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光在紙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江奔宇指尖劃過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筆都浸著這半個月蹲點碼頭的真切體會——從晨光裡的撒網收網,到正午時分小販壓價的傲慢,再到傍晚漁戶家雜糧粥的清苦,這些具象的畫面,都化作了“保鮮”“渠道”“產能”三個沉甸甸的關鍵詞。要把模糊的構想變成實在的辦法,第一步必須摸清東漁村的真實家底,而掌管著全村漁產臺賬和工分記錄的,正是東漁村生產隊隊長周老根。
天剛矇矇亮,江奔宇就把筆記本仔細揣進帆布公文包,又順手從公社食堂拿了兩個摻了白麵的窩頭——這是他特意留的,聽說周老根家裡孫子多,日子也緊巴。開春的海風裹著灘塗的溼氣,吹得村口老樹的枝椏嗚嗚作響,江奔宇踩著溼漉漉的土路往周老根家走,褲腳再次沾上新的泥漿,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堅定。沿途能看到早起的漁民扛著漁具往碼頭去,見了他都熱情地打招呼,語氣裡早已沒了最初的牴觸,這讓他心裡稍定——漁民們的認可,是他說服周老根的底氣之一。
周老根的家在東漁村最靠海的位置,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牆是用海邊撿來的碎石塊壘成的,上面爬著幾株乾枯的牽牛花藤,牆角堆著幾捆曬乾的漁網,網眼上還掛著細碎的貝殼和鹽霜。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咔噠咔噠”的紡車聲,還有孩童的嬉鬧聲。江奔宇輕輕敲門一會後便推開門,就見院子裡的石磨旁,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抽旱菸,銅製菸袋杆被摩挲得發亮,煙鍋裡的火星時不時濺起,在晨霧裡格外顯眼。
這就是周老根。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色粗布褂子,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白,褲腳紮在綁腿裡,露出一雙沾著泥點的黑布鞋。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海浪衝刷過的溝壑,黝黑的面板緊繃著,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那是三十年隊長生涯沉澱下來的氣場。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奔宇身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絲淡淡的審視,手裡的菸袋杆依舊慢悠悠地轉著。
“周隊長,早。”江奔宇主動走上前,把手裡的窩頭遞過去,語氣誠懇,“我從公社食堂拿了兩個窩頭,給孩子們嚐嚐。”
周老根瞥了一眼窩頭,沒有接,只是朝屋裡抬了抬下巴,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摩擦:“屋裡坐,孩子娘在紡線,孫子們剛醒。”他的語氣算不上熱絡,卻也沒有直接驅趕,算是給了幾分情面。江奔宇順勢把窩頭放在石磨上,跟著周老根走進屋。屋裡光線比公社辦公室更暗,牆壁被煙火燻得發黑,屋頂用幾根粗木樑支撐著,樑上掛著一串醃魚幹,散發著濃郁的鹹腥味。靠牆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生病的老太太,旁邊兩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正圍著床邊玩耍,穿著又薄又舊的單衣,袖口短得露出凍紅的手腕。
“這是我娘,前陣子受了風寒,身子骨弱。”周老根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給江奔宇搬來一個缺了腿的板凳,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火苗“噼啪”一聲竄起來,給陰冷的屋子添了幾分暖意。“江主任今天過來,不是單純來串門的吧?”他開門見山,菸袋杆往灶臺上一磕,菸灰落在灶膛邊,濺起細小的火星。
江奔宇也不繞彎子,坐直身子,語氣誠懇:“周隊長,我這半個月跟著大夥出海、賣漁獲,也摸清了些情況,咱東漁村的漁產品質好,就是沒銷路、沒章法,白白浪費了好資源。我想搞個合作社,統一保鮮、統一銷售,讓大夥多掙點工分,可要辦這事,得先知道咱的家底——近半年的漁產臺賬、工分記錄,我想借來看看,核算一下產能和成本,才能針對性地找辦法。”
這話一出,屋裡的紡車聲頓了頓,周老根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拿起菸袋杆,重新裝上菸絲,用火柴點燃,猛吸了一口,煙霧繚繞在他臉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臺賬倒是有,都是隊裡的老本子,前陣子老婆子收拾屋子,把那些舊賬本和報紙堆一塊兒了,亂得跟麻線似的,一時半會兒找不著。”
江奔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角,那裡果然堆著一堆破舊的報紙和賬本,紙頁泛黃捲曲,上面還落著一層薄灰。他心裡清楚,這是周老根的託詞——生產隊的臺賬是重中之重,關乎全村的工分核算和口糧分配,怎麼可能隨便堆在牆角亂作一團?但他沒有點破,只是站起身,走到牆角邊,彎腰想翻翻那些賬本:“沒事周隊長,我幫您找,慢慢翻總能找著。”
“不必了。”周老根猛地站起身,語氣瞬間強硬起來,伸手攔住了他,“那些本子堆了好些年,都黴了,就算找著也看不清字。江主任,不是我故意為難你,咱漁民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靠海吃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掙得不多,但安穩。你說的合作社,聽著花哨,可誰知道行不行?”
他指著窗外的灘塗,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前幾年張幹部也說要搞新花樣,讓大夥湊錢買苗種搞養殖,結果呢?苗種買來了,沒養半個月就全死了,大夥的積蓄打了水漂,工分也沒補上,最後還被上面批了‘瞎折騰’,說搞資本主義尾巴。我當了三十年隊長,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寧可大夥日子過得緊點,也不能再讓大夥跟著擔風險!”
