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推移,北峰山深處的寒氣就帶著一股子溼冷的刁鑽勁兒,往人的骨頭縫裡鑽。鉛灰色的雲絮沉甸甸地壓在山尖上,林子裡的光線便一寸寸暗了下去,最後連松針上凝結的霜花,都褪成了月光下朦朧的白。風裹著山澗的水汽,穿過密密匝匝的馬尾松,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誰家丟了孩子的婦人在哭。
江奔宇縮了縮脖子,粗布棉襖的領口磨著脖頸,扎得人發癢。他往手心呵了口熱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目光掃過身旁的何虎,遞過去一個眼神。
何虎他接收到江奔宇的訊號,喉結滾了滾,伸手攥緊了腰間繫著的滑輪繩。那繩子是用生產隊廢棄的麻繩搓的,混著幾根尼龍線,是江奔宇琢磨了半宿改良的玩意兒,比山裡老獵人用的草繩結實多了。兩人的動作極輕,腳掌貼著粗糙的樹幹,手臂微微發力,身體便順著樹幹緩緩往下滑。
樹皮是嶺南松特有的糙,帶著一股子松脂的腥氣,刮擦著棉襖的下襬,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平日裡聽著不算甚麼,可落在這死寂的山林裡,竟像是有人在耳邊磨牙,格外刺耳。江奔宇的心跳比平日裡快了半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汗溼已經把裡衣浸得透了,冷風一吹,涼得人打哆嗦。
“慢點,再慢點。”江奔宇側過頭,嘴唇幾乎貼在何虎的耳朵上,用氣聲說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飛了林子裡的甚麼東西,“別讓它們看出破綻,就像真的慌了神,急著下樹逃命一樣。那些牲口一定在附近盯著我們,就等我們下來跑路這一刻,跑出來給我們致命一擊。”
他的目光往樹下瞟了一眼,藉著朦朧的月光,能看見草叢裡影影綽綽的黑影,正一動不動地蟄伏著。那是豺狗,北峰山裡最兇的畜生,比狼狡猾,比狗歹毒,專挑落單的知青和獵戶下手。前陣子隔壁村生產隊的老支書帶著人進山砍竹子,就遇上了這群東西,要不是老支書手裡有杆土銃,怕是連屍骨都留不下。
何虎重重地點了點頭,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應答。他刻意鬆了鬆手裡的勁,身體猛地晃了晃,腳下像是踩空了一般,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緊接著,一聲短促的驚呼破了喉嚨,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在林子裡盪開。
這聲驚呼剛落,不遠處的大樹底下荒草就傳來一陣低沉的“嗚嗚”聲。那聲音不像狗吠那樣清脆,也不像狼嚎那樣淒厲,更像是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帶著一股子嗜血的貪婪,聽得人頭皮發麻。
江奔宇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蟄伏在草叢裡的黑影動了。月光透過鬆枝的縫隙,灑下斑駁的銀輝,正好落在幾道瘦長的影子上。那些影子從半人高的茅草叢裡鑽出來,皮毛是灰撲撲的,夾雜著深褐色的斑點,像是在泥裡滾過千百遍。它們的身子又細又長,四肢卻矯健得很,尖尖的嘴巴微微咧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瘮人的光。最讓人膽寒的是那雙眼睛,綠瑩瑩的,像墳地裡飄著的鬼火,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他們下滑的身影。
是豺狗!
江奔宇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數了數,足足有二十幾只。為首的那隻,體型比其他豺狗要壯碩一圈,右前腿微微蜷著,落地的時候一顛一顛的,想來是之前和老獵人搏鬥時留下的傷。那傢伙站在最前面,腦袋微微昂著,喉嚨裡的低吼一聲比一聲響,像是在發號施令,又像是在挑釁。
江奔宇認得它。去年,生產隊的老獵戶陳大爺進山打獵,遇上了這群豺狗,拼死才逃回來,腿上被撕下一大塊肉,躺在床上養了半個月才下床。陳大爺說,這群豺狗的頭頭是個瘸子,兇得很,爪子上的力氣能拍碎野豬的骨頭。
“來了!”何虎的聲音貼著樹幹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江奔宇能看見,他握著滑輪繩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可手上的力道卻穩得很,絲毫沒有亂了分寸。
江奔宇咬了咬牙,後槽牙磨得生疼。他刻意放緩了下滑的動作,手指故意在樹幹上亂抓了幾下,嘴裡還故意念叨著,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虎子,快,快滑下去!這群畜生盯上我們了!晚了就來不及了!”
