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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459章 各方搶肉

2026-05-10 作者:江中燕子

南方的冬末,日頭總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暖。臨近晌午,金晃晃的光線潑灑下來,把古鄉村的土路曬得暖烘烘的,路邊的枯草蔫頭耷腦地伏著,被車輪碾出的轍印裡,積著些細碎的黃土,風一吹,就揚起薄薄的一層塵。

就在這時候,村口的土路盡頭,三個身影慢慢晃了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覃龍,壯實得像頭小牛犢子,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乾脆脫了扔在板車上,赤著的膀子泛著古銅色的光,汗珠順著脊樑溝往下滾,墜落在土路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印子。他肩膀上勒著根粗麻繩,繩頭牢牢拴在板車的車轅上,黝黑的肩膀被磨出了一道紅印子,滲著點血絲,肌膚上還沾著些草屑、樹杈刮出的細痕,以及幾星暗紅的血點子——那是昨晚上山打獵時,被垂死掙扎的豺狗染上的。板車的輪子是木頭做的,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何虎在後頭推著車,他個子稍矮些,卻也是一身的蠻力,額頭上的青筋繃得老高,粗重的喘氣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撥出來的白氣在暖融融的日頭下,一冒出來就散了。他的雙手死死抵著板車的尾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卻時不時往板車上瞟,生怕那堆沉甸甸的東西掉下來。

江奔宇走在板車的側邊,一隻手搭在車幫上,幫著往前推,另一隻手攥著一杆土獵槍。那槍身被磨得油光發亮,木頭槍托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是村上的舊貨,槍膛裡還壓著火藥,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裡踏實。他的目光落在板車上,時不時伸手扶一下車邊的木圍欄,圍欄是臨時釘上去的,歪歪扭扭,卻能攔住那堆摞得老高的豺狗屍身——生怕那沉甸甸的傢伙們一個趔趄,就滾落到路邊的溝裡。

板車上的豺狗,足有二十多隻。都是昨晚趁著月色進山打的,個頭都壯實得很,活著的時候凶神惡煞,此刻卻都被剝了皮,血淋淋地捆在一塊兒,暗紅色的血順著捆屍身的扁擔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落在乾硬的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車往前挪,血痕就跟著往前延伸,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細細的紅蛇,一路蜿蜒著,朝著村子裡頭爬去。

這些豺狗,前些日子可把古鄉村的人折騰苦了。它們成群結隊地竄進村裡,啃死不少雞鴨,還咬死了生產隊的兩隻小羊,村長李志安排人進山搜了好幾次,甚至林氏生產隊連續進山,聽說還出了不少虧,最後都連根狗毛都沒摸著。誰能想到,江奔宇仨知青,竟能憑著一杆土槍、幾把柴刀,端了豺狗的老窩。

“奔宇!阿龍!阿虎——你們真打著了!”

一聲驚呼,陡然從村頭的老送樹下炸開。

那是李大爺,正坐在榕樹曬太陽,懷裡揣著個竹篾編的暖手炭爐,裡頭燒著些糠殼和碎木炭,暖烘烘的熱氣從篾縫裡鑽出來。他眯著老花眼往路口瞅,起初還以為是仨知青空手而歸,待看清板車上那堆黑乎乎的東西,再瞧見那蜿蜒的血痕,眼睛猛地瞪圓了,手裡的炭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篾片中間的瓦盆摔裂了兩道縫,裡頭的炭火屑撒了一地,燙得他慌忙往後縮腳,嗓門卻拔高了八度,驚得都破了音,尾音還打著顫。

這一聲喊,像是往平靜的池塘裡扔了塊大石頭,“咚”地一下,瞬間就把整個沉寂的古鄉村給攪活了。

屋裡頭,正坐在火炭堆沿上納鞋底的女人,聽見動靜,手裡的針線笸籮往椅子上一撂,顧不上提鞋跟,踩著鞋跟布就往門外衝;田埂上,扛著鋤頭薅草的漢子,把鋤頭往地裡一插,薅下來的豬草還攥在手裡,撒腿就往村口跑,褲腳管被露水打溼了半截,也渾不在意;豬圈旁,正拎著泔水桶餵豬的大嫂,桶往地上一放,泔水灑了一地,引得老母豬嗷嗷直叫,她卻頭也不回地往路口擠;就連趴在門檻上寫大字的半大孩子,也丟下手裡的石筆,蹦蹦跳跳地跟著往村口湧。

