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來得格外遲,天還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青灰,江奔宇就已經攥著兩個摻了玉米麵的窩頭,踏上去東漁村的路。夜裡剛下過一場冷露,灘塗邊的土路被浸得軟爛,沾在解放鞋底,每走一步都要拖著沉甸甸的泥團。海風比白日裡更烈,卷著渤海灣的鹹寒,像無數細小的冰碴子,刮在臉上又麻又疼,他裹緊了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卻擋不住寒氣順著衣縫往裡鑽,凍得肩膀微微發僵。
東漁村是紅陽公社最偏遠的村落,離公社駐地足有四里地,沿途全是蜿蜒在灘塗與鹽鹼地之間的小徑。路面坑窪不平,偶爾能看到被海浪衝上來的碎貝殼,踩在上面發出咯咯的聲響。江奔宇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褲腳很快就沾滿了冰冷的泥漿,泥漿順著褲管往下滴,在腳踝處凝成水印,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涼意。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露水,目光望向遠處隱約的漁村輪廓,心裡反覆琢磨著王劍鈞說的話——“漁民們的心氣兒散了,見了幹部就牴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邊緣,那裡裝著他連夜補畫的灘塗示意圖,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不是沒預想過阻力。在決定過來的時候時,就聽過不少基層幹部抱怨“漁民難管”,海邊人祖祖輩輩靠海吃海,性子執拗,認死理,一旦被傷了心,就再也難敞開心扉。村口孩子們躲閃的眼神、漁民們麻木的背影,此刻都在腦海裡盤旋,讓他更加清楚,這趟東漁村之行,不是“查情況、聽彙報”那麼簡單,而是要先走進漁民的圈子,讓他們願意放下戒備。
走了近一個時辰,天終於泛起魚肚白,東漁村的全貌漸漸清晰起來。村子嵌在灘塗深處,比紅陽公社駐地更顯荒蕪,低矮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屋頂大多蓋著茅草和破舊的塑膠薄膜,薄膜被海風扯得支離破碎,在晨風中嘩嘩作響。村口的碼頭是一片光禿禿的青石板地,漲潮時被海水淹沒,退潮後就露出溼漉漉的淤泥,幾艘小漁船歪歪扭扭地停在岸邊,船身佈滿補丁,漁網像破舊的蛛網一樣掛在船舷上。
此時的漁村已經有了動靜,十幾名漁民蹲在碼頭的青石板上,藉著微弱的晨光分揀漁獲。他們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藍色粗布褂子,外面套著磨得發亮的舊漁褲,漁褲的褲腳緊緊紮在腳踝處,卻還是滲進了泥漿,泡得面板髮皺。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海風與歲月的痕跡,黝黑的面板緊繃著,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鹽霜,動作迅速利落,只有指尖在接觸冰冷漁獲時,會下意識地縮一下。
江奔宇放慢腳步,輕輕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響。他目光掃過面前的漁獲,心裡又是一沉——竹筐裡大多是些指節大的小魚小蝦,偶爾夾雜幾條巴掌大的黃花魚和梭子蟹,也只是隨意堆在青石板上,沒有任何遮擋,凜冽的海風直吹過來,魚鱗很快失去了光澤,幾條稍大的魚鰓已經微微發暗,隱約透著一絲異味。更可惜的是,花蛤、縊蟶這些品質極佳的貝類,被隨意混在雜魚堆裡,有的殼已經被踩碎,鮮美的肉汁滲出來,很快就會變質。
“咳咳。”他輕咳一聲,想打個招呼,話音剛落,原本嘈雜的分揀聲瞬間安靜了幾分。漁民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有人飛快地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中山裝,又立刻低下頭,手裡的動作卻慢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尷尬的沉默。
