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4章 第414章 看不得別人好

2025-11-27作者:江中燕子

霧氣纏在秦家村的屋簷上、田埂間,連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天剛矇矇亮,雞叫頭遍還沒散透,老槐樹下的石碾子就凝滿了細密的露珠,像是撒了一把碎鑽,踩上去滑溜溜的,帶著微微的涼。

秦華宇縮著脖子靠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褂子領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打了兩層補丁的舊縫口。他把雙手抄在褲筒裡,肩膀微微佝僂著,眼角的餘光卻像拴了根無形的繩子,死死勾著村東頭秦白華柴房家的方向。那方向隔著三五戶人家的土牆,隱約能看到青灰色的屋頂,而更讓他心頭髮癢的,是從那院兒裡飄出來的混合氣味——金黃的玉米餅香帶著淡淡的焦糊味,裹著新鮮的魚腥氣,順著晨霧飄過來,比往日濃了不止一倍。

“哼,倒是會享受。”秦華宇咬了咬牙,心裡的火氣直往上竄。他清楚記得,半個月前秦白華分家時,那副硬氣的模樣。分家那天,秦老太哭天搶地,罵秦白華不孝,說他翅膀硬了就想飛,秦華宇也在一旁幫腔,說沒了族裡幫襯,看他怎麼過日子。可誰能想到,才短短半個月,秦白華家的光景就變了樣。

昨兒個下午,他親眼看見秦白華家的小兒子秦宏良,身上套著件新縫的粗布褂子,藍布面兒雖然洗得發白,邊角卻齊齊整整,連針腳都打得細密均勻,不像自家孩子穿的,總是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捲了邊。秦春竹蹦蹦跳跳地在曬穀場玩,臉上帶著紅撲撲的氣色,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玉米餅,那模樣,比從前跟著秦白華在老秦家時滋潤多了。

“老嫂子,你看他家那光景,倒像是分家斷親後,日子過得越發滋潤了?”二嬸劉桂香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詫異。她湊到秦老太身邊,手裡拿著個沒納完的鞋底,針錐子猛地往鞋底上一戳,線都歪了半截。劉桂香穿著件灰撲撲的夾襖,頭髮用一根舊紅頭繩紮在腦後,鬢角的碎髮被晨霧打溼,貼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她一向愛搬弄是非,秦白華分家這事,她原本是等著看笑話的,如今見人家日子紅火,心裡比誰都不是滋味。

秦老太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小馬紮的腿都有些晃悠,是用舊木頭釘的。她嘴裡叼著個銅菸袋鍋子,煙鍋裡的菸絲燃得正旺,青色的菸圈裹著霧氣往上飄,模糊了她臉上的皺紋。聽到劉桂香的話,她拿起菸袋鍋子,在石碾子的邊緣狠狠磕了幾下,“梆梆”的聲響在寂靜的晨霧裡格外刺耳。“哼,斷親的時候硬氣得很,”秦老太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陰翳,渾濁的眼睛裡像是淬了冰,“如今指不定是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營生,不然憑他秦白華那悶葫蘆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能讓日子翻了天?”

秦老太打心底裡偏愛大兒子秦華宇,對秦白華向來不待見。秦白華老實巴交,年輕時就知道悶頭幹活,嘴笨不會討好,不像秦華宇那樣嘴甜會來事。分家時,秦白華堅持要分走那幾間破舊的柴房和半畝自留薄田,沒要家裡的積蓄,秦老太就覺得他是故意跟自己作對,心裡的怨恨越積越深。

秦華宇聽著秦老太的話,心裡的那股氣更盛了。他是秦白華的親大哥,自打秦白華和家裡斷了親,他就憋著一股勁兒。原本以為秦白華沒了老秦家的幫襯,沒了族裡的照應,不出一個月準得哭著回來求著認親,到時候他就能好好拿捏一下這個“不懂事”的弟弟。可哪想這才半個月,秦白華家反倒過得比從前還紅火,這讓他臉上怎麼掛得住?

“娘說得對,”秦華宇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嫉妒,“他秦白華本事不大,膽子倒不小,肯定是幹了甚麼違法亂紀的事兒。不然就他那點工分,再加上半畝薄田,怎麼可能頓頓有玉米餅,還能給孩子做新衣裳?”