孩子們跑得最快,腳上穿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冬鞋,鞋面磨得發亮,鞋尖還露著個小窟窿,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他們跟在板車後頭,嗷嗷叫著往前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揚起的黃土撲了滿臉,卻笑得咧開了嘴,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被攆上來的大人揪著耳朵往回拽,疼得他們“哎喲哎喲”叫,卻還是犟著脖子,使勁往板車上瞅,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豺狗肉上了。

女人們擠在一塊兒,手裡還攥著沒納完的鞋底,針線笸籮掛在胳膊肘上晃悠著,裡頭的頂針、粗線、碎布頭叮叮噹噹地響。她們踮著腳往板車上望,嘴裡嘖嘖稱奇,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又能讓身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乖乖隆地咚,這豺狗恁大個兒,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膘肥體壯!”“可不是嘛!這下好了,咱村家家戶戶都能分點肉渣子,燉鍋蘿蔔湯,也能解解這大半年的饞了!”“江知青仨人真能耐,換了旁人,誰敢深更半夜進山打豺狗喲!”

男人們來得稍晚些,卻更顯熱鬧。尤其是那些和江奔宇他們一塊兒長大的本村後生——海拍、一柴、洪潮、扭海、糖果頭、氣功、雞公頭、阿Q、蘿蔔屁、大頭燈、老鼠炎、大綿頭、二照、皇上、五弟、金養、三照、咖啡、豬郎二,二十來號人,呼啦啦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著推板車。他們拍著覃龍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嘴裡七嘴八舌地問著進山的兇險:“阿龍,昨晚上山碰見多少豺狗啊?沒受傷吧?”“奔宇,你們咋找到豺狗窩的?是不是有啥竅門?”“那豺狗兇不兇?沒撲上來咬你們吧?”

嘴上問著話,眼睛卻黏在板車上的豺狗肉上,挪都挪不開。一個個喉結上下滾動著,偷偷嚥著口水,肚子裡還不爭氣地“咕咕”叫著。這年頭,日子過得緊巴,隊裡分的糧食剛夠填飽肚子,葷腥更是稀罕物。一年到頭,也就過年的時候能分到二兩豬肉,還得是肥的,煉了油渣子炒菜,能香好幾天。別說豺狗肉了,就是聞著點肉腥子,都能把肚裡的饞蟲勾出來,攪得人坐立難安。

板車“咯吱咯吱”地往前挪,越往村裡走,圍的人就越多,把土路堵得水洩不通。孩子們的吵鬧聲、女人們的議論聲、男人們的大笑聲混在一塊兒,鬧哄哄的,像是趕廟會。

就在這一片喧騰裡,一陣“叮鈴哐啷”的腳踏車鈴聲,忽然從人群外頭傳了進來。

兩輛二八式腳踏車,車圈上鏽跡斑斑,車把上掛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帆布包,車後座用繩子綁著厚厚的賬本和一把竹製算盤。騎車的人使勁按著車鈴,在人群裡擠出一條縫來,“吱呀”一聲停在板車旁邊,車軲轆碾過地上的血痕,留下兩道暗紅的印子。

打頭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磨得捲了邊,頭上戴著頂前進帽,帽簷有點歪,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他跳下車,從帆布包裡掏出塊粗布手帕擦了擦汗,然後扯開嗓子喊:“古鄉村的同志們!都讓讓!肉聯廠的!來收野味!”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公家幹部的腔調,一下子就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話音剛落,另一邊又擠過來個女人。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供銷社制服,領口彆著支英雄牌鋼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著。她手裡攥著個牛皮紙賬本,揚著嗓門接話,聲音清脆:“還有供銷社的!同志們,咱供銷社高價收!比肉聯廠給的價高!”

這話一出,原本鬧哄哄的人群瞬間靜了一瞬,隨即更炸鍋了。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都透著驚訝。肉聯廠和供銷社,那都是公家單位,平日裡想打交道都難,今兒個竟然都搶著來收豺狗,這可是天大的新鮮事。

肉聯廠的老王急了,生怕生意被搶了去,趕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揚起來給眾人看。那介紹信是紅色抬頭,蓋著縣裡肉聯廠的大紅公章,墨跡清晰。“大家夥兒都瞅瞅!咱是正經公家單位!收了這豺狗,是給縣裡機關食堂改善伙食的!按國家牌價,一斤八毛五!童叟無欺!”他拍著胸脯保證,眼神裡滿是自信。這年頭,國家牌價就是金字招牌,沒人敢糊弄。

供銷社的李姐也不甘示弱,她翻著手裡的賬本,指尖劃過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揚著笑:“老王你別吹!咱供銷社收了,可不是往縣裡送,是做成臘味,給咱公社的社員們供應!一斤九毛!不光給錢,還能給你們記工分!”

