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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第413章 柴房改造記

2026-05-08 作者:江中燕子

晨霧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溼意。霧絮像被誰扯松的棉絮,悠悠盪盪裹著田埂上剛抽穗的稻秧,那青嫩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黏在人鼻尖上。

田埂邊的芭茅長得半人高,葉片邊緣帶著細刺,霧珠掛在葉尖,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溼了路過人的褲腳。又是一夜的捕撈江奔宇踩著露水往岳父家走,腳下的泥巴路軟乎乎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個淺坑,等他走到院壩邊時,深藍卡其布的褲腳已經被濡溼了大半,涼絲絲地貼在小腿上。

他抬眼望向院角那三間柴房,心跟著沉了沉。這三間土坯壘的柴房,是岳父秦家分家後分到的老房附屬屋,椽子被蛀木蟲啃得千瘡百孔,好些地方都露著黑黢黢的窟窿,手輕輕一戳就能掉下碎木屑。茅草頂被大太陽曬得發脆,呈出一種枯槁的黃,風掠過屋脊,便有細碎的茅草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牆角堆著的乾柴上,也落在岳父秦老漢時常坐著編竹筐的小板凳上。

江奔宇在岳父家待了快半個月,原本是趁著公社放農閒假過來幫忙幹農活,眼看就要回古鄉村了,可這幾日看著岳家的光景,心裡總不是滋味。秦家剛分家斷親不久,家底本就薄,老廚房擠在主屋旁的窄巷裡,灶臺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岳母每次燒火做飯,濃煙從破舊的灶膛裡漫出來,燻得她不停揉眼睛,後背的衣服總被煙火燎得泛黃,甚至結了層洗不掉的黑印。受傷好得七七八八的秦老漢則每日在漏風的柴房裡堆柴、編竹筐換些零錢,柴房四處透風,要是冬天到了,大家只能靠著一個小火盆取暖,手上的凍瘡年年犯,紅紅腫腫的看著揪心。

江奔宇靠在院壩的老樹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樹皮,心裡漸漸定下一個念頭:自己出錢,得把這幾間破屋拾掇拾掇,再新搭個廚房,圍個院子,讓岳父母過得舒坦些。雖然相識不久,岳父母待他如親兒子,從沒因他是“外鄉人”半分怠慢,如今他雖沒表現出有甚麼大錢,卻有的是力氣,村裡的叔伯們又熱心,湊把手總能把這事辦成。

前幾日晚飯時,他藉著吃飯的熱勁跟岳父提了改造柴房、新搭廚房和院子的想法,秦老漢正端著粗瓷碗喝包穀粥,聞言手一頓,連連擺手:“瞎折騰啥?這房子好歹還能住,花那錢幹啥。”可當江奔宇說“花不了幾個錢,頂多買些青瓦和石灰,村裡叔伯們搭把手就行,咱管三頓飯再備點包穀酒就成”時,他分明看見岳父的眼角悄悄彎了彎,扒拉粥的筷子也慢了下來,嘴上沒應,心裡卻已然鬆了口。

農村的規矩,打從祖輩傳下來,蓋房修屋從不是一家的事,都是鄰里互助的情分。主家不用掏工錢,只消管飽三頓飯,再備上幾斤散裝的包穀酒,便是最足的誠意。這規矩在1977年的鄉村裡,依舊被守得嚴嚴實實——畢竟那時候家家戶戶的日子都緊巴,誰也拿不出閒錢僱人幹活,可鄰里間的情分,卻比甚麼都金貴。

頭天晚上,天剛擦黑,蟬鳴便在院角的梧桐樹上響了起來,聒噪卻又透著鄉村夏夜的鮮活。江奔宇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兩斤在鎮上供銷社打的包穀酒,酒是用粗陶酒罈裝的,封著紅布,隔著布都能聞到一股子烈辣的酒香。小舅子秦宏良扛著一把竹編的手電,跟在他身後,手電的光昏黃微弱,只能照亮腳下三尺的路,卻也足夠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村裡的石板路上。

村裡的人家大多沿著田埂分佈,泥牆黑瓦的房子錯落著,家家戶戶的院壩裡都擺著竹筐、鐮刀、鋤頭這些農具,屋簷下掛著幹辣椒和老玉米,是1977年農村最常見的光景。王木匠是村裡的老手藝人,家住村東頭,夫妻倆都是勤快人,院壩裡堆著不少青岡木的木料,刨子、墨斗、鋸子這些工具掛在牆面上,油光鋥亮的,看得出是日日都用的傢伙。

