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爬得老高,卻像蒙了層磨砂玻璃,光暈軟綿綿地灑下來,在江奔宇家斑駁的泥牆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把滿屋子人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堂屋中央,攏著一堆旺旺的柴火,乾硬的樟木柴塊燒得噼啪作響,濺起細碎的火星,木頭受熱滲出的水汽嫋嫋升起,混著旱菸的嗆人味兒、粗茶的澀香,還有牆角堆著的菜籽餅散出的淡淡油腥氣,在臘月的寒氣裡凝成一股混沌又熨帖的暖意。
火塘邊的青石板被烤得發燙,坐著的人忍不住把凍得通紅的手湊過去,又怕燙著似的縮回來,反覆摩挲著粗糙的褲腿。
江奔宇站在長條木桌前,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那桌子是老松木打的,邊角被歲月啃得圓潤,桌面佈滿裂紋,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茶漬和油垢。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疑慮的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思維超越過這個時代的人。現在的貧瘠刻進了骨子裡——不是土地的貧瘠,是思想的貧瘠。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過久了,大家夥兒眼裡的光,都快被日復一日的苦熬磨沒了。尤其是高考過後,知青們的心亂了,社員們的心也慌了,都盼著能有條出路,卻又不知道路在何方。
村長李志眉頭擰成了疙瘩,兩道粗黑的眉毛擠在一起,像是要把眼前的難題揉碎。他叼著那杆磨得發亮的旱菸杆,菸袋鍋裡的菸絲是自家種的黃煙,燃得滋滋響,火星明滅間,把他那張刻滿溝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溝壑裡藏著的,是半輩子的風霜,還有對古鄉村幾百號人的沉甸甸的責任。
四個生產隊組長挨挨擠擠坐在長條凳上,凳子腿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印痕。村頭的林雪平,這會兒他的心思全在江奔宇的話裡,生怕漏了一個字,畢竟這十里八鄉的人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江奔宇的賺錢能力的。
村尾的覃德昌年紀最大,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被煙火燻得發黃。他捋著鬍子,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子老莊稼人的精明。他在古鄉村待了一輩子,見過太多空歡喜,對任何新鮮事兒都帶著三分懷疑,七分謹慎。
村頂的何忠最是沉默,蹲在牆角,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地上的菸灰積了薄薄一層。他是個悶葫蘆,卻是個實幹家,隊裡最苦最累的活兒,他總是第一個上,這會兒他皺著眉,煙抽得比誰都兇,心裡盤算著的,是這副業到底能不能成,會不會讓社員們白忙活一場。
村中的李東陽最年輕,性子活泛,眼裡滿是急切,時不時朝江奔宇望一眼,像是盼著他能說出些石破天驚的話來。他早就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山坳坳裡,總想著能帶著社員們乾點啥,改變村裡的窮面貌。
還有幾個知青,縮在烤火堆的角落裡,穿的還是洗得發白的知青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的補丁摞著補丁。他們大多是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在鄉下熬了幾年,面板被曬得黝黑,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他們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忐忑,幾分期待,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高考過後讓他們看到了回城的希望,可高考被錄取哪是那麼容易的?萬一考不上,總得有條退路。江奔宇的話,就是那退路上的一盞燈,亮得讓他們不敢眨眼睛。
八仙桌上擺著幾隻豁口的搪瓷缸,缸沿結著淡淡的茶漬,有的掉了瓷,露出裡面黑黝黝的鐵皮。嫋嫋的熱氣裹著粗茶的澀香,慢悠悠地往上飄,撞上房樑上掛著的臘肉——那是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寶貝,這也從側面說明江奔宇的本事,會計揣著手,縮著脖子,眼睛盯著桌上的算盤,那算盤是紅木的,珠子被磨得油光鋥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珠上摩挲著,心裡已經開始默默盤算,要是真搞副業,得花多少本錢,能賺多少工分。