“記工分”三個字,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水潭,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村民們都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工分那可是好東西,年底分紅、分糧食,全靠工分說話。一斤九毛,還記工分,這條件可比肉聯廠優厚多了。

覃龍和何虎對視一眼,眼裡都透著猶豫。他們倆是粗人,不懂啥買賣經,但也知道黑市的肉價,遇到這種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江奔宇。兩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站在板車側邊的江奔宇。

江奔宇放下手裡的獵槍,槍托往地上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在老王和李姐臉上掃過,心裡頭卻在飛快地盤算著。他是從後世穿來的,比誰都清楚這時候的行情。肉聯廠和供銷社,確實都是公家單位,錢給得明明白白,不會虧了他們。可這年頭,現金頂啥用?買糧食要糧票,買布要布票,買油要油票,手裡攥著一沓錢,也未必能買到東西。倒是私下裡換些實物,來得更實在。雞蛋、糙米、菸葉、草藥,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急需的東西,比那幾張輕飄飄的鈔票管用多了。

他心裡明鏡似的,只是沒吭聲,想看看村民們的反應。

果然,沒等他們仨回話,人群裡就有人按捺不住,擠了過來。

第一個擠到跟前的是王大娘。她裹著一身打補丁的棉襖,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拎著個竹籃子,籃子邊緣被磨得油光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籃子裡鋪著塊家織的粗布,青灰色的,布底下是十幾個圓滾滾的雞蛋,紅皮的,個頭勻稱,看著就喜人。她擠到江奔宇跟前,腳步有些踉蹌,臉上的皺紋笑得擠成了一團,像朵盛開的菊花。

“奔宇啊,好孩子,大娘知道你們仨進山辛苦,肯定累壞了。”她拉住江奔宇的胳膊,聲音帶著點沙啞,還透著點懇求,“你看這雞蛋,是俺家老母雞剛下的,個個都是雙黃的!俺想換塊豺狗後腿肉,給俺那癱在床上的老頭子補補身子。他這病躺了大半年了,連口葷腥都沒沾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周圍的村民們都安靜下來,看著王大娘,眼裡都透著同情。王大爺癱在床上,家裡家外全靠王大娘一個人操持,日子過得比誰都難。

江奔宇的心軟了軟,剛要開口說話,旁邊又擠過來個女人。是村支書的媳婦,手裡捧著個粗麻布袋子,袋子口用繩子扎著。她一開啟袋子,白花花的糙米就露了出來,顆粒飽滿,少說也有五斤。她搓著手,臉上帶著客氣的笑,說話的語氣卻透著點底氣:“仨娃子真是好樣的!給咱村除了大害!俺家那口子說了,這糙米你們拿著,換塊肋排就行。往後你們知青點學習班要煤油、要化肥,儘管找他!他去公社給你們批!保準給你們弄最好的!”

這話一出,不少村民都動了心思。煤油和化肥,那都是緊俏貨。煤油用來點燈,知青點的幾個知青晚上要複習,離了煤油可不行;化肥就更不用說了,種自留地的菜,撒點化肥,長得又快又好。村支書一句話,可比跑斷腿都管用。

江奔宇還沒來得及回應,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又擠了進來。他是村裡的烤煙能手,手裡攥著兩把新曬的菸葉,金黃色的,葉片厚實,聞著就有一股子嗆人的煙味。他撓了撓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俺拿菸葉換!俺這菸葉是後山自留地種的旱菸,勁兒足!不比供銷社賣的差!換半斤肉就行,夠俺家小子解解饞了!”

緊接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從人群裡鑽了出來。她穿著件不合身的花棉襖,是姐姐穿剩下的,袖子太長,挽了好幾道。她的羊角辮上扎著根紅頭繩,顏色都褪得發白了。她小心翼翼地拽著江奔宇的衣角,手裡捧著個用碎花手帕包著的東西,手帕被攥得皺巴巴的。她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江奔宇,聲音細若蚊蚋:“俺……俺用糖換肉,一點點就行……俺弟病了,發燒好幾天了,想吃點葷的……”

她說著,慢慢開啟手帕。裡頭躺著四塊水果糖,用彩色的糖紙包著,在日頭下閃著光。

這可是稀罕物!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這年頭,糖票比糧票還難弄,誰家要是有塊水果糖,那都是寶貝疙瘩,得留著過年給孩子吃。小姑娘竟然捨得拿出來換肉,可見她弟弟病得真不輕。

江奔宇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剛要說話,就聽見旁邊的覃龍“啪”地一拍大腿,粗著嗓門喊:“都別急!大家夥兒都別急!”