江奔宇敲開王木匠家的門時,他正坐在小馬紮上磨鑿子,昏黃的煤油燈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手裡的磨石在鑿子上蹭出沙沙的聲響。秦宏良把包穀酒遞過去,王木匠接過來拔開塞子抿了一口,烈辣的酒液滑入喉嚨,他眯起眼睛砸了砸嘴,看向江奔宇:“阿宇,我早看你岳家分得那柴房不順眼了,你這後生實誠,肯為岳父家做事,叔幫你把樑架拾掇得穩穩的,保準十年八年都不晃。”說著還拍了拍胸口,那股子手藝人的豪爽勁兒,讓江奔宇心裡暖烘烘的。

離開王木匠家,兩人又往村西頭的陳二哥家去。陳二哥是村裡的泥瓦匠,手藝是跟他爹學的,最擅長糊土牆、砌灶臺。走到他家院壩時,正看見他蹲在門檻上編竹籃,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白生生的竹屑落在腳邊。聽見江奔宇說要改造柴房、搭廚房,陳二哥把手裡的竹篾往腿上一拍,竹篾撞在膝蓋上發出清脆的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我帶著泥抹子和泥桶過來,黃泥稻草我家後院多的是,夠你用的,不用再去別處尋。”

兩人又接連去了幾家,村裡的漢子們聽說是幫秦家修房子,都滿口答應,有的說要去砍茅草,有的說要幫忙搬石頭,還有的主動提出要去後山砍青岡木做樑架。一圈走下來,江奔宇看著秦宏良手裡的酒葫蘆還剩大半,心裡愈發熨帖——這就是農村人的本分,不求回報,只講情分。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清輝灑在石板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秦宏良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村裡人本分,誰幫了咱,我都記著,往後誰家有紅白喜事、修房蓋屋,咱也得往前湊。”他比江奔宇小不了多少歲,性子憨厚,說話直來直去。江奔宇點點頭,腳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如今能為秦家做點事,倒像是了卻了一樁壓在心底的心願。

回到岳父家時,主屋的燈還亮著,岳母正坐在油燈下納鞋底,針腳密密匝匝的,看見兩人回來,忙起身倒了兩碗涼白開:“都請好了?”江奔宇接過水喝了一口,甘甜的井水潤了喉嚨,他笑著說:“都請好了,明早叔伯們就過來。”岳母聞言,臉上笑開了花,手裡的針線都差點掉在地上:“那我明早得早點起來燒飯,蒸兩屜玉米麵饃饃,再切些醃蘿蔔,可不能慢待了鄉親們。”

1977年的農村,玉米麵饃饃配醃蘿蔔,已是待客的上好吃食。那時候細糧金貴,大米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平日裡家家戶戶都是靠玉米麵、紅薯、土豆填肚子,醃蘿蔔則是餐桌上的常客,用鹽和辣椒醃得鹹辣爽口,能就著粥吃好幾天。

次日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點魚肚白,院壩裡就熱鬧了起來。王木匠扛著墨斗、刨子和一把長鋸,走在最前頭,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步子邁得穩健。陳二哥挑著兩個泥桶,泥抹子別在腰上,桶裡還裝著幾根用來攪泥的木棍。幾個年輕後生扛著斧頭、砍刀,說說笑笑地跟在後面,六十多歲的張大爺也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慢悠悠地走過來,說是要幫忙砍茅草、整理草料。

江奔宇早就起了床,和岳母一起在老廚房忙活。大鐵鍋架在土灶上,裡面煮著稠乎乎的玉米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飄滿了整個廚房。旁邊的土碗裡盛著切得整齊的醃蘿蔔條,撒了點辣椒粉,紅彤彤的看著就有胃口。灶臺上擺著昨晚蒸好的玉米麵饃饃,一個個圓滾滾的,還帶著溫熱的餘溫。岳母往江奔宇手裡塞了塊饃饃,用圍裙擦了擦手:“你跟著王木匠學手藝,笨手笨腳的別礙著事,實在不行就幫忙遞遞東西。”話雖說得硬氣,眼裡卻藏不住笑意,嘴角也微微揚著。

江奔宇咬了一口玉米麵饃饃,口感粗糙卻帶著糧食的香甜,他點點頭,心裡卻想著一定要好好幹活,不能辜負了鄉親們的幫忙,也不能讓岳父母失望。

改造的第一步,是清拆柴房的舊料。這是個力氣活,也是個細活,得把還能用的木料挑出來,朽壞的則堆在一旁當柴燒。王木匠先是繞著柴房走了一圈,手裡拿著一根細墨線,這裡量量,那裡比比,然後站在朽壞的椽子下,用墨斗在上面彈了一道筆直的黑線,喊了聲:“後生們,使力氣咯!”

