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第467章 蹲點碼頭,摸清痛點
晨光還未穿透渤海灣的晨霧,紅陽碼頭就已浸在一片鹹溼的涼意裡。江奔宇揣著兩個摻了少量白麵的玉米麵窩頭,踩著露水趕到碼頭時,漁民們正忙著把漁網搬上漁船,木櫓撞擊船舷的“咚咚”聲、漁網拉扯的“簌簌”聲,混著海風的呼嘯,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這是他在東漁村碰壁後的第三天,也是他決定“扎進碼頭”的第一天——王劍鈞說過“漁民認實幹不認空話”,他便打定主意,不做辦公室裡的“指揮者”,要做和漁民同吃同勞的“參與者”。
“江干部?你咋又來了?”蹲在岸邊整理漁網的趙老三瞥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未散的戒備。趙老三約莫四十歲,臉上刻著海風的痕跡,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早年出海被漁網纏住截肢的,此刻他正用粗糙的手指穿梭在漁網的破洞間,麻線在指間繞了幾圈,用力一扯,勒得指節發白。旁邊幾個漁民也紛紛抬眼,目光裡有好奇,卻沒人主動搭話,顯然還沒從過往的失望裡走出來。
江奔宇沒解釋,只是蹲下身,學著趙老三的樣子拿起麻線,想幫忙修補漁網。可他從沒碰過這活計,手指笨拙地穿梭,剛穿好的線轉眼就鬆了,還被漁網的細線劃破了指尖,滲出血珠。“不對,線要從網眼斜著穿,繞兩圈再系死,不然出海一拉就破。”趙老三看了一眼,終究沒忍心,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把手教他走線。老漁民的手掌粗糙如砂紙,掌心的老繭蹭得江奔宇的手腕發疼,卻帶著一種實在的溫度。
“謝謝三哥。”江奔宇順勢道謝,指尖的血珠滴在漁網上,被海風一吹很快凝幹。他跟著趙老三一點點修補,動作從生疏到勉強熟練,掌心很快磨出了紅印,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混著晨霧的溼氣,貼在額頭上發癢。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去,漁民們收拾妥當,紛紛跳上漁船。趙老三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江干部,要不你也上來吧,跟著看看咱是怎麼捕魚的。”
江奔宇眼睛一亮,連忙點頭,跟著趙老三合身跳上漁船。漁船是木質的,船身斑駁,船底積著少量海水,踩上去有些搖晃。他剛站穩,漁船就被漁民們撐離岸邊,木櫓攪動海水,濺起細碎的浪花,帶著鹹澀的涼意打在褲腳。江奔宇扶著船舷,看著海岸線漸漸後退,萬畝灘塗在陽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遠處的海水呈深碧色,風浪一吹,漁船就像一片柳葉,在浪尖上起伏。
“坐穩了!”趙老三喊了一聲,和另一個漁民一起用力搖櫓,漁船朝著深海處駛去。江奔宇學著漁民的樣子蹲在船尾,海風越來越烈,吹得他睜不開眼,中山裝的領口被吹得翻起,寒意順著脖頸往裡鑽。他卻不敢懈怠,目光緊緊盯著漁民們的動作:撒網時,幾個人默契配合,雙手抓住漁網邊緣,藉著風浪的力道猛地一甩,漁網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在空中展開,緩緩落入海中;等待時,漁民們坐在船舷上抽菸,旱菸的味道混著海水的鹹澀,在船艙裡瀰漫;收網時,所有人都站起身,雙手攥著漁網繩,彎腰發力,手臂上的青筋凸起,臉憋得通紅,漁網漸漸收緊,裡面的魚蝦在網裡蹦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第一次收網時,江奔宇主動上前幫忙,可漁網裡的魚蝦加上海水的重量,遠超他的預期,剛攥住繩子就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海里。“小心點!”趙老三一把拉住他,“這網沉,你跟著搭把手就行,別蠻幹。”江奔宇點點頭,跟著漁民們一點點將漁網往上拉,手臂又酸又麻,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汗水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卻渾身透著一股勁——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漁民的不易,不是王劍鈞口中的“辛苦”二字,而是每一分收穫都要拼盡全力的掙扎。