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一下子就鎮住了場面。“公家的價咱先聽聽,私下換的也都記著!保準不讓大家夥兒吃虧!”

何虎已經擠開人群,從村口的曬穀場搬來一塊大青石板。那石板又厚又沉,他卻抱得穩穩的,“咚”地一聲放在地上,震起一陣灰塵。緊接著,他又跑到村委辦公室,拎來一杆桿秤。那秤是村裡的公物,鐵秤砣,木秤桿,秤桿上的星子被磨得發亮。他蹲在地上,麻利地擺弄著,把秤砣掛在秤鉤上,試了試平衡,動作熟練得很——他在生產隊裡,可是管過秤的。

肉聯廠的老王和供銷社的李姐還在爭執,一個說公家單位信譽好,不會賴賬;一個說供銷社離得近,方便快捷,還能記工分。兩人各說各的理,臉紅脖子粗的,唾沫星子橫飛。可週圍的村民們卻沒幾個搭理他們的,都圍在青石板旁邊,手裡捧著自家的東西,眼巴巴地看著板車上的豺狗肉,眼裡滿是期待。

江奔宇瞅了瞅吵得不可開交的老王和李姐,又看了看圍在跟前的村民,心裡頭頓時有了數。他走到青石板旁,拍了拍何虎的肩膀,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何虎聽得連連點頭,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說完,何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揚起嗓門喊:“肉聯廠和供銷社的同志,都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老王和李姐頓時住了嘴,齊刷刷地看向他。

“咱這豺狗,一共二十多隻,約莫六百來斤。”何虎大聲說道,“咱分點給你們兩家公家單位,每家十隻,按國家牌價一斤八毛五算!權當給公家做貢獻!剩下的幾隻,咱留著跟鄉親們換東西,畢竟現在買肉還需要肉票,很多人有錢也買不到肉!”

這話一出,老王和李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每家十隻豺狗,合起來約莫三百斤,這數量可不少,回去完全能交差了。至於價格,雖然比供銷社報的九毛低了五分,但勝在數量多,也不算虧。兩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村民們也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神色。他們就怕豺狗全被公家收走了,那樣的話,他們就只能聞聞肉腥子了。

接下來的場面,就更熱鬧了。

何虎掌秤,他蹲在青石板旁,把豺狗一隻一隻地拎起來掛在秤鉤上,眯著眼睛看秤桿上的星子,嘴裡報著數:“張家嬸子,土豆五斤,換一斤二兩肉!”“李家大哥,紅薯幹三斤,換八兩肉!”他的聲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絕不含糊。

覃龍則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個知青點的舊作業本,紙邊都發黃了,他用一根削尖的鉛筆,一筆一劃地記著賬。誰拿了啥東西,換了多少肉,都記得明明白白,生怕出了差錯。

江奔宇則站在青石板旁邊,維持著秩序,免得有人插隊。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過,看著一張張淳樸的臉,心裡頭暖洋洋的。

張家嬸子拎著一籃土豆,土豆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個頭大得喜人。她換了一斤二兩肉,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著“謝謝”,小心翼翼地把肉揣進懷裡,生怕被人碰著。

李家大哥扛著半袋紅薯幹,那紅薯幹曬得乾爽,顏色金黃,看著就甜。他換了八兩肉,轉身就往家裡跑,嘴裡嚷嚷著:“娃兒們,爹給你們換肉回來了!”

隔壁村裡的赤腳醫生老陳,提著幾包草藥走了過來。草藥用草繩捆著,是曬乾的車前草和金銀花。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奔宇,俺這草藥不值啥錢,想換塊肉,給村裡的五保戶張婆婆送去。她無兒無女的,可憐得很。”

江奔宇二話沒說,從石板上割下一塊最好的裡脊肉,足有一斤多重,塞到老陳手裡。“陳叔,這肉您拿著,草藥就不用了。張婆婆不容易,這點肉算我們仨的心意。”

老陳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握著肉的手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擠了進來。是知青點的老周,他比江奔宇他們早來兩年,平日裡沉默寡言,就喜歡看書。他懷裡捧著幾本泛黃的舊書,書皮都掉了,書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他走到江奔宇跟前,眼睛亮得驚人:“奔宇,我知道你要複習高考。這幾本《數理化通解》,是我藏了好幾年的,都是當年上學時的課本,你用得上。我……我用這幾本書,換兩斤肉,行不?”