兩個年輕後生應聲上前,一人掄起一把斧頭,卯足了勁砍向鬆動的木柱。“哐當”一聲悶響,斧頭砍在木柱上,木屑四濺,那根被蟲蛀空的木柱晃了晃,隨即斷成兩截,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江奔宇趕緊上前幫忙搬木料,那木料被蟲蛀得輕飄飄的,掂在手裡幾乎沒甚麼分量,卻帶著一股陳年的草木香,混著淡淡的黴味。他看著手裡的木料,想起秦老漢平日裡坐在柴房裡,就著昏黃的光編竹筐,冬日裡寒風從窟窿裡灌進來,他只能把脖子縮在棉襖裡,手上的凍瘡凍得發紫,心裡便又多了幾分力氣,搬木料的動作也快了些。

“慢著!”王木匠忽然喊住了正要把一根橫樑搬去廢料堆的江奔宇,他走過來用手指敲了敲橫樑,發出“咚咚”的實心聲響,“這根梁還能用,刨掉外面的朽木就行,青岡木結實,扔了可惜。”江奔宇湊過去仔細看,果然見橫樑的芯還是硬邦邦的,只是外層被蟲蛀得有些腐朽。王木匠拿起刨子,雙手握住刨柄,對著橫樑的朽木部分推了過去,手起刀落間,捲曲的刨花裹著細碎的木屑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淺黃色的小花兒,散了一地。

江奔宇學著王木匠的樣子,拿起另一把小刨子刨木頭,可他從沒幹過這種細活,刨子在手裡不聽使喚,要麼刨得太深,把好木頭也刨掉了,要麼刨得太淺,朽木還粘在上面。沒刨幾下,手心就被刨子的木柄磨得生疼,紅了一大片,甚至起了個小小的水泡。王木匠看了看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粗布,遞了過去:“後生家沒幹過粗活,手嫩,裹上布就不磨了。”江奔宇接過粗布,布面粗糙卻帶著太陽的溫度,他心裡有些羞愧,覺得自己連這點活都幹不好,卻也更認真地跟著王木匠學,指尖被木屑紮了刺,也只是咬著牙拔出來,用嘴吸了吸血,又繼續刨木頭。

清拆完舊料,便到了修補土牆的環節。川省農村的土牆,都是用黃泥混合稻草糊的,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法子,既省錢又結實。陳二哥帶著幾個後生在院角挖了個泥塘,把黃泥土挖出來倒進去,又摻了些切碎的稻草,再灌上井水,用鋤頭反覆捶打、攪拌。江奔宇站在一旁看著,陳二哥的胳膊掄得虎虎生風,鋤頭砸在泥料上發出“嘭嘭”的聲響,原本鬆散的黃泥和稻草,漸漸變得黏糯起來,捏在手裡能團成球,卻又不會輕易散開。

“這泥料得捶到‘三揉三打’,才能糊上牆不掉。”陳二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江奔宇說,“黃泥要選黏性大的,稻草要切得短,不然糊的時候容易翹邊。”江奔宇點點頭,上前接過陳二哥手裡的鋤頭,試著捶打泥料,可鋤頭沉得很,他掄了沒幾下,胳膊就酸了,泥料也攪和得不均勻。陳二哥見狀,手把手地教他:“腰要使勁,胳膊跟著腰轉,這樣才省力,也能攪得勻。”江奔宇照著他的話做,果然輕鬆了不少,只是額頭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滴進泥塘裡,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溼印,他也顧不上擦,只顧著埋頭捶打。

糊土牆的時候,江奔宇更是手忙腳亂。他拿著泥抹子舀了一大坨泥料,往土牆上糊去,可泥抹子在手裡不聽使喚,糊上去的泥要麼厚得往下墜,順著土牆的紋路流下來,要麼薄得露著裡面的土坯,黑黢黢的縫隙看得一清二楚。陳二哥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慢慢抹:“手腕要穩,順著牆的紋路往下抹,力道勻了,泥料才能貼得牢。”江奔宇跟著陳二哥的動作,慢慢找門道,練了十幾遍,終於能把泥料糊得平整了。他看著原本斑駁、坑窪的土牆,在自己和鄉親們的手裡慢慢變得光滑,心裡湧起一股滿滿的成就感,彷彿所有的辛苦都煙消雲散了。

