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灣的山地田埂上,積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霜。那霜不是北方那種厚重得能埋住腳面的雪霜,是嶺南冬日特有的、帶著幾分嬌柔的白——像極了新嫁娘臉上撲的細粉,勻勻地覆在枯黃的茅草葉上,覆在龜裂的泥塊縫裡,覆在田埂邊歪歪斜斜的狗尾草稈上。風掠過山坳時,帶著一股子鑽心的涼,刮在人臉上,像細針扎似的疼。
早起的人踩在田埂上,鞋底碾過霜層,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細碎又清脆,在這清晨的寂靜裡,能傳出老遠。太陽還沒爬過東邊的山林時,天地間都是一片灰濛濛的冷色調,遠山像被蒙上了一層薄紗,影影綽綽的,連樹影都顯得蔫蔫的,沒半分生氣。約莫過了辰時,那輪橘紅色的日頭才慢吞吞地從山尖兒上探出頭來,先是怯生生地露了半張臉,把天邊的雲染成了淡紅,而後才一點點往上挪,終於掙脫了山林的束縛,懶洋洋地懸在了半空。
陽光灑下來時,並不怎麼暖和,倒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只給冰冷的大地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田埂上的霜花被這微光一照,漸漸泛起了細碎的銀光,像是撒了滿地的碎鑽。可那暖意實在微薄,風一吹,便又被吹散了,只留下一股子冷冽的氣息,裹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往人鼻子裡鑽。
年關的影子,是真真切切飄到了蛤蟆灣家家戶戶的煙囪上的。那煙囪裡冒出的炊煙,不再是平日裡急匆匆往上躥的樣子,而是慢悠悠地、一縷縷地飄向天空,纏纏綿綿的,像是在訴說著一年到頭的辛勞。家家戶戶的灶臺邊,多半都飄著紅薯的甜香,或是蘿蔔的清冽,或者是鹹魚乾的鹹香——那是主婦們早起蒸的早飯,簡單,卻帶著煙火氣。
生產隊的冬耕早就收尾了。那些翻耕過的土地,裸露出褐黃色的肌膚,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空曠。曬穀場更是空蕩蕩的,偌大的場子,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晾谷杆立在那兒,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場地上散落著幾粒金黃的穀穗,許是秋收時遺落的,這會兒成了麻雀們的盛宴。三五隻灰撲撲的麻雀,蹦躂著落在穀粒旁,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啄得不亦樂乎,偶爾有風吹過,它們便撲稜著翅膀,飛到晾谷杆上,嘰嘰喳喳地叫幾聲,像是在討論這來之不易的吃食。
往年這個時候,古鄉村的社員們,是斷不會讓曬穀場這般冷清的。天剛矇矇亮,各家的男人便會扛著鋤頭,去自留地裡拾掇拾掇;女人們則窩在家裡,坐在煤油燈底下,搓草繩、納鞋底。那草繩是用秋收後的稻草搓的,一把把稻草在手裡翻飛,不一會兒就成了一條結實的草繩,留著開春綁秧苗用;那鞋底是用一層層舊布和碎布片裱糊的袼褙做的,納鞋底的麻繩得用蠟打過,針腳要密,要勻,納出來的鞋底才耐磨,能穿個一年半載。
到了晌午,日頭暖和些了,社員們便會三三兩兩地湊到村中央曬穀場旁的大榕樹下扯閒篇。那棵大榕樹有上百年的樹齡了,枝繁葉茂,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天蔽日。樹下襬著幾塊青石板,那是社員們平日裡歇腳的地方。大家夥兒坐在青石板上,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話題多半離不開工分、收成,或是誰家的娃又長高了,誰家的母豬下了崽。男人們手裡攥著旱菸杆,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繚繞裡,滿是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愜意。女人們則手裡拿著針線活,一邊聽著閒話,一邊飛針走線,偶爾插幾句嘴,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可今年不一樣。