屋裡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旱菸袋偶爾發出的滋滋聲。江奔宇往前站了站,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篤定,穿透了屋裡的嘈雜,直直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既然生產大隊大隊長劉文瑞和大隊會計伊啟文都在,我也不說兩家話了,放開了說。”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眼神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咱們大隊要想富起來,光靠種那幾畝薄田不行,得搞副業。蛤蟆灣榨油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了。”
這話一出,屋裡的人都豎起了耳朵。蛤蟆灣的榨油坊是江奔宇提倡,全民眾籌的,每年春秋收後,社員們把菜籽、花生挑去榨油,榨出來的油除了上交公糧,剩下的留著自家吃,或者偷偷拿去黑市換點錢。那榨油剩下的廢渣——菜籽餅、花生餅,以前都是低價賣給鄰村的生產隊、或者拿回去做糧食的,或者有味道的乾脆堆在角落裡漚肥,誰也沒把它當回事。
“所以:第一,”江奔宇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因為常年幹活而帶著薄繭,“依靠蛤蟆灣榨油坊的廢渣別再低價賣了。那些菜籽餅、花生餅,都是好東西,咱們用來養豬、養雞、養鴨。圈起來養,既能積肥,又能攢下葷腥。”
“第二,”他又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愈發堅定,“村東頭那片山谷低窪地,年年漲水都淹,種莊稼沒收成,只能長些蘆葦和野草。不如把它挖深,在山谷口建個水壩,改成水庫水塘、魚塘。嶺南的氣候養草魚、鰱魚正合適,一年下來,又是一筆進項。”
“第三,”江奔宇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知青臉上,又掃過幾個組長,眼神裡帶著一絲懇切,“各家的自留地,別再只種紅薯芋頭了。咱們試著種反季節蔬菜,天冷了搭個棚子,用稻草、塑膠布蓋著,保著溫,開春就能趕早市。”
三句話說完,屋裡像是炸開了鍋。原本安靜的堂屋瞬間喧囂起來,板凳腿在泥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夾雜著眾人的議論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村長李志把煙桿在桌角磕了磕,震落了菸灰,卻沒說話,只是眼神亮了幾分。他當了這麼多年村長,做夢都想讓全村的社員們過上好日子,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江奔宇這三句話,像是在他心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村會計老陳扒拉了一下算盤,算珠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像是在計算著甚麼,又很快停了下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最先站起來的是劉文瑞,他是大隊裡的大隊長書記,聞言後性子急,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喝了酒。他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急切:“江知青,你說的這些,聽著是好!可我問你,種苗怎麼來?豬崽、雞雛、魚苗,還有反季節蔬菜的菜種,咱們大隊窮得叮噹響,上哪兒淘換這些東西去?”
劉文瑞的話像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村長李志和四個生產隊組長立刻附和起來。
林雪平往前湊了湊,身子微微前傾,卻帶著幾分執拗:“江知青,你是城裡來的,見識廣。可咱們這些泥腿子,一輩子跟莊稼打交道,養豬養雞倒是懂點皮毛,可要說圈養得法、防病治病,那就是兩眼一抹黑。養魚更是沒碰過,萬一魚苗放下去,一場病全死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的話戳中了眾人的心事。前年,鄰村有個生產隊試著養魚,結果一場瘟疫,魚苗死了個精光,社員們的血汗錢打了水漂,隊長還被公社批評了一頓,說他搞“資本主義尾巴”。從那以後,沒人再敢輕易嘗試養魚。
覃德昌跟著粗著嗓子接話,山羊鬍抖了抖:“就是!林雪平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咱們四個生產隊,老老少少幾百號人,沒一個懂這些技術的。瞎鼓搗一通,賠了本,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還有幾分對現實的無奈。村裡太窮了,窮得經不起一點折騰,每一分錢,每一份力氣,都得花在刀刃上。
何忠磕了磕菸灰,把菸蒂丟進火堆裡,火星濺起,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沉得像塊石頭:“技術是個大難題。”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道出了所有人的顧慮。沒有技術,再好的點子,也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李東陽年輕,心思活泛,卻也滿是顧慮。他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還有,就算技術跟上了,種苗也有了,咱們種出來的菜、養出來的雞鴨魚,往哪兒賣?我們村靠近海,偏得很,公社供銷社能收多少?多出來的,難不成爛在手裡?”