柴房的屋頂是改造的重點,原來的茅草頂漏雨漏得厲害,一到下雨天,柴房裡就到處是水窪,乾柴都能被泡潮。王木匠琢磨了半天,提議換成半茅半瓦的頂——青瓦蓋在屋脊和屋簷這些關鍵部位,能防大雨,剩下的地方用新砍的茅草鋪,既省錢又透氣。這些青瓦是江奔宇用自己攢了大半年的知青補貼買的,他特意走了十里路到紅光公社的窯廠,挑了最厚實的青瓦,用板車拉回來的,雖然數量不多,卻也夠鋪關鍵部位了。

幾個後生扛著新割的茅草過來,那些茅草是清晨在河灘邊砍的,還帶著露水的溼意,青蒼蒼的看著就結實。張大爺蹲在地上整理茅草,他的手指粗糙卻靈活,把長的茅草理得整整齊齊,用稻草紮成一捆捆的,短的則放在一旁,留著填屋頂的縫隙。江奔宇搬來一架木梯子,靠在柴房的土牆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遞茅草。梯子是秦宏良從鄰居家借的,有些搖晃,他剛爬到一半,腳下的梯子就晃了晃,他心裡一緊,手趕緊抓住梯子的橫樑,心臟砰砰直跳。

“莫慌,踩穩了!”王木匠在屋頂上喊,他正蹲在屋脊上鋪青瓦,手裡拿著瓦刀,動作麻利得很。江奔宇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把茅草遞了上去,看著王木匠把茅草鋪得層層疊疊,像魚鱗一樣整齊,每鋪一層都用木耙拍實,心裡才漸漸安定下來。鋪到屋簷時,王木匠還特意把茅草留長了些,說這樣下雨時,雨水能順著茅草流得更遠,不會打溼土牆。

三天的時間,就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呼喝聲中過去了。當最後一捆茅草鋪好,最後一塊青瓦擺正,三間柴房徹底換了副模樣。朽壞的木樑換成了新砍的青岡木,筆直地架在屋頂,土牆被糊得平平整整,連一絲縫隙都看不見。屋頂的茅草鋪得嚴實,青瓦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王木匠還特意在牆上開了兩個小窗戶,用細木條做了窗欞,既能通風又能透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柴房裡,把原本陰暗的角落都照亮了。

江奔宇站在柴房門口,看著裡面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柴垛,碼得像小山一樣,秦老漢編的竹筐也被擺放在靠窗的位置,再也不用擔心被雨打溼了。他想起岳父以後不用再在漏雨的柴房裡幹活,不用再受寒風的苦,嘴角忍不住向上揚,眼裡也滿是笑意。

柴房改造完,眾人稍作歇息,便開始搭建新廚房。廚房的選址是王木匠和陳二哥一起定的,在柴房東側,離主屋不遠,又能避開主屋的煙火,這樣燒飯時,濃煙就不會飄進主屋。而且這裡地勢稍高,不容易積水,正合適用來做廚房。

陳二哥先帶著幾個後生平整土地,他們用鋤頭把地上的雜草除乾淨,又用耙子把土耙平,然後搬來大大小小的石頭,壘在地上做地基。“川省多雨,地基得高出地面半尺,不然雨水淹了灶臺,燒火都費勁。”陳二哥一邊壘石頭一邊說,手裡的石頭擺得整整齊齊,縫隙裡還塞了些碎石子,這樣地基更穩固。江奔宇跟著搬石頭,那些石頭是從村外的河灘撿來的,表面沾著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急了,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墩,膝蓋也磕在石頭上,生疼生疼的,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看著周圍的鄉親們都在忙活,也不好意思喊疼,只是笑著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揉了揉膝蓋,又繼續搬石頭。

立木柱的時候,王木匠又拿出了墨斗,在木柱上彈了一道筆直的墨線,確保木柱立得端端正正。他用榫卯的方式把橫樑和木柱拼在一起,不用一顆釘子,只靠木料之間的咬合,卻結實得很。江奔宇站在一旁看著,王木匠拿著鑿子在木柱上鑿出榫頭,又在橫樑上鑿出卯眼,對準位置一扣,“咔嗒”一聲,兩者就嚴絲合縫地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問:“王叔,這榫卯的功夫學了多少年?”王木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打小跟著我爹學,學了二十年才敢獨當一面,這老手藝,講究的就是個‘嚴絲合縫’,差一絲一毫都不行。”江奔宇心裡滿是感慨,這看似簡單的榫卯結構,藏著的卻是農村手藝人代代相傳的智慧。