蛤蟆灣那座青磚黛瓦的四合院——江奔宇的家門前,天剛矇矇亮,就熱鬧了起來。那熱鬧,不是平日裡的喧譁,是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期盼的,像是有甚麼天大的好事,要在這院子裡發生。
這三合房帶院子,在蛤蟆灣是獨一份的。整個紅旗公社,多半住的是泥牆茅草頂的土坯房,牆是用黃泥混合著稻草夯築的,頂是用茅草鋪的,遇上雨天,屋裡總得擺上幾個木桶接漏。可江奔宇這院子不一樣,青磚砌的牆,黛瓦蓋的頂,飛簷翹角,透著一股子規整和氣派。
只是江奔宇的戶口還在古鄉村,嚴格說起來,他還是古鄉村的人。自打他來了蛤蟆灣,帶著幾個膽大的社員辦起了榨油坊,大家夥兒便打心眼裡認了他這個“知青外鄉人”。
天井裡鋪著青石板,那石板被手藝磨得光溜溜的,縫隙里長著幾株綠油油的青苔,透著幾分生機。簷下的木樑上,掛著幾串紅得透亮的幹辣椒,那辣椒是秦嫣鳳夏天曬的,一串串地掛著,像一串串喜慶的鞭炮;旁邊還掛著幾串金黃的玉米棒子,玉米粒飽滿得快要炸開,在晨光裡泛著誘人的光澤。牆角的大水缸,是用陶土燒的,缸口敞著,缸裡的水冒著水汽。
江奔宇起得格外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踩著一雙解放鞋,出了房門。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邊,秦嫣鳳用同色的布給他補了個補丁,針腳細密,看著倒也不突兀,用媳婦秦嫣鳳的話說:現在我們這大瓦房已經惹別人眼紅了,要是穿得好吃得好,別人更加嫉妒了,所以才有這裝的機會。他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掃帚的竹枝有些禿了,卻是他平日裡用慣了的。
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也積了一層薄霜。江奔宇握著掃帚,從東頭掃到西頭,動作不疾不徐。掃帚劃過石板,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霜粒被掃到一旁,不一會就變成水了,把地面印出一大塊水印。他掃得仔細,連牆角的青苔縫裡的霜花都沒放過。掃到簷下時,他抬手扯了扯那串幹辣椒,辣椒乾乾脆脆的,發出“咔嚓”的輕響,他笑了笑,心裡想著,這辣椒留著過年炒臘肉,定是香極了。
秦嫣鳳在裡屋聽見了動靜,隔著門簾喊他:“奔宇,掃完了就進屋喝碗熱粥吧,我熬了紅薯粥,還臥了兩個雞蛋。”
江奔宇應了一聲:“就來,把院子掃乾淨些,看著也舒坦。”
他心裡清楚,今天會來人。自打昨天榨油坊的分紅髮下去,那些拿著一塊錢入股,最後分了三十多塊的社員,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敬佩,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期盼。他知道,大家夥兒是想跟著他,再找點賺錢的門路。
剛把院子掃乾淨,把掃帚靠在牆角,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雜,有沉重的,有輕快的,還有些細碎的,夾雜著一個洪亮的嗓門,隔著門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是村長李志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嶺南人特有的粗獷。
“奔宇在家不?”
