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幾個人又聚集在一起。
覃龍坐在最靠門的長條凳上,屁股底下的木板硌得慌,他卻沒心思挪窩。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反覆摩挲。他抬眼瞅了瞅對面的江奔宇,又飛快掃過兩邊的張子豪、林強軍、何虎,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於憋出了那句在心裡盤了一下午的話:“老大,你這樣子,會不會有問題?”
話音剛落,堂屋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屋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蛤蟆灣的方向隱約有榨油坊的機器轟鳴聲,斷斷續續,像誰在嘆氣。覃龍的聲音帶著點發顫,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指腹蹭到頭髮裡的草屑——上午剛從自留地回來,還沒來得及梳洗。“畢竟這事全是你挑頭的,”他加重了語氣,眼神裡滿是焦灼,“以前咱們偷偷摸摸搞點,沒有證據下,頂多被公社幹部罵兩句,現在要由暗轉明,對接供銷社,搞生產隊分工,這……這會不會踩線啊?”
他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何虎猛地坐直了身子,黝黑的臉上皺起眉頭,雙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他是個直性子,心裡藏不住事,此刻眉頭擰了起來,顯然也在琢磨這層風險。
林強軍則低著頭,手指摳著桌沿的木紋,木頭的毛刺扎進指甲縫裡也沒察覺,他心裡既盼著能把日子過好,不用偷偷摸摸過,又怕這“由暗轉明”的步子邁得太大,萬一摔了跟頭,不僅自己翻不了身,還得連累大夥。
張子豪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菸卷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著圈,眼神落在江奔宇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江奔宇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後背靠著牆上,胳膊上的袖口還沾著點新鮮的泥土——剛才他也去蛤蟆灣的榨油坊看過,檢視豆渣的儲存情況。聽了覃龍的話,他沒立刻開口,只是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粗瓷碗碰到嘴唇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龍哥,你擔心的我知道。”江奔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以前咱們暗著來,是怕政策不允許,怕有人嚼舌根。但現在不一樣了,公社那邊已經有鬆口,允許生產隊搞副業,只要不違了集體的規矩,不坑害鄉親,沒人能說三道四。”他放下茶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再說,他們還抓不到我的把柄。你想想,像現在的蛤蟆灣榨油坊,我說停能停得下來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不用我說,那些拿了好處、收到分紅的村民,自然會維護我們。前陣子李大爺家的小子娶媳婦,彩禮錢就是靠榨油坊的分紅湊齊的;王嬸家的丫頭念高中,學費、書本費也全指望這每月的進項。他們心裡清楚,這榨油坊、這後續的專案,是能讓日子過紅火的根兒,誰會願意砸了自己的飯碗?”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堂屋裡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覃龍鬆了口氣,後背靠在椅背上,感覺硌人的木板也沒那麼難受了。何虎鬆開了攥緊的拳頭,伸手撓了撓頭,臉上的眉頭舒展了些。
林強軍抬起頭,眼裡的迷茫少了幾分,多了些光亮。張子豪把指間的菸捲湊到嘴邊,掏出火柴“嗤啦”一聲點燃,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笑容:“老大說得對,鄉親們心裡都有桿秤,誰真心為他們好,他們心裡明白。”眾人聞言,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八仙桌周圍的空氣裡,終於有了點輕鬆的味道。
就在這時,林強軍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些專案,怎麼去……去老大一直說的那個閉環呢?”他說“閉環”兩個字的時候,舌頭有點打卷,顯然是剛學會這個新詞,生怕說錯了讓人笑話。