他這話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那群蓄勢待發的豺狗。為首的瘸腿豺狗猛地昂起頭,發出一聲尖利的嚎叫,那聲音像是金屬摩擦玻璃,刺耳得讓人耳膜發疼。緊接著,它率先朝著樹下撲了過來,四肢在地上蹬出四道淺淺的坑窪,帶起一陣腥風。其他的豺狗緊隨其後,二十幾道黑影像離弦的箭,朝著他們腳下的空地衝去,爪子踩在落葉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就是現在!”江奔宇低喝一聲,聲音裡沒有半分慌亂,只有一股子沉著的狠勁。他猛地往後一拉滑輪繩,麻繩與樹幹上的鐵環摩擦,發出“吱呀”一聲響,他的身體瞬間停在了半空中,懸在離地丈許的地方。
何虎的動作幾乎和他同步,兩人像是被釘在了樹幹上一般,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面。月光灑在他們臉上,映出兩人眼底的冷光。
那群豺狗哪裡知道,這片看似平坦的空地,早已被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
江奔宇就帶著何虎和覃龍,趁著夜色在這片山林上,又在地上拋了幾十幾根雙頭套腳繩,繩釦都做了特殊的處理,只要踩上去,就會越掙越緊,直到勒進皮肉裡。為了引豺狗上鉤,江奔宇還特意從空間裡摸出了一塊臘肉——那是他穿越前囤的物資,捨不得吃,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他把臘肉切成小塊,灑在松樹空地周圍,濃郁的肉香在山林裡散開,不怕豺狗不上當。
衝在最前面的瘸腿豺狗,眼睛裡滿是貪婪的紅光,一門心思地盯著樹上的兩人,根本沒注意腳下的套腳繩機關。它的前爪剛落地,就踩中了一根雙頭套腳繩。
“噗嗤——”
一聲輕響,是麻繩繃緊的聲音。
那活釦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瞬間收緊,死死地纏住了它的兩隻前腿。瘸腿豺狗猛地一愣,身體往前踉蹌了幾步,由於跑動的慣性,又被套住的雙腳一扯,頓時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往前摔倒。它的胸口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脖子被慣性帶著往前滑了一段距離,粗糙的石子磨破了它的皮毛,滲出暗紅色的血珠。緊接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它喉嚨裡迸發出來,在林子裡迴盪。它拼命地掙扎著,四肢在地上亂蹬,爪子刨起一片片泥土,想要掙脫繩子的束縛。可那雙頭套腳繩是江奔宇特意改良的,越是掙扎,繩釦就收得越緊,很快就勒進了它的皮肉裡,鮮血順著繩子往下淌,染紅了地面。
後面的豺狗根本來不及剎車。它們被前面的動靜驚得一愣,可骨子裡的貪婪壓過了警惕,依舊往前衝。一時間,“噗嗤”“噗嗤”的聲音接連響起,一隻只豺狗接二連三地踩中了套腳繩。
有的被單頭套纏住了後腿,疼得原地打轉,發出一聲聲哀嚎;有的被雙頭套鎖死了四肢,像個粽子似的躺在地上,只能扭動著身子,眼睜睜地看著樹上的兩人;還有的更倒黴,雙頭套繩把它的前腳和旁邊一隻豺狗的後腳纏在了一起,兩隻豺狗互相撕咬著,發出兇狠的咆哮聲;最慘的是幾隻體型瘦小的豺狗,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幾根繩子交織的網裡,直接被絆倒在地,網繩纏住了它們的脖子,讓它們連叫都叫不出來。
一時間,樹底下亂成了一鍋粥。豺狗的慘叫聲、掙扎聲、還有麻繩被拉扯的“咯吱”聲,混雜著血腥味和獸腥氣,打破了深山的寂靜。
“打!”江奔宇一聲令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藏在對面松樹上的覃龍,早已蓄勢待發。他是個獵戶的後代,從小跟著太爺爺打獵,玩槍的本事是祖傳的,更不要說他還當過兵。他手裡握著的那杆自動氣槍,是老大買的寶貝,槍身是用檀木做的,磨得鋥亮。覃龍的手指早就扣在了扳機上,等的就是江奔宇這句話。
“砰!”
