匆匆跑來,手裡拿著衛星電話:“先生,法國那邊傳來訊息,團團少爺……”
葉聽晚猛地抬頭,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在酒莊的花園裡摔了一跤,擦破點皮,”管家連忙補充,“沈先生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讓您別擔心。”
葉聽晚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弛,指尖卻被協議的紙邊劃破,血珠滴在“林團”的名字上,像顆小小的硃砂痣。
陸裴銘看著那滴血,忽然說:“我讓人安排私人飛機,你去法國看看他。”
葉聽晚錯愕地抬頭,撞進他複雜的眼底,那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疲憊。
“別想著逃跑,”他別過臉,聲音生硬,“股份在團團名下,你跑了,他甚麼都得不到。”
葉聽晚握緊協議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蘇夢蘭肚子裡的孩子……”
“不是我的,”陸裴銘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四年前她被送進精神病院時,就已經不能生育了。”
葉聽晚渾身一震,猛地回頭,卻只看到他轉身走進書房的背影,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肩上,竟透出幾分孤絕的意味。
原來這場戲裡,不止她一個人在演戲,蘇夢蘭用假孕博同情,陸裴銘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只有她像個跳樑小醜,以為自己掌控著全域性,卻不知早已落入更深的迷霧。
私人飛機在停機坪待命,引擎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發麻,聽晚握著那份染血的協議,忽然想起陸裴銘最後看她的眼神。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是在警告她,還是在……告別?
機翼劃破雲層時,葉聽晚從舷窗往下看,港城的海岸線像條銀色的絲帶,而那棟半山別墅越來越小,最終縮成個模糊的點。
她知道,這次離開或許還會回來,但有些東西,從股份轉讓協議簽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香痕作餌,困住了別人,也終會反噬自身,這場糾纏了數年的愛恨,或許真的該在異國的陽光下,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