劉桂香連忙附和:“就是就是!我聽說前幾天他女婿江奔宇回來了,那小子是外鄉人,鬼點子多,指不定是他出的主意!”江奔宇是秦白華大女兒秦嫣鳳的男人,家在三鄉鎮,之前一直在運輸站幹活,前段時間才回秦家村住。劉桂香見過他幾次,覺得他穿著乾淨,說話也有條理,不像村裡的莊稼人那樣木訥,心裡早就有些看不順眼。

三人湊在老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覺得秦白華家的好日子來得蹊蹺。“不行,咱得問問清楚,不能讓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發了財。”秦老太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塞,站起身來,上衣的下襬掃過石碾子上的露珠,留下一道溼痕。

“娘,我去問問隔壁的小石頭,那娃子才六歲,嘴不嚴實。”秦華宇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隔壁家的小石頭是秦白華家的鄰居,平日裡總愛跟秦春竹一起玩。秦華宇心痛地從兜裡摸出一塊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那是前幾天城裡的親戚來串門時帶來的,他一直沒捨得吃,這會兒倒派上了用場。

他揣著水果糖,裝作路過的樣子,走到小石頭家門口。小石頭正蹲在門檻上玩泥巴,鼻涕掛在鼻尖上,衣服上沾滿了泥點。“小石頭,過來叔這兒。”秦華宇臉上堆著笑,語氣格外溫和。小石頭抬起頭,看到秦華宇手裡的水果糖,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跑了過去。

“叔,你找我幹啥?”小石頭的聲音奶聲奶氣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水果糖。

“叔問你個事兒,”秦華宇把水果糖遞到小石頭手裡,“你跟春竹玩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他家有啥不一樣的?比如,有沒有人挑著擔子出去,或者家裡有很多魚?”

小石頭剝開玻璃紙,把水果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讓他眯起了眼睛。“有!”他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小寶說,他爹和他姐夫天天去村後的江裡摸魚,摸了魚就挑去紅光公社賣,賣了錢就給他買玉米餅吃,還給他做新衣裳。”

秦華宇心裡一喜,連忙追問:“賣到哪兒去了?是偷偷賣的嗎?”

“賣到國營飯店去了!”小石頭舔了舔嘴唇,“春竹說漏嘴,飯店的王經理還誇他哥摸的魚新鮮呢,還給了好多錢!”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玩起了泥巴。

秦華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轉身就往老槐樹下跑,心裡的激動按都按不住。“娘,二嬸子,我問清楚了!”他跑得氣喘吁吁,棉襖都被汗浸溼了,“秦白華他們天天去江裡摸魚,挑到紅光公社的國營飯店去賣,這不明擺著是做買賣嗎?”

劉桂香一聽,眼睛也亮了:“那可不就是投機倒把嘛!這年月私下做買賣,可是大罪!”

秦老太臉上露出一絲狠厲:“光聽娃子說還不算,咱得再問問別人,確認一下。”

三人商量著,又把目標對準了秦白華的兒子秦宏良跟屁蟲二憨。二憨性子憨厚,沒甚麼心眼,平日裡和秦白華家走得也近。這天中午,秦華宇看到二憨挑著水桶去村頭的井臺挑水,連忙拉著劉桂香跟了過去。

井臺邊鋪著青石板,被常年的井水浸泡得發亮。二憨正彎腰打水,水桶“撲通”一聲掉進井裡,濺起一圈水花。“二憨,忙著呢?”秦華宇湊過去,臉上帶著假惺惺的笑容,“最近看你天天往村後跑,是幹啥呢?”

二憨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沒啥呢。”

“沒啥?我可聽說你跟宏良那小子去摸魚?摸那麼多魚乾啥呀?”劉桂香連忙追問,語氣裡帶著好奇。

二憨沒多想,如實說道:“你們都知道了?阿宏,挑去紅光公社的國營飯店賣,飯店缺鮮魚,讓我們幫忙收著呢。”

“那你們這是按啥算錢啊?”秦華宇試探著問。

“按斤算,一斤魚一毛五,”二憨,憨厚地笑了笑,“賣了錢,給我分點工分補貼。”

這下,三人徹底確認了底細。秦華宇一拍大腿,聲音都因為激動而發顫:“投機倒把!這絕對是投機倒把!”他臉上滿是興奮,彷彿抓住了秦白華的把柄,“這年月私下做買賣,那是要被抓去遊街的!弄不好還要被關起來!”

