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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第445章 風起三坡

2026-01-04 作者:江中燕子

一個星期後,夏末的日頭還帶著灼人的餘威,卻又比三伏天添了幾分清爽的晨意。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暈開一抹淡橘色的光,把遠處連綿的矮山輪廓描得柔和。蛤蟆灣邊緣的江家小院裡,絲瓜藤爬滿了竹架,翠生生的葉子上掛著露珠,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打溼了晾在繩上的粗布褂子。

院門外的土路還沾著夜露的溼滑,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覃龍的身影撞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柵欄門時,額頭上的汗珠正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沾溼了他胸前那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裝。他腳上的解放鞋沾著泥點,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上面還划著幾道被路邊野草割出的細痕。

“老大!老大!”覃龍的聲音帶著點喘,人還沒進堂屋,嗓門先傳了進去,“子豪來訊息說,有人舉報我們三坡碼頭茶攤那個房子,說我們聚眾滋事!要求房主帶上材料去鎮上公安局一趟!”

堂屋裡的光線還不算亮,後牆的窗欞糊著舊報紙,被風一吹,輕輕晃悠。正對著門的牆上,端端正正貼著一張毛主席畫像,畫像下方擺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擱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壺,旁邊是兩個摞在一起的搪瓷缸子。江奔宇就坐在八仙桌旁的榆木椅子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扇面上印著“農業學大寨”的紅字,邊角已經磨得捲了邊。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與這小院的樸素格格不入的沉穩。

聽到覃龍的聲音,江奔宇緩緩抬眼,蒲扇搖的頻率慢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覃龍汗涔涔的臉上,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像這晨風吹過竹葉,帶著幾分安撫人心的篤定:“龍哥,早啊。你吃了沒?這事我知道了,有沒有兄弟們受到影響?”

覃龍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堂屋,反手帶上門,擋住了外面的風。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胸脯還在劇烈起伏著,剛才一路跑過來,肺裡像是灌了風,又幹又癢。他往旁邊的長條凳上一坐,剛沾著凳面,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猛地直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又帶著幾分對自家老大本事的自得:“沒有!老大你放心!我們提前收到內線的訊息,連夜就動了手!靠著個個都有空間能力,現場的東西和痕跡基本處理完了!”

這話一出口,覃龍的眼前就浮現出昨夜三坡碼頭的光景。

那座前作茶攤、後是房,本就是間簡陋的磚瓦房,靠著碼頭的便利,平日裡既是兄弟們歇腳的地方,也是黑市交易的一個據點。昨夜裡子時剛過,子豪的訊息就傳了過來,說有人盯上了這裡,要去公安局遞狀子。他帶著五個兄弟摸黑趕到的時候,茶攤裡還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把幾張八仙桌的影子拉得老長。桌上還留著兄弟們喝剩的粗瓷碗,碗底沉著茶葉渣,地上散落著幾個菸蒂,牆角堆著一堆剛從省城倒騰來的暢銷物資——那些大城市流行暢銷的物資,在這算是閉塞的小鎮上,可是比糧票還暢銷的東西。

“動作都麻利點!”他當時壓低了嗓子吩咐,“把能帶走的都收進空間裡,一點痕跡都別留!”

話音剛落,兄弟們就動了起來。張子豪伸出手,對著桌上的瓷碗虛空一抓,那些碗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齊刷刷地騰空而起,然後憑空消失了。張子強更厲害,他盯著牆角的物資,眉頭微微一蹙,那堆足有半人高的一堆堆的物資便倏地沒了蹤影,連帶著地上的麻繩都沒留下一根。最細心的是梁智峰,他蹲在地上,手指在那些菸蒂上輕輕拂過,那些黃褐色的菸蒂便一個個鑽進了他的空間,他還不放心,又從旁邊的地裡捧來一把鬆土,把地上沾著的茶漬和腳印都蓋了個嚴實,又用腳細細地碾平,直到那片土地看起來和別處沒甚麼兩樣。