灶臺是新廚房的核心,也是陳二哥的拿手活。他用黃泥混合石灰砌灶臺,石灰在1977年的農村算是稀罕物,供銷社裡要憑票買,江奔宇特意託知青點的朋友找了張票,去鎮上買了十斤回來。陳二哥把石灰和黃泥按比例攪和在一起,用手捏了捏,對江奔宇說:“加了石灰的泥,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這灶臺用個十年八年都壞不了,你岳母以後做飯就方便多了。”

他把灶臺砌成了雙灶,一個大的用來煮飯,一個小的用來炒菜,旁邊還留了個小小的灶口,專門用來燒熱水。灶臺的表面被抹得光滑平整,邊角也磨得圓圓的,防止磕碰。陳二哥又在灶臺後方砌了一個煙囪,用陶瓦管連線起來,一直通到屋外,這樣做飯時產生的煙就能順著煙囪排出去,再也不會嗆到人了。江奔宇看著成型的灶臺,彷彿已經聞到了岳母做的臘肉炒蒜苗的香味,那股子鹹香混著蒜苗的鮮辣,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廚房的屋頂和柴房一樣,用青瓦蓋了一半,另一半鋪了茅草,既遮雨又透氣。岳母站在廚房門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光滑的灶臺,指尖劃過冰涼的泥面,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的廚房,以前那老廚房,燒頓飯能把人燻得眼淚直流。”江奔宇忙扶住岳母的胳膊,笑著說:“娘,以後您做飯就不用受煙燻了,這廚房寬敞,您想做啥菜都方便。”

廚房旁邊是新的院子,江奔宇和鄉親們用三合土夯實地面。三合土是黃泥、沙子和石灰按比例混合的,比普通的泥土結實得多,不怕踩,也不怕水衝。幾個後生推著一個石碾子,在三合土上來回碾壓,石碾子沉甸甸的,滾過的地方,泥土被壓得結結實實。江奔宇也跟著推石碾子,他把肩膀抵在石碾子的木柄上,使勁往前推,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可看著原本坑窪不平的地面,在石碾子的碾壓下慢慢變得平整、堅硬,心裡就滿是歡喜。

院子的邊緣用石頭砌了一圈矮牆,半人高,既好看又能擋土。江奔宇又和村裡的幾個後生去後山砍了幾竿竹子,那些竹子長得筆直挺拔,青蔥蔥的很是精神。他們把竹子栽在矮牆旁邊,想著等竹子長起來,夏天就能遮陰,坐在院子裡乘涼,秋天還能掰竹筍吃,炒肉、燉雞湯都鮮得很。

院子的西側被闢出了一個後院,江奔宇和張大爺一起用竹篾編了籬笆圍起來。張大爺編籬笆的手藝是村裡最好的,他的手指在竹篾間穿梭,竹篾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很快就編出了一道整齊的籬笆。江奔宇學著他的樣子編,可竹篾在他手裡卻不聽話,編出來的籬笆歪歪扭扭的,縫隙也忽大忽小。張大爺笑著幫他修正,一邊編一邊說:“編籬笆要‘緊三松二’,每編三根竹篾就緊一緊,再編兩根就鬆一鬆,這樣既結實又好看,還不容易被風吹壞。”江奔宇照著張大爺的話做,慢慢也編出了像模像樣的籬笆,雖然比不上張大爺編的,卻也整齊了不少。

後院裡還被開闢出了一小塊菜地,秦老漢拿著鋤頭,在菜地裡挖了幾道壟溝,說要種上辣椒、茄子、西紅柿,都是川人愛吃的菜。旁邊還搭了個雞窩鴨棚,用木板和茅草搭的,既寬敞又通風,岳母養的幾隻雞、兩隻鴨子以後就能在這兒安家,再也不用擠在主屋的牆角了。

最後修建的是廁所,選址在院子的西北角,遠離廚房和主屋,又靠著後院的菜地,這樣既不會影響生活,積的糞還能用來澆菜,是“肥田”的好東西。1977年的農村,廁所大多是簡易的茅坑,又髒又臭,江奔宇想著把廁所修得乾淨些,讓岳父母用著方便。

