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在星城租了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每個月工資剛夠付房租和吃飯,連一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每到臘月,村裡人就開始在微信群裡聊過年的事:
誰家兒子買了新車,誰家女兒嫁了個有錢人,誰家在外面做大生意一年賺了幾百萬……
而林陽,永遠是那個被忽略的存在。
有一年,他實在扛不住母親的唸叨,咬牙買了張火車票回了老家。
火車是綠皮的,慢得要命,從星城到老家要坐十幾個小時。
車廂裡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大包小包,人聲鼎沸。
林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和村莊,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帶回去的年貨,是從超市買的打折餅乾和糖果,包裝袋上的保質期只剩最後兩個月。
到家時,母親在村口等了半個多小時,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
“瘦了。”
父親接過他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拎進了屋。
年夜飯是豐盛的,雞鴨魚肉擺了一大桌。
但林陽吃得味同嚼蠟,因為他知道,這一桌菜是父母省吃儉用攢了兩個月才湊出來的。
飯後,他跟著父親去村裡的商店買菸。
路上遇到幾個村裡的長輩,其中一個叫王叔的,是村裡出了名的“能人”,兒子在城裡開了家公司,每年過年都開著大奔回來。
“建國,你家小陽回來了?”
王叔叼著煙,上下打量了林陽一眼:
“聽說在星城打工?
一個月能掙多少啊?”
林陽還沒開口,父親就搶先說:
“還行,還行。”
“還行是掙多少啊?”
王叔不依不饒:
“我家那小子,今年公司又擴大了,招了二十多個大學生,光年終獎就發了五十多萬。
你家小陽要是不行,去我家小子公司幹唄,好歹是老鄉,不會虧待。”
父親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林陽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鑽心,卻只能笑著說:
“謝謝王叔,我那邊挺好的,暫時不需要。”
回到家,父親坐在灶臺邊抽了半宿的煙,一句話都沒說。
母親在裡屋偷偷抹眼淚。
那個年,林陽過得憋屈至極。
大年初一,村裡人互相拜年,走到誰家都要聊幾句“你家孩子在哪發財”“一個月掙多少”“買房了沒有”。
林陽像一隻過街老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初二他就走了,藉口公司加班。
母親送他到村口,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
“小陽,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嘴賤。”
林陽點點頭,上了車,眼淚才敢掉下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回家過過年。
每年臘月,母親都會打電話問他甚麼時候回來,他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
公司忙、要加班、買不到票……
其實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沒錢,沒臉回去。
他寧願一個人蜷縮在星城那間出租屋裡,吃一碗泡麵,看春晚,假裝自己很好。
那種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