蛤蟆灣地處偏僻,離縣城有幾十裡山路,交通不便。公社的供銷社每次來收東西,都挑三揀四,價格壓得極低,社員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東西,往往賣不了幾個錢。
幾個知青也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擔憂。知青隊長趙偉國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卻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是知青點的負責人,顧慮的事情更多,既怕搞砸了連累大家,又怕錯過了這個機會,耽誤了知青們的前程。
最後,許佳琪的女知青鼓起勇氣開口了。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她還沒完全適應鄉下的苦日子。她的聲音細弱,卻帶著幾分堅定:“江哥,我們知青也想跟著幹,可現在這政策……私下裡賣東西,算不算投機倒把?要是被人舉報了,咱們可就全完了。”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像是一道緊箍咒,勒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在這個年代,這頂帽子一旦扣上,輕則被批判,重則被送去勞動改造,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知青們更是怕,他們的檔案乾乾淨淨,要是沾了這事兒,別說回城,就連高考的資格都可能被取消。
屋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最後又歸於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江奔宇身上,那目光裡,有疑慮,有期待,有擔憂,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信任。
一直沒吭聲的村長終於開口了,他把煙桿在手裡轉了兩圈,菸袋鍋裡的火星已經熄滅,只剩下一點餘燼。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鄭重:“奔宇,你這三個法子,聽著都誘人。可還有個最關鍵的——這些副業,都得佔地方、占人力,還得有個名頭。怎麼向公社打申請?怎麼批辦手續?公社要是不批,咱們這就是瞎忙活,搞不好還得惹麻煩。”
會計老陳跟著點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神裡滿是贊同:“村長說得是。手續是第一道坎。沒有公社的批文,一切都是空談。”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的心頭。是啊,沒有公社的批准,一切都是白搭。蛤蟆灣歸公社管,公社書記一句話,就能決定這件事的生死。
話音落,屋裡靜了一瞬,靜得連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隨即,就有人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板凳腿在泥地上蹭出刺啦的聲響,格外刺耳。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那風裹著寒氣,嗚嗚地颳著,像是在訴說著冬日的漫長。
江奔宇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看著他們臉上的失落和焦慮,心裡卻無比平靜。這些問題,他早就想過了,想得比誰都透徹。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咱們縣城西關外,每逢三、六、九有個早市,表面上是農民換些針頭線腦,暗地裡,有從南邊過來的販子,帶些雞雛鴨苗,還有小豬崽。這些人都是挑著擔子走鄉串戶的,避開公社的眼目不難。”
這話裡的門道,在場的人都懂。1977年的鄉下,私下的物資流通從來沒斷過。公社管得嚴,可總有一些空子可以鑽。那些販子,大多是鄰縣的農民,靠著走南闖北,倒騰些小商品和種苗,賺點辛苦錢。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只要不鬧出大動靜,公社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志的眉頭鬆了些,兩道眉毛不再擠在一起。他往前湊了湊,追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那販子能信得過?萬一被公社的人撞見,咱們這帽子可戴不起。”
“投機倒把”的帽子,他戴不起,蛤蟆灣的幾百號人,更戴不起。
“這您放心。”江奔宇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篤定。他想起了自己的空間異能,那是他穿越時帶來的秘密武器。空間裡囤著不少東西,其中就有一些關於養殖和種植的書籍,還有一些種子。不過這些,他不能說出來,只能找個藉口。“我有個朋友的叔叔,就在西關做木匠,跟那些販子相熟。他能幫咱們牽線,夜裡交易,挑的都是偏僻的河灘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出不了岔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畢竟現在很多人都不願意養任務豬以外的豬,母豬產後都是少報數量,養大一點後偷偷拿去賣了的。再者,雞雛鴨苗不用多,每個生產隊先領五十隻,小豬崽先養十頭,都是小打小鬧,就算有人問起,就說是知青自己琢磨著養來改善伙食的,誰也挑不出理。”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這年頭,家家戶戶都養著幾隻雞鴨,知青點偶爾養幾隻豬,改善伙食,公社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搞大規模的買賣,不惹人注意,就不會出甚麼問題。