江奔宇笑了笑,捋了捋棉襖的下襬,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那扇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在迎接客人的到來。
門一開啟,他就愣住了。院門口站著一長溜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院門口一直排到了田埂邊。晨光灑在他們身上,給每個人的肩頭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村長李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棉襖的領口磨得發亮,袖口也打了個補丁,那補丁是他婆娘用粗布縫的,歪歪扭扭的。他手裡攥著一根油光鋥亮的旱菸杆,那煙桿是用竹子做的,被他摩挲了十幾年,油潤潤的,透著一股子歲月的光澤。煙荷包掛在他的腰間,是用一塊深藍色的土布縫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那是他閨女出嫁前給他繡的。他看見江奔宇,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咧開嘴笑,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
李志身後,是村會計,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鏡腿用一根細麻繩綁著,掛在耳朵上。他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的,被他摟在懷裡,像抱著甚麼寶貝似的。江奔宇不用看也知道,布包裡裝著賬本和算盤——那賬本是用毛邊紙訂的,上面記著生產隊的工分、收成,還有榨油坊的收支;那算盤是紅木做的,珠子油光鋥亮,是村會計的命根子。林文山看見江奔宇,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幾分拘謹的笑,畢竟現在誰不知道江知青的副業財神稱號。
再往後,是四個小生產隊的組長。
村頭林的林雪平,也就是林樂成他爹,走在最前。他背有點駝,那是常年彎腰種地累的,背脊像一張彎弓。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土布褂子,褂子上沾著些泥土,褲腳卷著,露出一雙黝黑的小腿。他的臉皺巴巴的,像一張風乾的橘子皮,眼神卻很亮,看著江奔宇時,帶著幾分愧疚,幾分期盼。江奔宇知道,他是為了林樂成以前的事來的——去年,林樂成覺得江奔宇一個外鄉人,不該在蛤蟆灣指手畫腳,還和江奔宇吵過一架,甚至還出手過,鬧得很不愉快。
林雪平旁邊,是村尾覃的覃德昌。他四十來歲,面板黝黑得像抹了一層炭,那是常年在太陽底下勞作曬的。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穿著一件粗布短褂,露出結實的臂膀,臂膀上肌肉虯結,佈滿了老繭和傷疤。他是個實打實的莊稼漢,性子直,嗓門大,看見江奔宇,就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村頂何的何忠,性子最急。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棉襖釦子掉了兩顆,用繩子繫著。他不停地搓著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還嵌著泥土。他踮著腳往院裡張望,眼神裡滿是急切,像是恨不得立刻就衝進院子,聽江奔宇說賺錢的門路。
村中組李氏的李東陽,是四個組長裡最斯文的一個。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是用細鐵絲纏的,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長衫下襬有些短了,露出一截褲腿。他是個讀過幾年書的人,以前在村裡的私塾教過書,後來私塾散了,才回生產隊種地。他看著江奔宇,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神裡卻透著幾分精明。
四個組長身後,是生產大隊的“大人物”——大隊書記劉文瑞和大隊會計伊啟文。
劉文瑞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幹部服,那衣服是他去公社開會時發的,料子是的確良的,在當時算是稀罕物。他把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他臉上帶著幾分嚴肅,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銳利,掃視著院子裡的景象。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做甚麼事都講究個章法,生怕踩了政策的紅線。
伊啟文則跟在劉文瑞身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小本子,還有一支鋼筆。那鋼筆是英雄牌的,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工資買的,寶貝得不行。他時不時低頭,在小本子上記上幾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眼神很認真,像是生怕漏掉了甚麼重要的資訊。
再邊上,是知青點的一夥人。約莫有七八個人,男男女女的,都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褲腳卷著,露出一雙雙穿著解放鞋的腳。
知青隊長趙偉國,個子高高的,面板白皙,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舊大衣,袖口磨破了,他自己用針線縫了補。他臉上帶著幾分書生氣,看著江奔宇,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以前,他覺得江奔宇搞榨油坊是“投機倒把”,還帶頭反對過,後來榨油坊賺了錢,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趙偉國旁邊,站著三個女知青——陳雨菲、徐佳琦、趙雨婷。她們三個湊在一塊兒,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籃,竹籃用藍布蓋著,隱隱約約能聞到一股鹹菜的香味。
陳雨菲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上繫著紅頭繩。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襯衫,外面套著工裝褲,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看見江奔宇,率先笑著揮揮手,聲音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奔宇哥,我們來蹭你家的熱茶喝啦!”
徐佳琦站在陳雨菲旁邊,性子沉穩些。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頭髮剪得短短的,像個假小子。她看著江奔宇,笑了笑,點了點頭,沒說話,眼神裡卻帶著幾分期待。
趙雨婷是最文靜的一個,梳著一條馬尾辮,垂在腦後。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洗得有些發黃了。她的臉圓圓的,帶著幾分靦腆,看見江奔宇,只是紅著臉笑了笑,小聲地說了句“奔宇哥好”。
江奔宇看著院門口的這一大群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連忙側身,把身子讓開,笑著說:“劉書記、李村長,還有各位叔伯、知青同志們,快進屋,屋裡燒著火碳呢,暖和!”