江奔宇的心猛地一跳。

高考結束了,但還是有很多人知道自己考不上了,所以都已經開始偷偷複習了,備戰明年的高考。《數理化通解》這樣的課本,在這時候可是比黃金還珍貴的寶貝。他接過書,翻了翻,書頁上的筆記工工整整,重點難點都標記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老周當年用心學過的。

他抬頭看向老周,見老周眼裡滿是期待,心裡頭一陣感動。他沒多說甚麼,從石板上割下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足有兩斤二兩,遞到老周手裡。“周哥,這肉你拿著,多的二兩,算是我謝謝你。”

老周愣了愣,隨即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他捧著肉和書,轉身往知青點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還有些人情往來,更是不著痕跡。

村支書家的人自始至終都沒過來換肉。江奔宇卻讓覃龍割下一塊最肥的肚皮肉,足有三斤多重,用荷葉包好,送到了支書家。支書前陣子幫知青點申請了兩瓶煤油,那可是限量供應的緊俏貨,知青點晚上覆習全靠它。這份人情,江奔宇記在心裡,總得還上。畢竟在這村子裡,和村幹部處好關係,能少走不少彎路。

村裡的小學老師王老師,平日裡總偷偷給村裡的孩子們塞紙筆,還義務給孩子們補課。江奔宇也讓何虎送了一斤肉過去。王老師是個讀書人,講究禮尚往來,非要塞給江奔宇一沓稿紙,說是讓他複習時用。江奔宇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

日頭漸漸往西沉,把天邊的晚霞染成了一片暖紅色。橘紅色的光線灑下來,籠罩著整個古鄉村,田野裡的稻根泛著金光,山林間的樹木也鍍上了一層暖色。

青石板上的豺狗肉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些零碎的肉渣子。村民們手裡都捧著沉甸甸的肉,臉上的笑容亮得晃眼。他們扛著肉,三三兩兩地往家裡走,一路上都是歡聲笑語。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晚上的菜譜了,“今晚燉豺狗肉蘿蔔湯,再貼幾個紅薯粉餅子,肯定香!”“俺要把肉切成丁,和白菜一塊兒煮,給娃兒們好好補補!”

空氣中瀰漫著豺狗肉的腥香,混著家家戶戶飄出來的飯菜香——有紅薯飯的香甜,有玉米粥的醇厚,還有柴火燃燒的焦香,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肉聯廠的老王和供銷社的李姐,給完錢,寫好證明材料,也已經安排人把豺狗裝上了車。他們和江奔宇仨人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騎著腳踏車走了。腳踏車的鈴聲“叮鈴哐啷”地響著,漸漸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江奔宇、覃龍和何虎坐在老榕樹下,看著空蕩蕩的青石板,還有旁邊堆著的東西——一籃子紅皮雞蛋,一袋白花花的糙米,兩把金黃的菸葉,幾包曬乾的草藥,幾本泛黃的舊書,一沓雪白的稿紙……滿滿當當的,堆得像座小山。

三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覃龍從兜裡摸出半包煙,是大前門的,煙盒都皺巴巴的。這是上次他偷偷去黑市換的,平日裡捨不得抽,只有高興時才拿出來解饞。他抖出三支菸,遞給江奔宇一支,又遞給何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他摸出火柴,“刺啦”一聲劃燃,先給江奔宇點上,又給何虎點上,最後才給自己點上。

猛吸一口,濃郁的煙味在肺裡轉了一圈,又吐了出來,化作一團白霧。覃龍看著遠處的山林,吐出個菸圈,咧嘴一笑:“這趟進山,值了!”

何虎也吸著煙,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可不是嘛!咱們往後半個月,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吃肉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吃了,再說啃紅薯幹啃得腮幫子疼了!”

江奔宇吸著煙,扭頭看向遠處。夕陽下,炊煙裊裊升起,一縷縷地飄向天空,和晚霞融在一塊兒。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煙,空氣中的飯菜香越來越濃。他看著這一片祥和的景象,心裡忽然就踏實了。

穿越到這個年代大半年,他一直過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可此刻,看著身邊的兄弟,看著村裡的鄉親,看著這嫋嫋的炊煙,他忽然覺得,這個年代雖然苦,卻也有著別樣的溫暖。

冬天,風是冷的,可陽光是暖的。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江奔宇掐滅菸蒂,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走,回去燉肉!”

覃龍和何虎相視一笑,也站起身,扛起扁擔,跟上了江奔宇的腳步。

殘陽灑下來,把他們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蛤蟆灣的方向。

風從田野裡吹過來,帶著田裡的清香,吹起了他們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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