李志點了點頭,把煙桿在桌角又磕了磕,沒再說話。他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塊。
緊接著,江奔宇的目光轉向四個生產隊組長。村頭組的林雪平,見江奔宇看過來,直接站起身,帕子攥在手裡,眼神裡滿是急切:“江知青,你說的養豬養雞,聽著是好,可咱們都是拿鋤頭把的,哪懂甚麼養殖技術?萬一養死了,那可是白糟蹋錢。”
他家已經好久沒沾過葷腥了。要是能養雞養豬,孩子們就能吃上雞蛋,吃上豬肉,他就是豁出命去,也願意幹。可她怕,怕自己沒那個本事,把雞和豬養死了。
他這話一出,覃德昌、何忠和李東陽也跟著點頭,臉上滿是贊同。
村尾組的覃德昌年紀最大,捋著下巴上的山羊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是啊,往年也有人試過養豬,沒幾天就鬧病死了,最後連口湯都沒喝上。”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家養了一頭小豬崽,結果得了瘟疫,沒幾天就死了。那時候,他心疼得好幾夜沒睡著覺。
江奔宇早料到他們會有這層顧慮。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捲了邊的小冊子,那冊子的封面已經泛黃,上面寫著《農家養殖須知》幾個大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他把小冊子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各位叔伯,這是我在羊城買的一本《農家養殖須知》,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怎麼配飼料,怎麼防病,怎麼接生,都有講究。”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小冊子上,眼睛亮了亮。在這個書籍匱乏的年代,一本實用的農技書,比金子還珍貴。
江奔宇又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不光是這個。榨油坊的廢渣,也就是咱們說的豆餅、花生餅,打碎了拌上糠麩,就是最好的豬飼料,比喂純糧食划算得多。至於雞鴨,河灘上有的是野菜蟲子,再摻點碎豆渣,就能養得肥肥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我也養過雞,也算有點經驗。往後,我每天傍晚都去各個生產隊轉轉,手把手教大家怎麼看雞鴨的精神頭,怎麼給豬棚消毒。咱們先小範圍試養,摸索出門道再擴大規模,保準不會出岔子。”
林雪平伸手摸了摸那本小冊子,粗糙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像是在撫摸著一個寶貝。他的臉上,疑慮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希望的光芒。
覃德昌也點了點頭,山羊鬍抖了抖,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可:“江知青要是真肯手把手教,那咱們就敢試一試。”
四個組長的問題解決了,屋裡的氣氛活絡了些。柴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暖融融的。
知青代表是個叫陳雨菲的女知青,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上繫著紅頭繩,只是紅頭繩已經褪色。她臉色有些蒼白,想來是營養不良。她往前挪了挪身子,聲音細弱卻堅定:“宇哥,那……那咱們養出來的豬雞鴨,種出來的反季節蔬菜,怎麼賣出去?這要是被人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咱們知青可就徹底沒出路了。”
她的話,又把眾人的心提了起來。是啊,銷路是個大問題,也是個最危險的問題。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軟肋。“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當時簡直是懸在農民和知青頭上的一把刀,誰碰誰倒黴。屋裡的氣氛又凝重起來,連煤油燈的光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江奔宇卻沒慌,他看著陳雨菲,又掃過一眾知青的臉。這些年輕的面孔上,滿是對未來的迷茫,還有對回城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銷路分兩條路,一條明,一條暗。”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明路,就是跟縣城的供銷社搭線。供銷社每年都收豬肉、雞蛋,咱們養出來的,挑一部分品相好的,按公家的價格賣給供銷社,這是光明正大的買賣,誰也說不出閒話。這樣一來,既能落個好名聲,又能回籠一部分本錢。”
這話讓眾人鬆了口氣。跟供銷社交易,是最穩妥的辦法,不會惹上任何麻煩。