李志哈哈一笑,把旱菸杆別在腰間,率先抬腳進了院子:“奔宇啊,今兒個我們可是來討教的,你可別藏著掖著!”
眾人跟著李志,浩浩蕩蕩地進了屋。堂屋的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上面貼著兩張紅紙,那是秦嫣鳳寫的春聯,還沒到年關,先貼上沾沾喜氣。
堂屋裡,火塘燒得正旺。那火塘是用黃泥夯築的,裡面架著幾根松木柴,松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苗竄得老高,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映得整個堂屋都暖融融的。火星子時不時蹦出來,落在火堆邊的青石板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很快就熄滅了,只留下一點黑灰。
火塘邊擺著幾個矮凳和幾條長凳,都是用山裡的雜木做的,凳腿上佈滿了裂紋,卻很結實。眾人各自找地方坐下,頓時把不大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有人坐在矮凳上,有人坐在長凳上,還有人乾脆靠著牆站著,臉上都帶著笑容,眼神裡滿是期待。
秦嫣鳳聽見動靜,把孩子交給啞妹照顧,就從裡屋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挽著。她手裡端著一個簸箕,簸箕裡裝著炒花生,那花生是自家種的,用柴火炒的,焦香撲鼻。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保溫瓶,那保溫瓶是江奔宇買的,紅色的外殼,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在當時算是個稀罕物件。
秦嫣鳳把簸箕放在火塘邊的桌子上,笑著說:“各位叔伯、同志們,快嚐嚐花生,剛炒的,香著呢!”說完,她又拎起保溫瓶,倒出熱氣騰騰的粗茶,分發給眾人。那粗茶是自家山上採的野茶,用柴火炒的,茶湯呈琥珀色,聞著有一股子清冽的茶香。
粗茶的澀味混著炒花生的焦香,在屋裡瀰漫開來,驅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氣。有人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喟嘆;有人抓起一把花生,剝了殼,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堂屋裡的氣氛,一下子熱鬧了起來。有人在小聲地聊著天,有人在剝花生,還有人在打量著堂屋裡的陳設——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的畫像,畫像旁邊掛著一把鋤頭和一把鐮刀,那是江奔宇平日裡種地用的。
村長李志先沒說話,他從腰間掏出旱菸杆,裝上菸絲,用火塘裡的火星子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白霧在他眼前散開,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他吧嗒吧嗒地吸了幾口,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洪亮,蓋過了屋裡的嘈雜,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奔宇啊,”李志磕了磕煙桿上的菸灰,菸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粉末,“今天我們這幫人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請教請教。”
江奔宇正給劉文瑞的茶杯添熱水,聽見這話,連忙放下保溫瓶,笑著道:“李村長客氣了,有啥事兒您直說,我知道的,肯定知無不言。”
他心裡清楚,李志要說甚麼。他看著屋裡的眾人,看著他們臉上的期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1977年的冬天,政策的風向已經漸漸鬆動了,隨著高考考試的恢復一樣,像一陣風,吹遍了大江南北,也吹醒了蛤蟆灣的這些莊稼人。他們不再滿足於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他們想賺錢,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想給娃攢點學費,想給家裡添件新衣裳。
李志又吸了一口煙,緩緩開口:“是這樣,”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屋裡的眾人,“首先感謝你建立的蛤蟆灣榨油坊,讓參股蛤蟆灣榨油坊的村民也跟著有了點小錢。你也知道,以前咱蛤蟆灣的社員,一年到頭,就靠著那點工分過日子,忙忙碌碌一整年,到頭來連件新衣裳都買不起。可自打有了榨油坊,那些參股的社員,單單入股一塊錢,今年分紅就賺了三十多塊!三十多塊啊,這在咱蛤蟆灣,可是獨一份的!”