四周的房主們,平日裡憑著免費茶水引流過來的好處,對他們也有好處,所以對茶攤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絕口不談。昨夜他們處理完一切,還特意去敲了四周鄰居的門,囑咐他明早若是有人問起,就說茶攤平日裡只做過路船伕的生意,從沒甚麼聚眾滋事的勾當。鄰居有個別老頭嚇得嘴唇發白,連連點頭,覃龍又塞給他兩塊錢,老頭的臉色才緩過來些。

“連根菸蒂都沒給他們留下。”覃龍回過神,對著江奔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那幫人就算去了茶攤,也查不出個屁來!”

江奔宇聽著,緩緩點了點頭,蒲扇在掌心輕輕一磕,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在這年頭的小鎮上,沒有監控,沒有指紋鑑定,辦案全靠人證物證。只要現場乾乾淨淨,任誰來了,也翻不出甚麼浪花。“嗯,那就行了唄。”他的聲音很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凡事都是要講證據,沒有證據,他們拿我沒辦法。”

覃龍深以為然地點頭,又想起子豪在訊息里加的話,連忙補充道:“嗯!子豪也是這個意思!他那邊也託人打了招呼,說是鎮上公安局的李股長,早年受過咱們的恩惠,這事他會周旋。老大你過去也就是走個過場,頂多問幾句話,錄個筆錄,保準沒事。”

他聞言,只是“哦”了一聲,手裡的蒲扇又慢悠悠地搖了起來,目光落在窗外的絲瓜藤上,像是在琢磨著甚麼。

片刻之後,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覃龍,語氣平靜地問道:“六子和錢沐風呢?他們回去了嗎?”

提到這兩個人,覃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點興奮:“老大,他們回去了!昨兒後半夜就動身了,還帶走了李大偉、覃天明、劉國龍和楊致遠四個。說是去羊城,一來是給老大你報仇,二來是拓展市場!”

報仇兩個字一出,江奔宇的眼神倏地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這事,兄弟們都記在心裡。

“羊城那邊的水不淺。”江奔宇沉吟著,眉頭微微蹙起,“錢沐風雖然在那邊有關係,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告訴他們,凡事量力而行,報仇是小事,拓展市場才是正經。”

“放心吧老大!”覃龍拍著胸脯保證,“錢沐風那小子機靈,六子又能打,加上咱兄弟們的空間能力,保管沒事!羊城那邊聽說物資多的是,咱這畫冊交易平臺的生意,肯定能做大!”

江奔宇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他知道,六子和錢沐風都是靠譜的人。錢沐風關係不錯的人在羊城的供銷社上班,能接觸到不少從沿海過來的稀罕物件,而六子,是兄弟們裡身手最好的,有他在,能護住其他人。

他又想起甚麼似的,繼續問道:“唐承俊,洪建峰他們呢?”

“他們也回中縣了。”覃龍答道,“中縣是咱的中轉站,前陣子聽說有外鄉人想摻和黑市的買賣,唐哥和洪哥回去鎮場子了。臨走前還說,等把那邊的事安頓好,就回來幫著拓展周邊鄉鎮的生意。”

江奔宇“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敲著八仙桌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堂屋,像是在清點著人手,片刻後,又問:“剩下的呢?”

覃龍一聽這話,眼睛更亮了,他往前探著身子,語氣裡滿是幹勁:“剩下的都聽從子豪的安排,全面擴大附近鄉鎮黑市的畫冊交易平臺輻射範圍!老大你是不知道,自從咱兄弟們都覺醒了空間能力,這生意做得有多順!以前倒騰東西,得用板車拉,還得防著公社的巡邏隊,現在倒好,不管是常見的日用品還是別的稀罕物件,往空間裡一塞,神不知鬼不覺!”

他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了,伸手比劃著:“別人想查也查不出來甚麼!巡邏隊來了,搜身搜不出東西,翻車翻不出贓物,頂多罵兩句就走。現在有了這絕對的安全,大夥都放開了膽子擴張!周邊的妙客鎮、同和、東榮、古龍、和平、太平鄉、蒙鎮等等都有咱的點了!”