“那暗路呢?”林雪平忍不住追問,她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江奔宇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像是一隻精明的狐狸:“暗路,就是走黑市。不說鎮上近的幾十家工廠了,遠的縣城裡的飯館、工廠的食堂,還有那些家裡條件好的幹部,都願意出高價買新鮮的豬肉、雞蛋,還有反季節的蔬菜。咱們找幾個腿腳利索、嘴嚴的後生,夜裡挑著擔子進城,跟這些主顧私下交易。價格比供銷社高不少,這才是咱們真正賺錢的門路。”
他頓了頓,又強調,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肅:“不過,黑市交易得格外小心。第一,不能扎堆,每次只派兩個人,挑不同的路線;第二,交易地點選在背街小巷的院牆根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不拖泥帶水;第三,所有的收入,都記在大隊的賬上,按人頭分紅,絕不讓任何人中飽私囊。”
這番話,說得眾人連連點頭。江奔宇考慮得太周全了,把所有的風險都想到了。
陳雨菲臉上的蒼白褪去了些,眼裡泛起了光。她知道,知青點的日子太苦了,每天啃著窩頭就鹹菜,要是能靠這個賺點錢,買點細糧,買點肥皂針線,日子就能好過不少。
最後,江奔宇把目光轉向大隊部的幾個幹部,大隊長劉文瑞,還有會計伊啟文。老劉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他慢條斯理地問,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江知青,前面的都好說,可改造低窪地、搞自留地種反季節蔬菜,這得跟公社打申請吧?要是公社不批,咱們這就是瞎忙活。”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步。畢竟,大隊的土地歸公社管,沒有公社的批文,擅自改造低窪地,那是要挨處分的。
江奔宇早有準備,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秘密。他從懷裡掏出幾張寫得工工整整的紙,紙張是粗糙的毛邊紙,字跡是用鋼筆寫的,工整有力。他把紙遞了過去:“伊會計,劉大隊長,申請報告我都替您們想好了。”
李志接過紙,藉著柴火的光仔細看了看。紙張上,寫著洋洋灑灑的幾大段話,條理清晰,理由充分。越看,他的眉頭越舒展,最後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大聲道:“你這小子,想得真周全!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公社那幫人就算想挑刺,也挑不出來。”
會計老陳也湊過去看,一邊看一邊點頭,嘴裡唸叨著:“寫得好,寫得好啊!”
江奔宇笑了笑,補充道:“報告裡只寫三點:第一,改造低窪地,是為了防洪排澇,改善耕地質量;第二,養豬養雞,是為了增加大隊的集體收入,多向國家上繳農副產品;第三,自留地種反季節蔬菜,是為了改善社員和知青的伙食,響應‘自力更生’的號召。”
他頓了頓,又丟擲一個重磅炸彈:“不光是報告。公社的農技員王幹事,您還記得吧?他去年來咱們大隊指導過春耕,一直唸叨著要推廣科學養殖和種植,還要建個示範地。咱們可以請他來看看咱們的規劃,只要他點個頭,在公社書記面前幫咱們說句好話,這批文就十拿九穩了。”
“王幹事?”李志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當然記得王幹事,那是個實誠人,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眼鏡,最愛琢磨這些農技活兒。他下鄉指導工作,從來不嫌髒不嫌累,跟社員們打成一片。“那可是個實誠人,最愛琢磨這些農技活兒。行,這事我去跑,我提上兩斤咱們自己榨的花生油,去公社找他。”
江奔宇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村長,這花生油送得妙。王幹事家有個老孃,最愛吃咱們這純手工榨的花生油,您一提這個,他準保樂意幫忙。”
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之前的疑慮和沉重,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堂屋裡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柴火還在噼啪作響,火星濺起,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在苦日子裡,看到了一絲光亮的笑容,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江奔宇看著眾人,心裡也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往後還有無數的困難等著他們——公社的審查,黑市的風險,養殖的難題,還有人心的聚攏。可他不怕,他有來自未來的記憶,有那個藏在心底的秘密,還有村裡幾百號人沉甸甸的信任。
窗外的風還在颳著,卻彷彿沒那麼冷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誰家的公雞打鳴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寂靜的蛤蟆灣裡,格外清晰。
那雞鳴聲,像是在宣告著,一個嶄新的日子,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