江奔宇一聽,眼睛亮了起來,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拍了拍桌子:“強軍,有進步啊!居然懂說閉環了。”這話讓林強軍的臉瞬間紅了,他低下頭,耳朵尖都透著熱,心裡又羞又喜——沒想到自己鼓足勇氣問的問題,居然得到了老大的誇獎。江奔宇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笑,隨後收斂了笑意,認真地解釋起來:“這專案的閉環,說起來也不復雜,就是把咱們手裡的資源都盤活,一點不浪費。你看啊,蛤蟆灣榨油坊每天都要出不少豆渣,以前這些廢豆渣要麼倒掉,要麼只能喂幾頭豬,太可惜了。現在咱們把這些豆渣收集起來,加上自留地種的青菜、野菜,用來養豬、養雞、養鴨、養鵝這些家禽家畜。”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比劃著:“這些家禽家畜長大之後,肉能賣錢,蛋能換東西,而它們的糞便,可不是沒用的廢料。咱們把糞便收集起來,一部分堆在地裡發酵,做成有機肥,用來種自留地的菜、種稻田的莊稼;另一部分呢,直接倒進魚塘裡,給魚當飼料。還有魚塘裡的水,夏天天旱的時候,能抽出來灌溉稻田和菜地;等過段時間清塘,塘底的淤泥挖出來,又是上好的肥料,能給河西的田地增肥。”
江奔宇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在桌面上畫出一個迴圈的圈:“你看,豆渣喂家禽家畜,家禽家畜的糞便餵魚、做肥料,魚塘的水灌溉莊稼,莊稼的秸稈、菜葉又能喂家禽,淤泥再肥田,這麼一圈下來,啥都不浪費,還能互相促進,這就是我所說的閉環。”他放下筷子,眼神裡滿是憧憬,“這樣一來,咱們不用花太多錢買飼料、買肥料,生產成本降下來了,產出還能增加,鄉親們的收入自然就高了。”
“魚會吃那些雞鴨鵝的糞便?”何虎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問道。養魚也見過不少,但從來沒聽說過魚還能吃雞鴨鵝的糞便,在他看來,糞便都是髒東西,魚怎麼會吃這個?
江奔宇笑著點了點頭:“會啊!你可別小瞧這些糞便,裡面有不少營養,魚吃了長得快。”他想起後世養殖的情景,補充道,“不過如果用來跟草料混合發酵了再喂,魚兒更喜歡呢!”他解釋道,“咱們把雞鴨鵝的糞便和青草、秸稈混在一起,堆在牆角發酵,過個十天半月,糞便裡的病菌都被殺掉了,還能產生一種香味,魚兒聞著就愛吃。而且發酵後的糞便營養更均衡,魚兒吃了不僅長得肥,肉質還更鮮嫩,到時候賣出去,價錢也能更高。”
何虎聽得眼睛都直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還有這門道?我以前真是白養魚了。”他撓了撓頭,臉上滿是敬佩,“老大,你這腦子是怎麼想出來的,這麼多彎彎繞繞,居然能把這些沒用的東西都變成寶貝。”
張子豪抽了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冒出,他看著江奔宇,語氣裡滿是讚歎:“豆渣、雞鴨鵝、魚、灌溉種植,形成一個迴圈,一點都不浪費,老大你這個辦法好啊!”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絕妙,“這樣一來,咱們每個環節都能賺錢,每個環節都能互相支撐,就算一個環節出了點小問題,其他環節也能頂上,風險也小多了。”
江奔宇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這個閉環專案不是一朝一夕想出來的,而是他觀察了整個大隊的地形、資源,又跑了好幾個鄰村,琢磨了很久才有今天的定計。他喝了口涼茶,潤了潤嗓子,說道:“子豪,你跟鬼子六打個招呼,讓他跟錢沐風說下,透過關係安排供銷社出一份採購合同。”他頓了頓,強調道,“直接是羊城供銷社對我們農戶的採購協議,記得要真實有效,各項條款都要寫清楚,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張子豪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把菸蒂摁在桌角的菸灰缸裡(那菸灰缸其實是個破了口的粗瓷碗),認真地說道:“老大,你放心,我這就去辦。鬼子六跟錢沐風說,說話管用,我讓他務必把合同的事落實好,保證真實有效,不出任何紕漏。”他心裡清楚,這份合同有多重要,有了供銷社的採購合同,他們的專案就名正言順了,再也不用怕別人說三道四,而且銷路也有了保障,鄉親們就能安心搞生產了。
就在這時,覃龍突然紅了眼睛,他猛地站起身,朝著江奔宇拱了拱手,聲音帶著點哽咽:“老大,我代表鄉親們謝謝你!”他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以前咱們窮啊,”他抹了把眼淚,哽咽著說道,“地裡的收成只夠餬口,姑娘們也不願嫁過來。現在有了老大你牽頭搞這些專案,鄉親們終於有了盼頭,日子終於能往好裡過了。!”