劉桂香也跟著附和,聲音裡帶著幸災樂禍:“就是就是,咱這就去公社舉報,看他們還能得意多久!讓他們知道,老秦家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秦老太把菸袋鍋子往地上一磕,狠狠道:“走!我倒要看看,秦白華這不孝子被抓走時,還敢不敢跟老秦家犟嘴!我要讓全村人都知道,他乾的是啥腌臢事!”

三人揣著一肚子的惡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匆匆地往紅光公社趕。秦家村到紅光公社有三里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被晨霧打溼後泥濘不堪。秦華宇走在最前面,腳步飛快,棉襖的下襬被風吹得鼓鼓的;劉桂香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唸叨著秦白華的不是;秦老太拄著根柺杖,走得有些費勁,卻依舊咬牙堅持著,臉上滿是怨毒。

紅光公社的辦公樓是一棟兩層的青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紅光人民公社”五個紅色的大字。公社幹部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看到秦華宇三人進來,皺了皺眉:“你們有啥事?”

“同志,我們要舉報!”秦華宇一進門就大聲說道,語氣急切,“我們村的秦白華一家,藉著摸魚的名頭搞私人買賣,投機倒把,賺黑心錢!”

劉桂香連忙補充:“是啊同志,他們天天去村後的江裡摸魚,挑到咱們公社的國營飯店去賣,把國營飯店的便宜都佔了!這可是違反政策的!”

秦老太也跟著說:“同志,你可一定要管管啊!那秦白華是個不孝子,分家斷親後就幹這些見不得人的事,丟盡了我們老秦家的臉,也丟了咱們公社的臉!”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得無比嚴重,還故意誇大了秦白華家賣魚賺的錢,說他們賺了不少黑心錢,日子過得比公社幹部還滋潤。

公社幹部一聽,臉色立刻嚴肅起來。1977年的農村,“投機倒把”是個敏感詞,私下做買賣被視為違反集體經濟政策,一旦查實,後果很嚴重。“你們說的是真的?”幹部放下手裡的筆,盯著三人問道。

“千真萬確!”秦華宇拍著胸脯保證,“我們都打聽清楚了,好多村民都知道這事!”

劉桂香和秦老太也連忙點頭,賭咒發誓說自己說的都是實話。

幹部沉吟了片刻,覺得這事不小,當即說道:“行,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我這就讓村長帶著民兵隊去秦家村核實情況,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樣,坐實了投機倒把的罪名,就直接把人抓走!”

三人聽到這話,心裡樂開了花,連忙道謝,然後興高采烈地回了村。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秦白華被民兵隊抓走,遊街示眾的模樣,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比秦華宇三人跑得還快,先一步飛回了秦家村。沒過多久,秦白華家門口的曬穀場就圍滿了人。村民們聽說秦白華家做投機倒把的買賣被舉報了,都好奇地跑來看熱鬧。老老少少擠在一塊兒,踮著腳往院裡瞅,嘴裡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聲音像一群炸開了鍋的麻雀。

“聽說秦白華家做投機倒把的買賣被舉報了?”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漢問道,臉上帶著好奇。

“可不是嘛,聽說是他親大哥秦華宇告的狀,”旁邊一個大嬸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鄙夷,“這親戚做的,也太絕情了。就算分家了,也不能往死裡整啊。”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秦華宇看著秦白華家日子好了,心裡嫉妒唄。”另一個村民說道。

“等著看吧,民兵隊一來,準得把人帶走。這投機倒把可不是小事,輕則遊街,重則關起來呢。”有人語氣沉重地說。

“秦白華也真是,好好的日子不過,為啥要幹這種事呢?”也有人替秦白華惋惜。

秦華宇、劉桂香和秦老太混在人群前頭,臉上掩不住的得意。秦老太故意拔高了聲音,讓周圍的人都能聽到:“我早就說這小子不是個東西,分家斷親就是為了幹這些腌臢事!當初我勸他,他不聽,現在好了,自尋死路!丟盡了老秦家的臉!”