正午時分,漁船終於靠岸,漁獲被一一搬上碼頭的青石板。陽光毒辣,曬得青石板發燙,漁民們顧不上休息,立刻蹲在地上分揀漁獲。江奔宇也跟著蹲下來,這時他才發現,漁獲的分揀毫無章法:巴掌大的黃花魚混在指節大的小魚裡,飽滿的花蛤、縊蟶被隨意堆在一旁,有的殼被踩碎,鮮美的肉汁滲出來,很快就吸引了蒼蠅;稍大些的梭子蟹被放在竹筐邊緣,海風直吹,蟹殼漸漸失去光澤,肉質也開始發硬。
“這麼好的漁獲,怎麼不分分類?”江奔宇忍不住問。趙老三一邊把小魚挑出來放進另一個竹筐,一邊嘆氣:“分啥類啊?分了也賣不上價。小販們都串通好了,不管是大魚還是小魚,一律一個價,花蛤縊蟶更不值錢,一斤還換不來兩個工分。再說,沒地方存,分好類也會爛,不如趕緊賣了省心。”
正說著,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揹著帆布包的小販圍了過來,為首的是鎮上的張二,三角眼,嘴角叼著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踢了踢地上的竹筐,用腳撥了撥裡面的漁獲,語氣傲慢:“趙老三,今天就這點貨?看著不怎麼樣啊,小魚一斤一分五,花蛤一斤一分八,要賣就趕緊,我還得去別的碼頭收。”
“張二,你這價也太低了!”趙老三臉色一沉,“昨天還一分七呢,今天怎麼又降了?這花蛤都是剛撈上來的,個個飽滿,你怎麼也得給兩分!”旁邊幾個漁民也紛紛附和:“就是啊,這價根本不頂工分,我們辛苦一天,連雜糧都換不夠!”
張二嗤笑一聲,蹲下身拿起一個花蛤,捏了捏又扔回筐裡:“低?你們不賣有的是人賣。東風公社的漁獲比你們多,價還比你們低,我憑啥給你們高價?再說,除了我,還有誰來收你們的貨?運到鎮上要路費,還要打點供銷社的人,我也得掙錢不是?”他頓了頓,語氣更橫,“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考慮,要麼按我說的價賣,要麼就等著爛在這兒!”
漁民們臉色漲得通紅,卻沒人再反駁。江奔宇看著他們眼底的憤怒與無奈,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他終於明白,王劍鈞說的“小販壓價”不是誇張,而是漁民們每天都要面對的絕望。沒有統一的供銷渠道,沒有議價權,漁民們只能被動接受,哪怕知道被坑,也別無選擇。
最終,漁民們還是咬著牙把漁獲賣給了張二。看著張二清點漁獲、記工分的樣子,江奔宇悄悄走到一旁,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把每種漁獲的數量、售價一一記下來:“小魚:20斤,1分5/斤,計30分工;花蛤:35斤,1分8/斤,計63分工;黃花魚:8斤,3分/斤,計24分工……”一頁紙記滿,他心裡算了算,一個漁民辛苦一天,最多能掙100分工,折算下來也就夠買半斤白麵,連一家人的口糧都不夠。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奔宇成了紅陽碼頭最固定的身影。每天天不亮,他就跟著漁民出海,搖櫓、撒網、收網,手上的紅印磨成了厚繭,中山裝被海水泡得發白,褲腳沾滿了泥漿,卻再也沒人把他當“外來的幹部”。漁民們漸漸接納了他,出海時會給他留個位置,分揀漁獲時會教他辨認漁產,休息時還會和他聊家裡的瑣事,語氣裡的戒備也慢慢消散。
他把每天的漁獲數量、售價、損耗都記在筆記本上,漸漸摸清了紅陽漁產的“病灶”:一是保鮮難題,漁獲上岸後沒有任何冷藏裝置,只能靠海風風乾,最多放兩天就會腐爛,漁民們怕賠本,只能低價急售;二是渠道壟斷,本地小販聯手壓價,公社沒有統一的供銷渠道,漁民們只能任人宰割;三是生產模式落後,漁民們仍沿用祖輩傳下的近海捕撈,靠天吃飯,遇到風浪就顆粒無收,萬畝灘塗荒著不用,卻守著“靠海吃海”的老觀念不肯變通。
為了摸清更真實的情況,每天傍晚收工後,江奔宇都會挨家挨戶走訪漁戶。他從公社食堂買兩個窩頭,揣在懷裡當晚飯,沿著灘塗邊的小路,一家家敲門。有的漁戶會熱情地請他進屋,端上一碗雜糧粥;有的漁戶雖然沉默,卻會給他搬個板凳,讓他坐在院子裡說話。他把每個漁戶的困難都記在筆記本上:李大爺家的漁網破了沒錢補,只能用舊漁網勉強出海;張寡婦家有三個孩子,男人早年出海遇難,靠微薄的工分勉強餬口;趙老三家孩子多,經常吃不飽,只能挖灘塗裡的野菜補充口糧。
