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毅站在第六步的落點上，渾身浴血，翠綠色的光紋與黑色的雷霆在面板下交織閃爍。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四步的距離，落在那即將顯現的第一千層臺階上，四步，不過尋常人眨眼間便能跨過的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橫亙在身前。
他抬起右腳，腳掌離開石階的瞬間，天地間的壓力彷彿找到宣洩口，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姿態轟然砸下！
餘毅的身體猛地一沉，脊背彎成一張弓。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鮮血從牙縫中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翠綠色的生命之光瘋狂湧動，拼命修復著被壓力撕碎的肌體，但破壞的速度遠遠超過再生。
一步，僅是一步的距離，他的腳掌卻遲遲無法落下。
那隻腳懸在半空中，像是在與整個天地角力。
他的小腿在顫抖，大腿在顫抖，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彷彿隨時都會再次碎裂。
.......
此刻，下方。
第九百五十層。
葉夢欣站在這一層的邊緣，仰頭望向高處的階梯。
她的金甲戰神法相已經完全展開，金光照亮了周圍數十丈的範圍。
在她身後，還有十幾道身影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不同的階梯上。
那些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神通境巔峰。
有仙族的白髮老者，周身仙氣繚繞，目光深邃如淵。
有龍族的壯漢，額生雙角，龍威凜然。
有妖族的絕美女子，身後狐尾搖曳，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妖異。
有魔族的高大身影，面板黝黑，雙目赤紅。
萬族天驕，齊聚於此。
而此刻，所有人都在仰頭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裡，一個黑髮少年正站在所有人頭頂之上，站在萬古以來極少有人踏足的第九百九十九層。
“他已經到極限……”
葉夢欣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衣角。
和餘毅接觸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她能看出來。
那個少年從不喊苦，從不喊累，從不抱怨，從不退縮。
他把所有的苦難都嚥進肚子裡，把所有的鋒芒都藏在平淡的表情之下。
他的心中有大義。
這樣的人，不應該死在這裡。
與葉夢欣不同的是，周圍那些異族的神通境巔峰強者們，眼中的情緒截然不同。
仙族的老者眯起眼睛，捋著鬍鬚，目光復雜。
他沒有說話，但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已經說明一切——他在忌憚。
龍族的壯漢冷哼一聲，聲音粗獷：“神相境爬到九百九十九層？呵，人族倒是出個好苗子。”
他嘴上說著誇獎的話，眼中的殺意卻毫不掩飾。
龍族高傲，視人族為低等種族，一個低等種族的天驕爬到他們所有人都無法企及的高度，這種恥辱，比當面扇他們耳光還要難受。
妖族的女子輕笑一聲，眼波流轉：“真有意思呢……如果他死在這裡，人族會不會發瘋？”
魔族的身影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餘毅赤紅的雙目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萬族之中，沒有永恆的盟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人族的天驕越強，其他種族就越不開心。
這不是嫉妒，這是生存的本能——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資源的分配從來都不是公平的。
你多拿一份，我就少拿一份。你強一分我就弱一分。
所以，當一個足以改變格局的天驕出現時，其他種族的第一反應不是欣賞，而是——
殺意。
葉夢欣敏銳地察覺到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
她的心一沉，默默地將法相催動到了極致。
金色的光芒在她身後更加璀璨，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這個人族天驕，有人護著。
她的力量也許不夠。但她至少可以表明態度。
.......
高處的階梯上，餘毅的身體終於動了。
那隻懸在半空中的右腳，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下落去，每一寸的移動，都伴隨著骨骼的咯吱聲和肌肉的撕裂聲，翠綠色的生命之光拼命修復，卻又被新的傷口覆蓋。
咚。
第七步，落地。
餘毅的身體劇烈搖晃一下，險些向前撲倒。
他硬生生穩住身形，雙腳如同釘在石階上，紋絲不動。
距離賭約，還差三步。
但他的身體已經給出最誠實的回答——極限。真的，到極限了。
他能感覺到，如果再往前邁出一步，那股壓力會直接將他碾成一攤爛泥。不是誇張，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爛泥。
“放棄吧。”
天道意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聲音中沒有怒意，沒有勸誡，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陳述。
“你已證明自己的天資。停下，活著離開這裡。你的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餘毅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有黑色的雷霆凝聚，電弧跳躍間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雷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最終在他的掌中凝聚成了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
蒼雷破魔刀。
刀身漆黑如墨，表面流轉著混沌色的雷紋，刀鋒處隱隱有光芒閃爍，像是能劈開世間萬物。
這把刀以雷霆為骨、以意志為刃，是他最強的攻擊手段之一。
“就算被碾成粉身碎骨——”
餘毅的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
“我也絕不放棄！”
他握緊刀柄，渾身的雷霆之力如火山般爆發。
黑色的雷光從他體內噴湧而出，與翠綠色的生命之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詭異而壯麗的畫面。
這是他壓箱底的刀法，每一斬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之前他最多隻能使出第四斬，而今天——
他要斬出第五斬。
餘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天地間的壓力彷彿在這一刻凝滯，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然後，他睜開眼。
“第五斬——混沌之斬！”
蒼雷破魔刀猛然揮出！
那一刀，沒有軌跡，沒有方向，沒有目標。
刀刃劃破虛空的那一刻，天地為之變色。
一道漆黑的刀芒從刀身上爆發出來，所過之處，空間被撕裂，壓力被劈開，連空氣都化作了虛無。
那不是攻擊，那是混沌本身在咆哮。
刀芒斬出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從刀身上傳回餘毅的身體，他藉著這股力量，身體猛然向前衝出！
第八步！
腳掌落地的剎那，壓力如同實質般砸下，他聽到了自己體內骨骼碎裂的聲音——不是一根兩根，而是全身的骨骼幾乎同時崩碎。
