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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453章 議定

2026-01-15 作者:江中燕子

暮色剛漫過青石板路的盡頭,城郊那家掛著“茶攤”木牌的棚子便顯得格外熱鬧。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起來的,四角用粗麻繩拴著石頭固定,風一吹,油布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混著鍋裡滾水的“咕嘟”聲、茶杯碰撞的脆響,還有隱約傳來的遠處田埂上的蛙鳴,湊成了一幅獨屬於晚冬傍晚的市井圖景。

茶攤的木桌被常年的茶水浸泡得發亮,桌面坑坑窪窪,卻透著一股子煙火氣。桌面上擺著幾個粗瓷碗,碗沿上還沾著些許茶垢,滾燙的茶水冒著白汽,在冷空氣中氤氳開來,模糊了圍坐一桌人的眉眼。

江奔宇坐在最靠裡的位置,背對著油布簾,能清楚地看到棚外昏黃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遠處村落裡亮起的零星燈火,像困在黑夜裡的螢火蟲。他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已經思忖了許久。

周圍坐著的幾個人,都是跟他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張子豪他雙手捧著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眼神時不時瞟向江奔宇,顯然在等他拿主意。林強軍則顯得有些焦躁,此刻正蹺著二郎腿,腳在地上輕輕蹬著,棉鞋底沾著的泥土落在石板地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子。其餘幾人也各有各的神態,或低頭盯著桌面,或側耳聽著棚外的動靜,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凝重——他們剛剛一直在討論楊致遠的死。

終於,江奔宇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香菸放到桌角,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眼神沉靜得像深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銳利,讓原本有些躁動的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油布棚外的風聲和棚內的水汽,“綜合所有的訊息,我發表一下我的意思。”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我估計,楊致遠的意外身亡,”說到這裡,他刻意放慢了語速,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多半是和他背叛有關,但是不是你們想象的樣子,放心不是我安排人做掉他的。”

最後幾個字出口,棚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滾燙的茶水依舊冒著白汽,但沒人再去碰碗沿。江奔宇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帶著一絲詢問,又帶著一絲篤定:“我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了吧?”

除了孫濤,其餘幾人聞言,立馬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張子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林強軍則猛地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化為了然——楊致遠為人油滑,之前就有過私下聯絡其他買家的傳聞,只是當時江奔宇念在他還有些用處,沒跟他計較。但“背叛”這兩個字,在黑市這種刀光劍影的地方,幾乎就等同於死刑。

可即便心裡隱約有過猜測,被江奔宇如此直白地說出來,眾人還是覺得有些虛幻。畢竟,“背叛致死”這種事情,只在說書先生的故事裡聽過,如今發生在身邊人身上,難免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但轉念一想,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靠著老大江奔宇傳給的“空間儲存”能力,才在各大黑市中更加站穩腳跟的?這種超乎常人的本事都真實存在,那背叛帶來的殺身之禍,又有甚麼不可能的?

原本湧到嘴邊的質疑和驚訝,瞬間被硬生生嚥了回去。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後怕,還有一絲對自身處境的清醒認知——黑市這條路,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與眾人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角落的孫濤。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平整,沒有一絲褶皺。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此刻,他臉上滿是懵逼的神色,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江奔宇,又看看其他幾人,一臉茫然,彷彿沒跟上他們的思路。

孫濤是幾人中唯一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在縣運輸農機站當司機,聽說現在升職成排程員,平日裡跟江奔宇他們合作運輸貨物,賺些提成。但他畢竟沒有參與黑市的核心運作,也不知道空間儲存的秘密,所以此刻完全聽不懂江奔宇口中的“背叛”到底指甚麼。猶豫了片刻,他終於忍不住先開啟了話匣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宇哥,你們說的是甚麼秘密啊?我怎麼一點兒都沒聽懂?”