陳二哥用石頭和黃泥砌了兩面牆,又找了塊厚實的木板做蹲位,木板下面埋了個陶缸當糞池,陶缸是岳母攢了好久的,原本用來裝糧食,如今正好派上用場。江奔宇特意在廁所的牆上留了個小小的通風口,又在廁所旁邊種了幾株艾草,艾草是農村常見的驅蟲草,夏天能驅蚊子、蒼蠅,還能除味。陳二哥見了,忍不住誇道:“奔宇這後生心細,連這點都想到了,艾草能驅蟲,夏天就不會有那麼多蚊子圍著廁所轉了。”江奔宇笑了笑,他也是聽岳母說的,艾草在農村隨處可見,隨手種上幾株,倒也不費事,還能派上大用場。

廁所的屋頂鋪了茅草,又蓋了一塊青瓦擋雨,雖然簡單,卻比原來的茅坑乾淨、整潔多了。岳母走到廁所門口,看了半天,轉頭對江奔宇說:“你這後生,想的比我還周全,以後上廁所再也不用踩著泥坑走了。”江奔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心裡卻想著,只要岳父一家人住著舒服,這些辛苦和功夫就都值了。

改造工程前前後後用了整整七天,當最後一株艾草被栽在廁所旁邊時,整個院子都煥然一新。柴房結實敞亮,廚房寬敞乾淨,院子平整開闊,後院有菜地有雞棚,廁所也乾淨整潔,連秦老漢都忍不住繞著院子走了好幾圈,嘴角一直咧著,合不攏嘴。

完工那天的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橘色,餘暉灑在青瓦和茅草頂上,泛著溫柔的光。江奔宇在院壩裡擺了一桌酒席,感謝鄉親們的幫忙。岳母特意殺了家裡的老母雞,那隻雞是她養了兩年的,平日裡捨不得殺,如今為了招待鄉親們,也狠了狠心。雞湯燉在大鐵鍋裡,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飄了滿院。她還炒了臘肉蒜苗、酸辣土豆絲、涼拌黃瓜,都是川省農村的家常菜,卻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王木匠、陳二哥和村裡的鄉親們都來了,大家圍坐在院壩的石桌旁,桌上擺著粗瓷碗和酒壺,酒壺裡裝著包穀酒,烈辣的酒香混著飯菜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動。秦老漢拿出自己珍藏的菸葉,捲了幾支煙,分給王木匠和張大爺,大家抽著煙,喝著酒,吃著菜,聊著天,院壩裡的笑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不知是誰提起了高考的訊息,一個年輕的後生喝了口酒,大聲說:“我表哥在城裡當工人,他說今年要恢復高考了,城裡的知青都在翻課本複習呢!”這話一出,院壩裡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又炸開了鍋,幾個年輕的後生眼睛都亮了,紛紛看向江奔宇:“奔宇哥,你是城裡的,讀過高中,學問比我們高,要不要去試試?考上大學,就能回城了。”

江奔宇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心裡猛地一顫。他下鄉這幾年,早就把高中的課本丟在了知青點的床底下,上面落滿了灰塵,可聽到“恢復高考”這四個字,心裡還是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看著院壩裡的鄉親們,看著煥然一新的柴房和廚房,看著岳父佈滿皺紋卻滿是期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可以試試,為了自己,也為了岳父母的期望。

秦老漢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卻帶著溫暖的力量:“奔宇,你要是想考,就放心去考,家裡的活不用你操心,我和宏良都能做,你岳母還能給你做些好吃的補補身子。”江奔宇看著岳父的眼睛,那裡面滿是信任和支援,他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端起酒杯,站起身對鄉親們說:“叔伯們,謝謝你們這些天幫忙蓋房子,這份情我記在心裡,這杯酒,我敬大家!”

鄉親們紛紛端起酒杯,和他碰在一起,粗瓷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包穀酒的烈辣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卻又帶著一股鄉村人情的溫暖,在心底慢慢化開。江奔宇看著眼前的一切,暮色中的青瓦泛著暖光,院子裡的竹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雞窩裡的雞發出“咕咕”的叫聲,一切都充滿了煙火氣的溫馨。他知道,這三間改造的柴房、一座新廚房,不僅是他給岳家的一份心意。

而1977年的這個初夏,除了翻修一新的老屋,還有一場改變命運的高考,在遠方等著他。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坐在考場裡,握著筆書寫未來的樣子,而身後,是岳父母的期盼,是鄉親們的情誼,是這片土地給予他的溫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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