江奔宇看著覃龍通紅的眼睛,心裡也有些觸動。他站起身,拍了拍覃龍的肩膀,語氣誠懇地說道:“龍哥,別說那些了。咱們都是這裡的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能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他頓了頓,說道,“龍哥,記得把村裡面那些小夥伴們,都安排起來。那些在家沒事做的年輕人,還有家裡困難的鄉親,都給他們找個活計,讓他們也能靠著自己的雙手賺錢。”
覃龍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還在往下掉,卻咧開嘴笑了:“老大,你放心,我這就去統計,保證把每個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絕不落下一個。”
江奔宇又轉向張子豪:“子豪,你去規劃一下那個生產隊種甚麼,要有特色種植。”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面上比劃著,“比如我們生產隊種蘿蔔,他的生產隊種白菜,你的生產隊種絲瓜。這樣一來,每個生產隊都有自己的主打產品,以後只要提起蘿蔔,別人就會想起我們生產隊;別人說起白菜,就會想起你們生產隊;說起絲瓜,就會想起另一個生產隊。這叫精準定位,咱們的東西才能賣出名氣,賣出好價錢。”
何虎一聽,立刻拍了下手,恍然大悟地說道:“老大,我知道了!這就跟鎮上的國營菜市場一樣,想買肉就去肉攤那一行,想買菜就去蔬菜那一行,想買魚就去水產那一行,想買啥東西就去那一行就行了,一目瞭然,別人找起來也方便,咱們的東西也容易打出名聲。”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興奮,手舞足蹈的,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江奔宇笑著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他看著何虎這直爽的模樣,心裡很是欣慰,“咱們就是要讓別人一提起大隊,就想起咱們的特色農產品,一提起某種蔬菜,就想起蛤蟆灣。這樣一來,咱們的產品就不愁賣不出去,鄉親們也能穩穩當當賺錢。”
張子豪認真地聽著,把江奔宇的話都記在心裡,他問道:“老大,那我就用你的名義去實施這些計劃了麼?”在他看來,江奔宇是這個專案的發起者和領頭人,用他的名字更有號召力,也能讓鄉親們更有信心。
江奔宇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不!用村裡副業隊長這個名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嚴肅地說道,“一切都是自願原則,不強求!要籤自願協議,把醜話說在前面,願意參加的就籤協議,不願意的也絕不勉強,不能因為這事讓鄉親們心裡有疙瘩。”
他心裡清楚,農村人最忌諱的就是強買強賣、強迫命令,搞集體化的時候,不少生產隊因為強迫社員做事,鬧得人心渙散。他不想重蹈覆轍,他要讓鄉親們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幹,這樣大家才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專案才能長久地做下去。
“知道了!放心吧!老大,我知道怎麼做的。”張子豪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對江奔宇更敬佩了。他知道老大不僅有遠見、有魄力,還心思細膩,處處為鄉親們著想,跟著這樣的老大,肯定能把事辦成,能讓蛤蟆灣的鄉親們都過上好日子。
江奔宇看著眾人眼裡的堅定和憧憬,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拍了拍巴掌:“那去安排吧!”
話音剛落,眾人都紛紛站起身,臉上帶著激動和期待。覃龍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挺直了腰板,大步朝著門口走去,他要趕緊去統計村裡的勞動力,把老大交代的事辦好;張子豪掐滅了手裡的煙,揣好煙盒,也跟著走了出去,他要去跟鬼子六聯絡,還要規劃生產隊的種植方案;林強軍和何虎也緊隨其後,他們一個要去榨油坊看看豆渣的收集情況,一個要去魚塘看看水質,為後續的專案做準備。
眾人走出堂屋,暮色已經濃了,遠處的榨油坊還在嗡嗡作響,那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壓抑,反而充滿了生機和希望。江奔宇站在門口,看著兄弟們遠去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古鄉村的方向,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這條路不會一帆風順,可能還會遇到政策的風險、旁人的質疑、資金的困難,但他不怕。只要眾人們齊心協力,只要鄉親們真心支援,只要他們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把這個閉環專案做好,把特色種植搞起來,蛤蟆灣的日子,一定會像天上的星星一樣,越來越亮,越來越紅火。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泥土的芬芳和榨油坊的油香,江奔宇深吸一口氣,嘴角露出了一抹充滿希望的笑容。他轉身走進堂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涼茶,茶水雖然涼了,但他的心裡,卻像燃起了一團火,溫暖而熾熱。蛤蟆灣的晨光,已經在不遠處,等著他們去迎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