江奔宇看著周老根泛紅的眼眶,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終於明白,周老根的牴觸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源於過往的傷痛和對全村人的責任。在那個“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年代,一個生產隊隊長,要對幾十戶漁戶的生計負責,任何一點冒險,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周老根的“頑固”,本質上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守護。
“周隊長,我懂你的顧慮。”江奔宇放緩語氣,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板凳上,目光與周老根平視,沒有絲毫幹部的架子,“以前的幹部讓大夥失望了,是他們的問題,他們只懂喊口號,不懂實際情況,一拍腦袋就做決定,最後讓漁民們買單。但我不一樣,我這半個月跟著大夥出海,手上的繭子不比大夥薄,我知道一網漁獲要付出多少力氣,知道孩子們盼著一口細糧有多難。”
他抬手摸了摸公文包,裡面的筆記本還帶著體溫:“我不是要立刻就搞養殖、搞合作社,我只是想先摸清檯賬,知道咱們每天能捕多少漁獲,每種漁產的損耗率是多少,小販壓價到底壓了多少,把這些資料算清楚,再找縣裡申請保鮮鹽和薄膜,先解決漁獲腐爛的問題,一步步來。要是中間出了任何問題,我第一個向縣裡請辭,所有責任我來擔,絕不連累大夥,也絕不讓大夥的工分受損失。”
周老根沉默著,猛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愈發深邃。屋裡的紡車聲重新響起,卻比剛才更輕了,兩個孩子也停下了嬉鬧,怯生生地看著眼前的兩人。院門外傳來漁民們說話的聲音,還有漁船離開碼頭的“嘩嘩”聲,那是新一天的捕撈開始了。
過了許久,周老根才磕掉煙鍋裡的菸灰,把菸袋杆往腰上一別,語氣依舊強硬,卻多了幾分疲憊:“江主任,我說了,臺賬找不著,你也別再提這事了。紅陽的日子,就這麼過著,挺好。”他頓了頓,朝門口擺了擺手,“我還要去碼頭看看大夥的情況,就不留你了。”
江奔宇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知道再多說也沒用。他站起身,沒有再堅持,只是目光落在床上生病的老太太和孩子們身上,輕聲說:“周隊長,大娘的病要是需要藥,我可以去縣裡衛生院幫著買;孩子們的衣服要是短了,我那裡還有兩件舊襯衫,改一改就能穿。我不是來逼你的,只是想實實在在幫大夥做點事。”
周老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徑直走出了院門。江奔宇看著緊閉的木門,心裡泛起一陣苦澀,卻沒有絲毫退縮。他走到牆角,看著那堆雜亂的賬本和報紙,能隱約看到幾本封面上寫著“東漁村漁產臺賬”的字樣,顯然周老根只是把它們藏在了下面。
他沒有再動那些賬本,轉身走出屋。院子裡的石磨上,兩個窩頭還靜靜地放在那裡,晨風吹過,帶著鹹澀的氣息,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江奔宇抬頭望向遠處的碼頭,漁民們已經駕著漁船駛向深海,木櫓攪動海水的聲音漸漸遠去。他知道,周老根的牴觸,是舊觀念與新想法的碰撞,是恐懼與期盼的拉扯,要打破這層堅冰,不能靠嘴說,只能靠實實在在的行動。
沿著灘塗邊的小路往公社走,江奔宇的腳步比來時更沉穩。他想起王劍鈞說的“周老根是個重情義、認實幹的人”,心裡漸漸有了主意。臺賬固然重要,但比臺賬更重要的,是贏得周老根的信任,讓他相信,自己不是來走形式、混資歷的幹部,而是真心想和漁民們一起,把紅陽的日子過好。
路過趙老三家門口時,趙老三正扛著鋤頭準備去灘塗挖野菜,見了江奔宇,連忙停下腳步:“江主任,您從周隊長家回來啦?他是不是沒鬆口?”江奔宇點了點頭,趙老三嘆了口氣:“周隊長就是太固執,怕出事,他也是為了大夥好。您別灰心,慢慢勸,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想讓大夥多掙點工分。”
江奔宇笑了笑,拍了拍趙老三的肩膀:“我知道,我不會灰心的。三哥,我跟你一起去灘塗,順便再看看那邊的土質,要是搞貝類養殖,這片灘塗能不能用。”趙老三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嘞!咱這灘塗的土肥,水質也好,養出來的花蛤、縊蟶肯定好,就是沒人敢試。”
兩人並肩往灘塗走,海風拂過,帶著淡淡的魚腥味。江奔宇望著萬畝荒蕪的灘塗,心裡暗暗發誓,不管多難,都要讓這片土地煥發生機,都要讓周老根放下顧慮,讓所有漁民都能過上吃飽穿暖、能掙到工分的日子。而要做到這一切,第一步,就是要融化周老根心裡的堅冰,拿到那本藏在牆角的臺賬——那不僅是東漁村的家底,更是開啟紅陽未來的鑰匙。
回到公社辦公室,江奔宇把筆記本攤在桌上,在“待辦”下面重重寫下:“多去周老根家走動,幫著辦實事,以心換心。”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不僅要蹲點碼頭,還要多花時間在周老根身上,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誠意,打破舊觀念的束縛。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灑在筆記本上,也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哪怕前路佈滿荊棘,他也絕不會退縮。
他心裡清楚,周老根的牴觸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對“變革風險”的恐懼——在那個“幹多幹少一個樣”的公社時代,“不出錯”就是基層幹部的首要準則,任何新嘗試都可能被貼上“資本主義尾巴”的標籤。要打破舊觀念,比摸清資源更難,也更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