“而且啊,”覃龍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現在大省城那邊有甚麼東西,我們這邊都能透過錢沐風的關係搞到。省城流行的,還有一些從北邊過來的小玩意兒,只要是黑市上有人要的,咱這兒都能弄著。再透過我們特有的畫冊交易平臺渠道出手,穩賺不賠!現在咱在這一片的黑市中,現在名聲最大!十里八鄉的人,想要啥稀罕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

覃龍的話裡滿是驕傲,江奔宇聽著,嘴角也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這笑容很淺,卻帶著幾分欣慰。

但江奔宇心裡清楚,空間異能是老天爺賞飯吃,卻不能仗著這本事胡來。

他收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嚴肅起來,語氣沉沉地說道:“你跟子豪說,一步算三步,讓他們放開手腳搞,不要怕,但有一條——我們只求財,取之有道!絕對不能碰那些傷天害理的東西,也不能欺負那些窮苦人。能幫到更多的人,就多幫襯點。”

這話,江奔宇不是第一次說了。兄弟們都是苦出身,有的是孤兒,有的是下鄉的知青,有的是被公社裡的幹部排擠的老實人。他們聚在一起,圖的是一口飯吃,不是為了作威作福。那些從省城弄來的物資,不僅能賣給黑市上的有錢人,也能偷偷分給那些下鄉的知青——知青們在鄉下憋得久了,都想吃飽穿暖,那些救助,對他們來說,是慰藉,也是希望。

覃龍臉上的興奮收斂了幾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鄭重:“老大,你放心!我們知道怎麼做!子豪早就交代過了,咱的規矩就是:不碰白麵,不欺婦孺,不賺黑心錢!那些來買物資的知青,咱都給算便宜點,有的實在沒錢的,就先賒著,等他們以後回城了再還!”

江奔宇滿意地笑了,他抬手拍了拍覃龍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這就好。咱兄弟們,不能忘了根。”

覃龍嘿嘿一笑,剛想再說點甚麼,裡屋傳來一陣碗筷碰撞的聲音,隨即,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了過來:“好了!好了!別幹說話,龍哥,你快過來坐下,一邊吃一邊聊!”

話音未落,秦嫣鳳的身影從裡屋的門簾後鑽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的布衫,腰間繫著一條灰布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點點麵粉。她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盛著金黃的南瓜粥,熱氣騰騰的,散發出一股香甜的味道。她的頭髮梳成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眉眼彎彎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親切。

秦嫣鳳是江奔宇的媳婦,她是個識文斷字的姑娘,當初不顧眾人異樣的眼光帶著五個弟弟嫁給給江奔宇的時候,鎮上的人都覺得她傻。但她知道,江奔宇不是別人口中的“混混頭子”,他是個有擔當、有分寸的男人。

覃龍一見秦嫣鳳出來,連忙從長條凳上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嫂,麻煩你了。”

“有啥麻煩的。”秦嫣鳳笑著,把手裡的大碗放在八仙桌上,又轉身回裡屋,端出一碟鹹菜炒黃豆,一碟醃蘿蔔,還有兩個煮得剝了殼的雞蛋,“早上剛熬的南瓜粥,就著鹹菜吃,香著呢。你跑了這麼遠的路,肯定餓壞了。”

她說著,又從八仙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套粗瓷餐具,碗和筷子都洗得乾乾淨淨,遞到覃龍手裡:“你們吃著先,我去看看孩子們和啞妹!”