那聲音密集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捏碎一把乾枯的樹枝。
鮮血從他的七竅中湧出，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像是一個人，而是一攤勉強維持著人形的血肉。
但他沒有倒。
第九步！
最後一步的跨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腳掌落地的瞬間，那股壓垮一切的力量達到了頂峰，他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轟然跪倒在石階上。
但他跪著的地方，是第九步。
距離賭約，只差最後一步。
然而餘毅已經感覺不到。他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眼前的世界在旋轉、在崩塌、在消散。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的生命，正在流失。
混沌之中
意識沉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虛無，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種痛苦不在肉體上，而在靈魂最深處，像是有人在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切割著他的存在本身。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餘毅想。
他想要掙扎，想要反抗，但他的意識像是一葉扁舟，飄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上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看不到任何希望。
看不到任何出路。
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永恆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那不是人聲，不是天道的意志，而是一種更加機械、更加冰冷的聲音，卻在此刻如同天籟般清晰。
“叮——”
“恭喜宿主，覺醒三千神體第一神體——混沌神體！”
那聲音在黑暗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敲擊在鐵砧上，震得整個混沌空間都在顫抖。
“混沌神體：可駕馭混沌之力，不死不滅。攻擊、防禦、再生、自愈、吞噬、演化、歸一——萬法歸宗，混沌為尊。”
餘毅的意識猛然一震。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那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的身體深處，有甚麼東西醒過來。
那是一種沉睡在他血脈最深處、自他出生以來從未被喚醒過的力量，它古老得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光，強大得足以撐起一個宇宙。
混沌神域中的混沌之力，像是找到它們真正的主人，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那些混沌色的光霧不再是他在駕馭，而是它們主動投懷送抱，如同遊子歸家、百川歸海。
它們滲入他已經破碎的骨骼，滲入他撕裂的肌肉，滲入他幾乎乾涸的血脈。
然後——再生開始。
那些被碾成碎末的骨骼，在混沌之力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新的骨骼不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混沌色，表面流轉著古老的道紋。
它們比之前的骨骼更堅韌、更輕盈、更完美。
那些撕裂的肌肉重新編織，每一根纖維都蘊含著混沌之力，力量和韌性遠超從前。
那些破碎的內臟重新成形，每一寸組織都在混沌之力的加持下變得更加高效、更加強韌。
甚至他的血液都在重生。
新生的血液不再是鮮紅色，而是帶著混沌色的光澤，在血管中奔湧，像是一條條微型的混沌河流。
前後不過三息。
一個瀕臨死亡、全身骨骼盡碎、生命力幾乎流乾的少年，在混沌神體的覺醒之下，浴火重生。
餘毅睜開眼。
他的雙眸不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如同一片混沌的星空，深邃得看不到底。
他跪在第九步的石階上，渾身浴血——但那血不再是他的傷口在流，而是之前殘留在面板上的舊血。
他的身體已經完好如初，甚至比受傷之前更加強大。
餘毅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但極其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他站起身來，像是一座從廢墟中重新矗立起來的山峰。
然後，他邁出第十步。
這一步，沒有壓力。
沒有想象中的狂暴碾壓，沒有骨骼碎裂的劇痛，沒有任何阻礙，他的腳掌輕輕落在第十步的位置上，像是在平地上邁出了最普通的一步。
轟——
就在他的腳掌完全落地的瞬間，那籠罩在第九百九十九層上空的恐怖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是減弱，不是消散，而是——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輕鬆感。
那股輕鬆感從頭頂灌入，穿過他的身體，從腳底流出，像是在為他清洗體內的每一寸雜質。
被壓力折磨許久的肌體在這股輕鬆感的撫慰下發出舒服的震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餘毅站在那裡，混沌色的神光在他周身流轉，將他襯托得如同謫仙臨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些不敢相信。
“我……活下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迷茫，一絲不可思議。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死亡的來臨。
意識沉入混沌，生命力流失殆盡，他以為自己就要那樣死在第九百九十九層，死在距離賭約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但他活下來，不僅活下來了，他還得到比活著更珍貴的東西。
餘毅緩緩抬起頭，望向虛空中那道不可見的目光。
天道意志沉默。
那道沉默持續很久。
在這段沉默中，那道貫穿天地、俯瞰萬古的目光，正注視著下方那個渾身浴血卻脊樑挺直的少年。
他看到混沌神域的運轉，混沌黑龍神相的咆哮，雷神真身的雷霆紋路，雷神之心的猛烈跳動，艾麗絲的翠綠生命之光——
以及，那剛剛覺醒的、沉睡在他血脈最深處的混沌神體。
三千神體第一神體。
天道意志見過無數天驕，見過無數驚才絕豔之輩，但從未見過有人在絕境之中自主覺醒混沌神體。
那不是傳承，不是賜予，不是運氣——而是從靈魂深處、從血脈根源、從生命最本源的層面上，自主覺醒的至高神體。
這意味著，這個少年的天賦和意志，已經強大到足以喚醒這具身體裡沉睡的遠古之力。
天道意志終於開口：
那聲音之中，沒有先前的冷漠，沒有先前的勸誡，甚至沒有那高高在上的審視。
有的只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讚歎。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六個字，擲地有聲，在第九百九十九層的虛空中久久迴盪。
餘毅站在那裡，混沌神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望向上方。
那裡，第一千層臺階已經完全顯現。
耀眼的光芒從臺階上傾瀉而下，如同一道金色的瀑布，穿過層層混沌，落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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