這天傍晚,趙老三硬拉著江奔宇去家裡吃飯。趙老三家的土坯房低矮狹小,牆壁被煙火燻得發黑,屋頂用塑膠薄膜蓋著,邊緣被風吹得破損,露出裡面的茅草。屋裡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裝糧食的麻袋,裡面裝的大多是雜糧和野菜。
晚飯很簡單:一碗醃鹹菜,一鍋雜糧粥,還有幾個摻了野菜的窩頭。趙老三的三個孩子圍著桌子,眼神緊緊盯著碗裡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著,不敢多吃。最小的孩子才四歲,捧著粗瓷碗,舔了舔碗底的粥渣,抬頭看著趙老三:“爹,我還想喝……”
趙老三臉色一沉,卻還是把自己碗裡的粥撥了一半給孩子:“喝吧,爹不餓。”他轉過頭,對著江奔宇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江干部,不是咱不想好好幹,是實在沒門路。去年我家小子發燒,想換點細糧都沒工分,只能去鎮上借糧,到現在還沒還上。咱漁民一輩子守著這片海,就想掙點工分,讓孩子能吃飽飯,可這日子,越過越難。”
江奔宇握著手裡的粗瓷碗,粥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看著孩子們渴望的眼神,看著趙老三疲憊的臉龐,想起這半個月來看到的一切:荒蕪的灘塗、腐爛的漁獲、小販的傲慢、漁民的無奈……每一幕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他翻開筆記本,在“痛點”下面重重寫下:保鮮、渠道、生產模式,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漁民的期盼,是最大的動力”。
晚飯過後,江奔宇幫趙老三修補好漏雨的屋頂,才踏著月光往公社走。夜色漸濃,海風溫柔了許多,碼頭邊的漁船安靜地停在岸邊,像一個個沉默的守護者。他手裡的筆記本被攥得發皺,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浸著漁民的辛酸,也堅定了他改變現狀的決心。
回到公社宿舍,他點亮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房間。他把筆記本攤在桌上,重新梳理著這些天的記錄,腦海裡漸漸有了模糊的思路:要解決保鮮問題,得先找縣裡申請保鮮鹽和塑膠薄膜;要打破渠道壟斷,得聯絡供銷社,建立統一的供銷渠道;要改變生產模式,就得盤活萬畝灘塗,搞灘塗養殖。
可他也清楚,這些想法要落地,絕非易事。漁民們的舊觀念、公社的資金短缺、幹部們的保守心態,都是繞不開的坎。尤其是要盤活灘塗,必須先摸清東漁村的漁產產能和工分情況,這就需要找到生產隊隊長周老根,檢視臺賬。他想起王劍鈞說過周老根是個“老頑固”,對變革格外警惕,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忐忑。
煤油燈的光映著他的側臉,眼神裡卻沒有絲毫退縮。他知道,蹲點碼頭只是第一步,摸清痛點只是鋪墊,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但只要能讓漁民們多掙點工分,讓孩子們能吃飽飯,再難的路,他也願意走。他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最後寫下:“明日找周老根,核產能,摸家底。”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筆記本上,也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他漸漸摸清了紅陽的“病灶”:這裡的漁產品質極佳,尤其是灘塗裡的花蛤、縊蟶,肉質飽滿鮮嫩,沒有近海汙染的腥味,可因沒有任何保鮮手段,漁獲上岸後最多放兩天就會腐爛發臭,漁民們怕賠本,只能低價賣給本地小販,一斤花蛤還換不來兩個工分;萬畝灘塗幾乎全在荒著,漁民們仍沿用祖輩傳下的近海捕撈模式,靠天吃飯,遇到風浪就顆粒無收;更關鍵的是,公社沒有統一的供銷渠道,小販們聯手壓價,漁民們只能被動接受,辛苦一天掙的工分,折算下來還不夠買半斤煤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