覃龍接過餐具,連連道謝:“謝謝大嫂,謝謝大嫂。”

秦嫣鳳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掀開門簾,走進了裡屋。裡屋很快傳來兩個孩子們清脆的呀呀聲,還有一個小姑娘咿咿呀呀的聲音——那是啞妹,是江奔宇和秦嫣鳳半年前收留茶攤福伯的遠房親戚,小姑娘天生不會說話,卻乖巧得很。

覃龍看著秦嫣鳳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粥菜,心裡暖烘烘的。他知道,江家的小院能這麼安穩,多虧了秦嫣鳳。她不僅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還經常勸江奔宇,凡事要留有餘地。

江奔宇拿起一個煮雞蛋,遞給覃龍:“吃吧,趁熱。”

覃龍接過雞蛋,也不客氣,在八仙桌上輕輕磕了磕,剝去蛋殼,咬了一大口,蛋白的清香在嘴裡散開。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南瓜粥,溫熱的粥滑進喉嚨,熨帖得很。

“老大,”覃龍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道,“還有個事,子豪讓我跟你說一聲。”

“甚麼事?”江奔宇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著粥。

“就是老大你說高考的事。”覃龍說道,“前陣子廣播裡不是說,今年要恢復高考了嗎?子豪強調說:老大說這是個機會,讓兄弟們都好好複習,能考上的,就去上大學,將來也能有個正經出路。所以他為了鼓勵大夥,也出了一個相對應的鼓舞獎勵方案。”

江奔宇聞言,眼睛亮了亮。他放下碗,看著覃龍,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這事我讓他幹,我們不缺錢。這段時間,除了黑市生意,讓大家好好複習!別忘了高考這事!”

他這話,不是隨口說說的。恢復高考的訊息,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覃龍用力點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老大,放心吧!現在子豪吩咐下去,讓所有的兄弟們,都暗中幫助那些想報名參加高考的人,特別是知青!知青們在鄉下待了這麼多年,複習資料少得可憐,咱兄弟們就從省城弄些舊課本、複習題,偷偷分給他們。”

他頓了頓,嚥下嘴裡的食物,又道:“這事還是何文博出的主意。那小子是兄弟們裡文化最高的,以前是高中生,他說:‘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見。’現在先燒香拜冷廟,萬一哪天真的鯉魚跳龍門了,咱也得一份人情。”

江奔宇聽完,忍不住笑了。何文博這小子,人精得很,這話倒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知青們大多是城裡來的,有文化,有見識,將來若是考上大學,走出這窮鄉僻壤,定能有一番作為。現在幫他們一把,將來他們若是念著這份情,對兄弟們的出路,也是一份助力。

“何文博這話說得對。”江奔宇讚許道,“複習資料的事,讓子豪多上心。省城那邊有甚麼好東西,不惜代價也要弄過來。不光是知青,咱兄弟們裡,想考的,都要支援。缺資料的給資料,缺時間的,就少安排點活計,讓他們安心複習。”

“知道了老大!”覃龍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兄弟們都高興著呢!說跟著老大,不光有飯吃,還有盼頭!”

江奔宇看著覃龍,心裡感慨萬千。他想起半年前,兄弟們還在為了一頓飽飯發愁,而現在,他們不僅能靠著空間異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能有機會去參加高考,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了,橘色的光變成了耀眼的金,蟬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像是在為這個充滿希望的夏末,唱著一支熱烈的歌。堂屋裡,粗瓷碗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夾雜著兩人偶爾的交談聲,溫馨而安穩。

覃龍放下碗,看著江奔宇,眼神裡滿是敬佩。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是兄弟們的老大,更是他們的主心骨。有他在,不管是公安局的調查,還是黑市的擴張,亦或是即將到來的高考,他們都能穩穩地走下去。

風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帶著絲瓜花的清香,拂過兩人的臉頰。江奔宇抬起頭,看向窗外,目光悠遠。他彷彿看到了,三坡碼頭的茶攤前,人來人往;彷彿看到了,羊城的街頭,六子和錢沐風忙碌的身影;彷彿看到了,知青們捧著複習資料,眼裡閃著光;彷彿看到了,兄弟們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笑得一臉燦爛。

1977年的夏末,風正起,路還長,但他們的心裡,都揣著一團火,一團名為希望的火。這團火,能照亮他們腳下的路,也能照亮他們充滿未知,卻又無比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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