江奔宇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語氣盡量親切:“老鄉們,我是公社新來的江奔宇主任,過來看看大家的漁獲。”他說著,慢慢蹲下身,想伸手幫旁邊一位老漢把竹篩裡的魚蝦分開。那老漢猛地抬起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海邊的礁石,堅硬而冰冷。老漢的臉黝黑得發亮,額頭佈滿深深的皺紋,像被海浪衝刷過的溝壑,手上的關節腫大變形,佈滿裂口,沾著泥漿和魚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鹽漬。
“公社來的幹部?”老漢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常年與海風打交道的粗糙,語氣裡沒有絲毫客氣,“來了一撥又一撥,不是開動員會喊口號,就是拿著相機拍照片,拍完就走,也沒見誰把咱漁民的日子過好。”他說完,猛地把竹篩往地上一磕,震得裡面的小魚蝦蹦跳起來,眼神裡滿是不屑與牴觸。
“就是,去年來的那個李幹事,吹得天花亂墜,說要搞漁產統購,讓咱都把漁獲賣給公社,說能多掙工分。”旁邊一箇中年漁民停下手裡的活,擦了擦臉上的水珠,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往下淌,落在沾滿泥漿的漁褲上,“結果呢?咱把魚都交上去了,他倒好,轉手賣給鎮上的販子,賺了差價,到最後給咱記的工分,還不如賣給本地黑市小販多,好幾戶人家連口糧都沒換夠!”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瞬間激起了千層浪。其他漁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哭腔:“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為了多掙兩個工分,頂著大風出海,捕了半筐黃花魚,都交給李幹事了,結果工分拖了一個月都沒發,最後就給了半斤玉米麵,孩子餓得直哭。”
“還有前年的張幹部,說要組織咱搞灘塗養殖,讓大家把家裡的積蓄都拿出來買苗種,結果苗種買來了,沒養半個月就全死了,他倒好,拍屁股回縣裡了,留下咱這些人自認倒黴。”一個年輕漁民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現在再來幹部,咱可不敢信了,別到最後工分沒掙著,還搭進去本錢。”
抱怨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每一句話都透著漁民們的失望與絕望。江奔宇靜靜地聽著,沒有辯解,也沒有打斷,只是蹲在原地,默默地幫老漢把大小魚蝦分開。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彎曲而酸澀發疼,指尖接觸到冰冷的漁獲,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凍得骨頭都發僵。但他不敢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只有用實際行動,才能一點點融化漁民們心裡的堅冰。
他注意到,漁民們分揀漁獲沒有任何章法,優質的貝類和普通雜魚混在一起,大小魚蝦不分,不僅賣不上價,還更容易腐爛。有個十來歲的孩子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空的粗瓷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竹筐裡的小魚,嚥了咽口水,卻不敢伸手去拿。孩子穿著一件又薄又舊的單衣,袖口短得露出手腕,手腕凍得通紅,臉上還沾著泥漿,看到江奔宇看過來,立刻低下頭,把碗藏在身後,怯生生地往後退了退。
江奔宇心裡一酸,想起王劍鈞說的“漁民們一年到頭掙的工分,連口糧都換不夠”,此刻終於有了真切的體會。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塊水果糖,那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本來想分給村口的孩子,結果昨天沒來得及。他把糖遞到孩子面前,溫和地說:“孩子,拿著吃吧。”
孩子抬頭看了看他,又飛快地看向旁邊的漁民——那是孩子的父親,一個滿臉疲憊的中年男人。男人瞪了孩子一眼,語氣嚴厲:“別要別人的東西!”孩子嚇得立刻縮回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江奔宇手裡的糖僵在半空,心裡泛起一陣苦澀,他默默把糖收回來,心裡更清楚了:紅陽的困局,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資源閒置問題。