氣槍的轟鳴聲在山林裡迴盪開來,打破了夜的寧靜。一顆鉛彈裹著風聲呼嘯而出,精準地命中了那隻瘸腿豺狗的腦袋。鉛彈穿透皮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致命的威力。瘸腿豺狗的慘叫戛然而止,它的身體猛地抽搐了幾下,四肢蹬了蹬,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綠瑩瑩的眼睛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渾濁。
覃龍打得興起,根本不給其他豺狗反應的機會。他拉栓、上膛、射擊,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落。“砰砰砰”的槍聲接連不斷,一顆顆鉛彈精準地射向那些被纏住的豺狗。有的打在腦袋上,有的打在胸口,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聲豺狗的慘叫。鉛彈鑽進皮肉的聲音,悶得像是打鼓,聽得人心裡發緊。
覃龍的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他的袖子捲到了胳膊肘,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滴在槍身上。他嘴裡還唸叨著:“叫你們兇!叫你們欺負人!老子今天為民除害!”
沒被套住的幾隻豺狗,嚇得魂飛魄散。它們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讓它們骨子裡的兇性瞬間被恐懼取代。它們夾著尾巴,轉身就想往山林裡逃。可它們剛跑出去幾步,就踩中了外圍的套腳繩,一個個被絆倒在地,發出絕望的哀嚎。
江奔宇看時機成熟,朝何虎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鬆開了滑輪繩,身體往下一墜,穩穩地落在了樹底的空地上。落地的瞬間,江奔宇心念一動,隨意地把手伸進棉襖的夾層裡——那裡是他的空間入口,一片只有他能看見的虛無。他從空間裡摸出兩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刀柄是用老桃木做的,握在手裡格外順手。他扔了一把給何虎,聲音低沉有力:“解決剩下的!這個比土槍更好用,省子彈。”
何虎接過柴刀,手腕一翻,刀刃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看著地上一隻被纏住後腿、還在拼命掙扎的豺狗,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豺狗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他心裡的恐懼瞬間被一股狠勁取代。他握緊刀柄,朝著那隻豺狗的脖子砍了過去。
柴刀是江奔宇特意磨的,鋒利得能削鐵。刀刃劃破空氣,發出“嗖”的一聲響,一刀就劃破了豺狗的喉嚨。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他的粗布褂子,也染紅了他腳下的泥土。豺狗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了。何虎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看著手上的鮮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他趕緊別過頭,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才壓下那股噁心的感覺。
江奔宇也不含糊。他瞄準了一隻被多&套腳繩繩住的豺狗,那傢伙還在拼命地扭動著身子,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江奔宇幾步衝過去,左手按住它的腦袋,右手握著柴刀,手腕用力,一刀下去,乾淨利落。鮮血濺到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子溫熱的腥氣,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是穿越過來的,見過的生死比這慘烈百倍。對這些畜生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覃龍在樹上打得過癮,看到地面上兩人已經動手,也不甘示弱。他把氣槍裡最後的彈匣一顆鉛彈射出去,打中了一隻趴在地上哀嚎的豺狗。然後,他麻利地解開腰間的麻繩,順著樹幹滑了下來,落地時還不忘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樹枝,朝著一隻還在抽搐的豺狗狠狠砸了下去。樹枝砸在豺狗的腦袋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豺狗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月光下,三人的身影在空地上穿梭著。柴刀的寒光、樹枝的揮舞、還有豺狗最後的哀嚎,交織成了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北風呼嘯著穿過鬆林,像是在為這場生死搏鬥伴奏。
半個時辰後,山林又恢復了寂靜。
樹底下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幾具豺狗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面,匯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順著地勢往下流,滲進了泥土裡。那股濃郁的獸腥氣混雜著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讓人聞之慾嘔。幾隻膽大的烏鴉落在附近的樹枝上,發出“呱呱”的叫聲,像是在覬覦地上的屍體。
三人都累得夠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覃龍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溼透了,緊緊地貼在背上,勾勒出他結實的脊背。他手裡還攥著那把氣槍,槍身的檀木被汗水浸得發亮,他的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白牙:“老大!過癮!真太爺爺的過癮了!這一下,咱們發大財了!”