劉桂香也跟著幫腔:“就是,咱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靠工分吃飯,哪像他,淨想著走歪門邪道賺黑心錢!”

秦華宇則揹著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他看著圍在身邊的村民,覺得自己臉上特別有光,彷彿自己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村民們連忙讓開一條路,只見村長扛著根木棍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四個挎著紅袖章的民兵,手裡的麻繩晃悠著,面色嚴肅地擠開人群,朝著秦白華家的方向走來。

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面板黝黑,臉上佈滿了皺紋,平日裡為人正直,做事公正,在村裡威望很高。他走到秦白華家門口,停下腳步,對著院裡大聲喊道:“秦白華在家嗎?出來!”

屋裡的秦白華和江奔宇聽到聲音,對視了一眼,連忙從房裡走出來。秦白華穿著件舊衣服,袖口磨得發亮,拄著柺杖,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眼神裡卻很平靜。江奔宇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甚麼表情,顯得格外沉穩。秦宏良和秦白華的另外兩個兒子也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鯽魚,魚鱗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散發著新鮮的魚腥氣。

秦白華看著圍滿院子的村民和來勢洶洶的民兵,臉上沒甚麼慌亂,只是皺了皺眉,對著村長拱了拱手:“村長,這是咋回事?這麼多人圍著我家,出啥事兒了?”

“有人舉報你傢俬下做買賣,投機倒把,”村長板著臉,語氣嚴肅,“現在跟我們去公社一趟,要是查實了,後果你清楚。”

秦華宇立刻跳了出來,指著秦宏良手裡的魚,像是抓住了確鑿的證據,大聲說道:“村長你看!這就是證據!他們天天把魚挑去紅光公社賣,還敢說不是做買賣?”

劉桂香也跟著幫腔,聲音尖利:“我們都打聽清楚了,賣到國營飯店去了,賺了不少錢呢!村長,你可不能饒了他們!”

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更大了。村民們看著秦宏良手裡的魚,又看了看秦白華一家平靜的表情,都覺得這事八成是真的了。有人搖著頭,有人低聲咒罵,還有人等著看秦白華一家的下場。

江奔宇卻往前走了一步,擋在秦白華身前,眼神平靜地看著村長和民兵,語氣沉穩:“村長,做買賣也分合法和非法,我們這魚,可不是私下賣的。”

“哼,難不成你還能拿出合法的憑證?”秦老太冷笑著,臉上滿是不信,“別在這兒狡辯了,投機倒把就是投機倒把,證據確鑿,看你怎麼抵賴!”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覺得江奔宇是在死鴨子嘴硬。

江奔宇沒理會秦老太的嘲諷,也沒在意村民們的議論,只是衝秦宏良抬了抬下巴,語氣平靜:“宏良,把王經理給的證件拿出來。”

秦宏良連忙點點頭,轉身跑進屋裡,很快就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從信封裡掏出一本紅皮的證件,快步走到村長面前,遞了過去。

村長疑惑地接過證件,開啟一看,只見封皮上印著“紅光公社國營飯店採購員”幾個燙金的大字,下面還印著飯店的公章。翻開裡面,貼著秦宏良的一寸照片,照片下面寫著秦宏良的名字,還有紅光公社國營飯店的鮮紅公章,以及飯店王經理的親筆簽名。

“這還不算,”江奔宇又從兜裡掏出一個綠色的本子,上前一步,遞給村長,“我在老家三鄉鎮運輸站辦了臨時運輸證,所有魚的運輸和交易,都是跟國營飯店正規對接的,資金往來也有憑證,不信的話,村長可以去飯店查賬。”

村長把兩個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遞給身邊的民兵隊長。民兵隊長常年跟公社打交道,認得公章的樣式,他仔細看了看,發現證件上的公章確實是紅光公社國營飯店的,沒有半點偽造的痕跡。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驚訝和疑惑。

“這……這怎麼可能?”秦華宇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嘴裡喃喃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怎麼也沒想到,秦白華他們竟然真的有合法的證件,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劉桂香也慌了神,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慌亂和不安。她拽著秦老太的袖子,手抖得厲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秦老太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到了腳邊。她看著村長手裡的證件,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江奔宇,心裡的怨恨和得意瞬間被震驚取代,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一陣腳踏車的鈴鐺聲從村口傳來。只見紅光公社國營飯店的王經理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個布包,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