江奔宇抬眼看向孫濤,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知道孫濤的情況,有正式工作,如今靠著運輸提成賺得盆滿缽滿,心態早就跟以前不一樣了。有些事情,還是不讓他知道為好,免得節外生枝。於是,江奔宇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熱茶,緩緩說道:“濤子,這裡沒有你的事。畢竟你是有工作的,我們混黑市的,跟你不一樣。”

他刻意避開了孫濤的問題,想把話題扯開。可孫濤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輕笑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甚麼黑不黑市的?現在出去擺攤,只要不是投機倒把,不是這頭拿貨那頭賣,那些革委會糾察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理你!當然,僅限於自產自銷啊。”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賣關子,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訊息靈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不知道吧?11月份的時候,鄧公復出後首次外出考察,就來到了羊城!我聽我爸說的,他老人家在聽取彙報後明確指出,‘看來最大的問題是政策問題’。”

孫濤的父親是縣運輸站的廠長,能接觸到一些內部訊息,這也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資本。此刻,他說起這件事,臉上滿是自豪,彷彿自己也參與了其中。“上面內部都說了,鄧公這次考察,是為接下來的經濟開放做了重要的思想和輿論準備。具體的情況,過了年之後估計就會有訊息了。”

江奔宇聽著孫濤的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鄧公考察廣州的事情,他也隱約有所耳聞,黑市上早就有風聲傳出來,說政策可能要鬆動了。但他比孫濤看得更清楚,政策鬆動不代表黑市就能光明正大地存在,有些生意,天生就只能在黑暗中生存,一旦曝光,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江奔宇打斷了孫濤的話,語氣嚴肅地說道:“濤子,你別說了,這個我知道。有些東西,只能在黑暗之中生存,不能曝光。跟你爸說聲,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孫濤臉上的得意之色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江奔宇會是這個反應。他撇了撇嘴,心裡有些不以為然——現在政策都要變了,還守著那些老觀念幹甚麼?但他也知道江奔宇的脾氣,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再爭執下去也沒甚麼意思。於是,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裝的下襬,說道:“那行!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也不等眾人回應,徑直朝著茶攤外走去。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背影挺得筆直,腳步輕快,透著一股子志得意滿的勁兒——如今他可是實打實的萬元戶,走到哪裡都受人羨慕,自然有驕傲的資本。

看著孫濤離去的背影,油布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棚內的氣氛再次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張子豪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老大,這孫濤現在感覺有點傲了啊!”

江奔宇端著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早就察覺到孫濤的變化了,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眉飛色舞,再到現在的盛氣凌人,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無妨!”江奔宇淡淡說道,“人是會變的,估計他現在膨脹了,膨脹到認不清自己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棚外孫濤消失的方向,緩緩說道:“畢竟,從中縣運送過來的碎布頭,加上那些成品衣服,每天差不多能給他帶來100多塊錢的提成。一天頂別人差不多三個月的工資,到現在,他靠運輸提成最起碼也賺了一萬多塊錢了,妥妥的萬元戶。自然有傲嬌的本事。”

“呸!”林強軍忍不住啐了一口,語氣中滿是不屑,“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每個月給所有兄弟們發放的工資差不多就有五萬塊的時候,他會是甚麼表情?估計得驚掉下巴!”

林強軍的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紛紛點頭附和。他們這些人,靠著空間儲存的能力,在羊城和港區之間倒騰貨物,利潤早已遠超孫濤的想象。孫濤那點提成,在他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別!”江奔宇擺了擺手,制止了眾人的抱怨,“這也不能怪孫濤。畢竟他現在自認為抓住了我們關鍵的運輸步驟,給他產生了一個錯覺,讓他以為我們離不開他,或者說是他背後的運輸站。”

說到這裡,江奔宇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說道:“不過現在的確需要運輸站這一塊大旗給我們做掩護,不然羊城和港區那邊的貨物根本進不過來。眼下,還不是跟他撕破臉的時候。”

張子豪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一絲不甘:“老大,你說的是這個理,但心裡還是感到一陣憋屈。想當初他剛跟我們合作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要生氣。”江奔宇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這個事過了年就好了,到時候,有他們哭的時候。”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讓眾人心裡的怨氣頓時消散了不少。他們相信江奔宇的判斷,這麼多年來,跟著老大,他們從來沒有吃過虧。

沉默了片刻,張子豪想起了正事,看向江奔宇問道:“老大,現在從鬼子六那邊運回來的碎布頭和瑕疵布,一般都是散賣到各家各戶,他們按照我們給的尺寸製成衣服成品,我們再回收。只是我想問,我們現在擁有空間儲存的能力,還需要繼續全部走運輸站這條線嗎?”