何虎也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水混著血漬,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黑乎乎的印子。他看著滿地的豺狗屍體,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子輕快:“這下好了,把它們一鍋端了,鄉親們進山也安全了。以後再也不用怕這群畜生了。”
江奔宇靠在松樹上,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冰涼的觸感透過棉襖傳過來,驅散了幾分燥熱。他喘勻了氣,目光掃過那些豺狗屍體,嘴角微微上揚。他心念一動,又從空間裡摸出三個軍用水囊——這也是他穿越前囤的物資,比知青們用的竹筒結實多了。他扔了兩個給覃龍和何虎,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先喝點水,歇口氣。等緩過來了,就把皮子剝了。記住,一定要剝完整了,黑市上完整的皮子才值錢。”
這年月,物資緊張,布票、糧票比命還金貴。豺狗皮能做棉襖,能做帽子,拿到黑市上,能換不少粗糧,還能換幾張布票,運氣好的話,還能換一筆錢。現在的錢,可不是小數目,一塊錢就能買兩斤大米,五塊錢就能讓一家三口過個好年。
覃龍接過水囊,擰開蓋子,猛灌了幾口。清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身上的疲憊和燥熱。他抹了抹嘴,興奮地說:“老大,這些皮子,少說也能換個百八十斤粗糧,還有布票、錢!到時候,咱們扯塊布,做件新棉襖,過年的時候穿,肯定羨煞旁人!”
何虎也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憧憬。他想起了家裡的老孃,老孃的棉襖穿了十幾年,補丁摞補丁,早就不保暖了。要是能換幾張布票,給老孃做件新棉襖,老孃肯定會高興得睡不著覺。他看著江奔宇,眼裡滿是敬佩:“老大,還是你厲害。要不是你,咱們根本鬥不過這群豺狗。現在才明白,為啥你把賺到的那些錢都拿去發展那麼多的兄弟們了。正如你說的,財散人聚,財聚人散啊!”
江奔宇笑了笑,沒說話。他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滋潤著乾渴的喉嚨。他抬頭看向天邊,月亮已經漸漸西沉,躲進了雲層裡。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淡淡的霞光穿透雲層,灑在北峰山的山尖上,給冷峻的山林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江奔宇握緊了手裡的水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低頭看向滿地的豺狗屍體,眼神裡充滿了滿足。這些皮子,又可以掩蓋一大筆錢了。他的空間裡,還有不少在羊城黑市無意得到的物資,糧食、藥品、衣物,應有盡有。可這些東西不能隨便拿出來,得有合理的藉口。打獵賺來的錢和物資,就是最好的掩護。而這些豺狗皮,就是他最好的藉口。
遠處的山林裡,傳來了幾聲清脆的鳥鳴。那是報曉的麻雀,在枝頭跳躍著,迎接新的黎明。
天,快亮了。
江奔宇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血腥味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松針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望向東方的天際,眼底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現在的冬天,很冷。但春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