王經理擠進人群,看到院子裡的陣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笑著對村長說:“李村長,實在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我聽說有人舉報秦宏良他們,特意過來解釋一下。”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飯店最近缺鮮魚,市場上的魚供應不上,正好秦宏良同志會摸魚,江奔宇同志又有運輸證,所以我們就特意聘了秦宏良當臨時採購員,讓他幫忙收河裡的魚。江奔宇同志的運輸證,我看過也是真的,所有手續都是合規合法的,絕對不是甚麼投機倒把。”

王經理的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裡炸開了。真相大白,村民們的議論聲立刻變了味。

“原來是給國營飯店供貨啊,那哪是投機倒把?這明明是合法的嘛!”

“秦華宇他們也太不地道了,自家親戚還往死裡整,竟然誣告人家!”

“就是啊,分家了也不能這樣啊,為了嫉妒就舉報人家,也太缺德了!”

“我就說秦白華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向老實本分,怎麼可能幹投機倒把的事?”

“秦老太和劉桂香也不是啥好人,天天就知道搬弄是非!”

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秦華宇、劉桂香和秦老太,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不滿。之前還跟著附和的人,現在也紛紛倒戈,指責起三人來。

秦華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扇了幾個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疼。他低著頭,不敢看村民們的眼睛,雙腿發軟,差點癱在地上。

劉桂香哭喪著臉,想要求情,卻被村民們的目光逼得把話嚥了回去。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指著她的脊樑骨罵,心裡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老太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眼神,聽著村民們的指責,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舉報,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場笑話,還讓自己和兒子、二嬸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村長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嚴厲地看著秦華宇三人,語氣嚴肅:“你們三個,為了私人恩怨誣告他人,還鬧得全村不得安寧,影響極其惡劣!按照公社的規定,你們不僅要在全村大會上做深刻檢討,還要賠償秦家的名譽損失,另外再扣掉你們這個月的工分!”

工分是農村人生活的根本,扣掉一個月的工分,意味著這一個月的辛苦都白費了,家裡的口糧也會受到影響。秦華宇一聽,腿一軟,真的差點癱在地上,他想要求情,卻看到村長嚴厲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劉桂香一聽要扣工分,哭得更厲害了,卻沒人同情她。

秦老太氣得眼前發黑,捂著胸口,差點暈過去。

江奔宇看著三人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樣子,眼神裡沒有半分憐憫。他知道,在這1977年的農村,想要踏踏實實過日子,光靠老實本分是不夠的,還得懂規矩、守政策,用合法的手段保護自己。他當初之所以要費盡心思辦運輸證,跟國營飯店籤正規協議,就是怕出現這樣的麻煩。現在看來,他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也正是這些合法的手續,讓他們一家人躲過了這場無妄之災。

他更清楚,對於秦華宇三人這樣心懷惡意、見不得別人好的人,一味地忍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只有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才能讓他們知道,不是甚麼便宜都能佔,甚麼虧都能讓別人吃的。

人群漸漸散去,村民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剛才的事情,指責著秦華宇三人的不是。秦白華看著大哥一行人灰溜溜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他和秦華宇是親兄弟,如今鬧到這個地步,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也知道,這事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大伯一家太貪心、太嫉妒。

秦白華拍了拍江奔宇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感激:“奔宇,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們家可就麻煩了。”

江奔宇笑了笑,語氣平和:“爹,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們沒做錯事,就不用怕別人誣告。”

秦宏良和其他幾個兄弟也紛紛說道:“是啊爹,多虧了姐夫想得周到,辦了這些證件。”

江風吹過曬穀場,帶著淡淡的魚腥味和泥土的芬芳,吹散了這場無端而來的風波。秦家村的秋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屋頂上、田埂間,給這個寧靜的村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秦白華家的院子裡,玉米餅的香味依舊飄著,混著新鮮的魚腥氣,成了這個秋天裡最踏實、最安心的味道。秦家村的日子,還在這川省的秋光裡,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帶著幾分艱辛,也帶著幾分對未來的希望。而這場風波,也成了秦家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提醒著每個人,做人要本分,做事要合規,嫉妒和惡意,最終只會反噬自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