萬畝灘塗荒蕪,是因為沒有技術、沒有資金、沒有銷路;漁產腐爛浪費,是因為沒有保鮮手段、沒有統一管理;但最根本的,是人心的固化與希望的缺失。常年的貧瘠、多次的失望,讓漁民們像蝸牛一樣,縮排了自己的殼裡,不敢再相信任何“新辦法”,不敢再對日子抱有期待,只能憑著祖輩傳下來的老法子,日復一日地靠海吃海,聽天由命。
蹲在他身邊的老漢,見他一直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幫忙分揀,手裡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眼神裡的牴觸也淡了幾分。他瞥了江奔宇一眼,見他中山裝的褲腳沾滿泥漿,指尖凍得通紅,卻沒有絲毫抱怨,心裡微微一動,嘴上卻依舊冷淡:“江干部,不是咱不待見你,是咱被折騰怕了。咱漁民沒別的念想,就想踏踏實實捕點魚,掙點工分,把肚子填飽,不想再被那些花裡胡哨的法子騙了。”
江奔宇抬起頭,看著老漢的眼睛,語氣誠懇而堅定:“大爺,我懂你們的顧慮。以前的幹部讓大家失望了,是他們的問題。但我不一樣,我來紅陽,不是為了走形式、混資歷,是想實實在在地幫大家做點事。”他指了指地上的漁獲,“你看,咱們的漁產品質這麼好,就這樣混在一起賣,被小販壓價,還容易腐爛,多可惜。要是咱們能有保鮮的法子,能把好漁產和普通漁產分開賣,能找到靠譜的銷路,大家肯定能多掙工分。”
老漢沉默了,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篩,眼神複雜。其他漁民也漸漸停下了抱怨,紛紛看向江奔宇,眼神裡有懷疑,有猶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江奔宇知道,要讓他們徹底相信自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需要實實在在的行動,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願意停下腳步,聽他說幾句話了。
太陽漸漸升高,晨光透過雲層灑在碼頭上,給冰冷的青石板鍍上了一層暖光。海風依舊凜冽,但空氣裡的尷尬與牴觸,卻漸漸消散了幾分。江奔宇依舊蹲在地上,幫著漁民們分揀漁獲,指尖的冰涼早已麻木,但他的心裡,卻燃起了一股堅定的火焰。他知道,改變紅陽的第一步,就是要打破這固化的人心,而這一步,註定漫長而艱難,但他絕不會放棄。
分揀完漁獲,漁民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江奔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掃過碼頭邊的漁獲和遠處的灘塗,心裡暗暗盤算著:接下來,他要天天來這裡,跟著漁民們出海、分揀、賣漁獲,摸清每一個環節的痛點,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誠意,讓漁民們真正放下戒備,願意跟著他一起,試著改變這一成不變的日子。
他轉身往公社走,腳步比來時更堅定。海風依舊吹著他的中山裝下襬,褲腳的泥漿已經乾涸,結成了硬硬的殼,但他的心裡,卻充滿了力量。他知道,從踏入東漁村的這一刻起,他與紅陽漁民的羈絆,才算真正開始;而紅陽的改變,也將從這日復一日的陪伴與堅守中,慢慢萌芽。
漁村深處,十幾名漁民蹲在岸邊的青石板上分揀漁獲,晨光裡能看見他們臉上的疲憊。竹筐裡大多是些指節大的小魚小蝦,偶爾幾條稍大的黃花魚、梭子蟹,也只是隨意堆在地上,任憑凜冽海風直吹,魚鱗很快失去了光澤。江奔宇放慢腳步湊過去,想問問漁獲的銷路,一個面板黝黑、滿臉皺紋的老漢抬眼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用竹篩篩蝦,語氣冷淡得像海邊的石頭:“公社來的幹部?來了一撥又一撥,不是開動員會就是拍照片,也沒見誰把咱漁民的日子過好。”
旁邊一箇中年漁民停下手裡的活,擦了擦臉上的水珠接話:“去年來的李幹事,說要搞漁產統購,結果收了魚就沒了下文,最後漁民們連工分都沒拿到。”幾句抱怨像石子投進水裡,其他漁民也紛紛附和,言語裡滿是對“形式主義”的牴觸,還有對改變現狀的絕望。
江奔宇沒有辯解,只是蹲下身,學著老漢的樣子把大小魚蝦分開,指尖觸到冰涼的海貨,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他注意到漁民們分揀漁獲沒有章法,優質貝類和普通雜魚混在一起,賣不上價不說,還更容易腐爛。這一刻他更清楚:紅陽的困局,一半在資源閒置,一半在人心的固化——常年的失望,早已讓漁民們不敢再相信任何“新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