他的話音剛落,屋裡就響起了一陣附和聲。有人點頭,有人咂舌,眼神裡滿是羨慕。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當初還猶豫要不要入股,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
“三十多塊,夠俺家娃讀好幾年的書了!”
“奔宇這娃,就是有能耐!”
李志抬手壓了壓,屋裡又安靜了下來。他繼續說道:“村民有了副業的收入,生活水平提高了,讓我們古鄉村在公社的年度表彰大會上出了很大的風頭。公社書記還特意表揚了咱,說咱蛤蟆灣是搞副業的模範村!眼下生產隊沒啥活計了,社員們閒著也是閒著。你也知道,村民沒有甚麼本錢,就只有的是力氣,有的是那些自留地,自留地要是荒著,怪可惜的。大家夥兒合計著,想在自留地裡搞點副業,賺點錢,可又不知道種啥、咋種,就算種出來東西,拿去賣也更是怕踩了政策的紅線。你腦子活,見過的世面多,所以今天,我們把大隊的劉書記、伊會計都請來了,就是想聽聽你的主意。”
李志的話音剛落,村會計林文山就把懷裡的藍布包開啟了。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賬本,那賬本的紙頁已經泛黃了,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他翻了翻賬本,找到榨油坊的分紅記錄,清了清嗓子,念道:“奔宇,你看,這是去年榨油坊的分紅記錄。入股一塊錢的社員,一共是三十二戶,每戶分紅三十一塊五毛三分。這錢雖然不多,可對咱農村人來說,那可是一筆鉅款啊!”
他的話音剛落,屋裡又響起了一陣驚歎聲。有人掰著手指頭算,三十一塊五毛三分,能買多少斤大米,能扯多少尺布。
林雪平往前湊了湊,他的駝背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明顯。他看著江奔宇,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期待,還有幾分愧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江知青,我家那小子樂成,以前不懂事,多有得罪,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我在這裡,替他給你賠個不是。”他說著,就要起身鞠躬,江奔宇連忙伸手攔住了他。
林雪平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榨油坊讓大家夥兒賺了錢,我們林氏生產隊的社員,都看著眼紅呢。希望我們林氏生產隊,也可以跟著你混一口飯吃,讓大家夥兒的日子,都能過得好一點。”
他的話音剛落,覃德昌就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像打雷:“就是!俺們村尾的地靠河,澆水方便,土壤也肥沃。只要你說種啥,俺們立馬就動手!俺們有的是力氣,不怕苦,不怕累!”他說著,攥緊了拳頭,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眼神裡滿是幹勁。
何忠也跟著附和,他搓著手,臉上帶著急切的神情:“對對對,奔宇,你可得給大家夥兒指條明路,別藏著掖著!咱蛤蟆灣的人,都是實在人,不會虧待你的!”他說著,又踮了踮腳,像是生怕江奔宇看不見他似的。
李東陽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覺得,搞副業得講究個章法,不能瞎忙活。種甚麼作物,得因地制宜;怎麼種,得有技術;最重要的是,種出來的東西,往哪兒賣?是拿到鎮上的集市,還是……”他頓了頓,往江奔宇的方向遞了個眼神,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江奔宇心裡門兒清,李東陽說的“還是”後面,指的是黑市。1977年的冬天,高考恢復考過後,政策的口子似乎比往年鬆了些。鎮上的黑市,也漸漸活絡了起來。以前,黑市交易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生怕被公社的人抓住。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敢去黑市上賣點自家的土特產,換點零花錢。
江奔宇之前就是靠著空間異能,把山上的藥材、蘑菇,悄悄拿到黑市上賣了個好價錢。這事兒在古鄉村不算秘密,但也沒人敢大張旗鼓地說。畢竟,在那個年代,“投機倒把”的帽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看著李東陽的眼神,笑了笑,沒說話,心裡卻在盤算著。黑市是個不錯的銷路,但是風險也大。要是能找到一個穩妥的銷路,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大隊書記劉文瑞終於開了口。他放下茶杯,那茶杯在他手裡轉了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目光掃過堂屋裡的眾人,最後落在江奔宇身上,眼神銳利,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
“江奔宇同志,”劉文瑞的聲音沉穩,帶著幾分幹部特有的嚴肅,“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今年高考過後,國家的政策風向,你們知青比我們這些老農民更敏感。搞副業,只要不耽誤集體生產,不違反大的政策,大隊是支援的。”