江奔宇聞言,沉吟了起來。鬼子六是他們安排在羊城發展的夥伴,為人精明,路子廣,能弄到不少緊俏的貨物。碎布頭和瑕疵布在當時的粵省可是便宜貨,基本沒人要,但是從布頭製作成衣服等成品,運回羊城,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對於普通老百姓能有件衣服穿就不錯了,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瑕疵,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穿,價格還便宜,所以銷路一直很好。

“鬼子六在羊城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江奔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從財務報表來看,非常好賣!”張子豪立刻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不管是個人零買還是批發商拿貨,都非常容易出手。因為有錢沐風和鄭嘉偉的關係網,我們的大客戶主要是供銷社,當然,黑市也是我們的一個重要渠道。”

錢沐風和鄭嘉偉是江奔宇早年認識的朋友,如今在羊城的供銷社系統裡有些話語權,這也是他們能順利將貨物賣給供銷社的關鍵。

江奔宇聽了,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主意。“既然如此,”他緩緩說道,“保持運輸站的份量不變,增長的部分,全部讓人用空間運貨。”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是不要侷限於單一的碎布頭和衣服,鬼子六在羊城那邊甚麼東西暢銷,我們就運送那些物資過去;我們這邊鄉鎮裡暢銷甚麼產品,就從羊城那邊帶回來賣。畢竟,單單是兩地的差價,就夠我們吃肥了。”

眾人聽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個主意實在是太妙了,空間儲存能力最大的優勢就是隱蔽、快捷,還沒風險,利潤空間一下子就上去了。

“好的!老大,這事我早就立馬安排,明天再製定一個更合理的計劃!”林強軍激動地說道,恨不得現在就去執行。

“好了,”江奔宇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冷靜下來,“剩下的時間,大家就靜等高考錄取的訊息。有空的話,就去山裡打獵,放鬆放鬆。這些生意上的事情,安排給手底下的人做就好了,我們把握好大方向就行。”

提到高考,棚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不一樣了。1977年,中斷了十年的高考終於恢復了,這對於無數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來說,是天大的好訊息。江奔宇和他的這些兄弟們,也都報名參加了高考。他們心裡都清楚,黑市的生意雖然賺錢,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有透過高考,考上大學,才能真正改變自己的命運,擺脫底層的困境。

窗外的風依舊在吹,油布棚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但此刻眾人的心中,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茶水已經涼了,但每個人的心裡都熱乎乎的。他們看著江奔宇,眼神中充滿了信任和期待。這個年輕的老大,不僅帶著他們在黑市裡賺得盆滿缽滿,更給他們指明瞭一條通往光明的道路。

茶攤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村落的燈火更加明亮,像一顆顆星星,點綴在漆黑的夜幕上。粵省的冬夜雖然寒冷,但空氣中已經隱約透著一絲春天的氣息。1977年的冬天,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冬天,政策的春風即將吹遍大地,高考的恢復給無數人帶來了希望,而江奔宇和他的兄弟們,正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一邊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行走,一邊期盼著光明的未來。

他們不知道高考錄取的結果會如何,也不知道黑市的生意能做多久,但他們知道,只要跟著老大,只要心中有希望,就一定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茶攤內的粗瓷碗還擺在桌上,茶水已經涼透,但那份兄弟間的情誼,那份對未來的期盼,卻像爐中的炭火,在寒冷的冬夜裡,靜靜燃燒著,溫暖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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