他的話音剛落,屋裡的眾人都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情。劉文瑞是大隊書記,他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眾人懸著的心,落了地。
伊啟文連忙翻開手裡的小本子,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抬頭道:“劉書記說得對,我們大隊會計室可以幫大家統計自留地的面積,規劃種植品種,協調水源和農具。就是銷路這塊兒,還得靠你多想想辦法。”他看著江奔宇,眼神裡滿是信任。
知青們那邊,趙偉國扶了扶眼鏡,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幾分歉意:“江知青,以前我對您有誤解,覺得您搞榨油坊是投機倒把,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在這裡,向您道歉。”他說著,對著江奔宇鞠了一躬。
江奔宇連忙扶起他,笑著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都是為了把日子過好,沒啥對錯的。”
趙偉國直起身子,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們知青點也分有幾塊自留地,要是能跟著大家夥兒一起搞副業,賺點錢買複習資料,那就再好不過了。高考考過了,我們這些知青估計沒有過,都想明年繼續試試,想考回城裡去,想繼續讀書。”
他的話音剛落,三個女知青也紛紛開口。
陳雨菲眨著大眼睛,湊到江奔宇身邊,聲音清脆:“奔宇哥,我聽說你會種薺菜和艾草,要是種得多了,還能做薺菜餃子、艾草粑粑,拿到鎮上賣,肯定受歡迎!我以前在城裡,吃過薺菜餃子,可好吃了!”
徐佳琦也跟著點頭,臉上帶著嚮往的神情:“對對對,我娘以前在家就會做這些,薺菜餃子鮮得很,艾草粑粑糯糯的,還帶著一股子清香。要是能種出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趙雨婷性格文靜,她小聲地補充道:“還有蘿蔔,冬月的蘿蔔最甜了,曬成蘿蔔乾,也能賣不少錢呢。我家以前就曬蘿蔔乾,拿到城裡的菜市場賣,可搶手了。”
江奔宇看著眼前一張張熱切的臉,看著他們眼裡的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日子,想起剛來蛤蟆灣時的窘迫,想起和秦嫣鳳一起拾掇院子的時光,想起榨油坊開業時的熱鬧。他知道,這些人盼的不只是年貨錢,不只是複習資料錢,更是盼著日子能過得好一點,盼著副業帶來的那點希望,能照進尋常日子裡。
屋外的風還在颳著,可堂屋裡,卻暖得燙人。火塘裡的松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苗竄得老高,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炒花生的焦香,粗茶的澀香,還有眾人身上的泥土香,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江奔宇往火塘裡添了幾根柴,火苗“騰”地一下竄得更高了,照亮了他的臉。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有力,蓋過了柴火燃燒的聲音,蓋過了眾人的呼吸聲:“各位叔伯、書記、知青同志們,既然大家信得過我江奔宇,那我就說幾句實在話。”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連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期待,帶著信任,也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
江奔宇的目光掃過眾人,看著林雪平渾濁的眼睛,看著覃德昌黝黑的臉,看著李東陽精明的眼神,看著劉文瑞嚴肅的神情,看著知青們眼裡的光。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咱嶺南的冬月,雖然冷,但光照足,雨水也夠,晝夜溫差大,最適合種些反季節的作物。而要種反季節作物,就涉及一種叫溫室大棚種植技術了。”
他故意頓了頓,拉長了語調。
堂屋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緊緊地盯著他,生怕漏掉一個字。火塘裡的火星子蹦了出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霜,漸漸化了。太陽越升越高,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堂屋的青石板上,留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晃動著,像是跳躍的希望。年關越來越近了,蛤蟆灣的這個冬天,似乎和往年不太一樣。空氣裡,除了寒冷,還多了一股子熱望,一股子盼頭,一股子,關於未來的,滾燙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