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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第442章 一場機緣

2026-01-04作者:江中燕子

夏天,熱浪像是生了根的猛獸,盤踞在三鄉鎮的每一寸土地上。三坡碼頭的青石板路被日頭烤得發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得人齜牙咧嘴。碼頭上的吊腳樓歪歪扭扭地倚著河岸,木頭柱子被海風和河水歲月侵蝕得發黑,露出一道道深褐色的紋路。穿堂風捲著鹹腥的魚腥氣和曬得半乾的海帶味,掠過碼頭邊彎腰扛貨的漢子們汗溼的脊樑,卻連一絲涼意都帶不來。蟬鳴從鎮子外的竹林裡湧來,一聲疊著一聲,嘶喊得聲嘶力竭,像是要把這溽熱的夏天撕出一道口子。

碼頭拐角處的茶攤,此刻正支著涼棚,棚子下襬著幾張缺腿的木桌和長凳,粗瓷碗裡盛著熬得發黃的粗茶,茶梗在碗底沉沉著,像一截截枯瘦的手指。茶攤後頭那間青磚瓦房,便是江奔宇的老巢。這房子是早年碼頭工人住的集體屋改造的,後被江奔宇買了過來,前頭靠近碼頭河邊的地方就搭建一個免費茶攤,牆頭上還殘留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漆標語,只是風吹日曬,字跡早已斑駁得不成樣子。房簷下掛著幾串乾魚貨,被曬得乾巴巴的,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厚重的杉木門板,被歲月浸成了深黑色,上頭留著幾道去年臺風過境時撞出的凹痕,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此刻,這扇平日裡總半掩著、方便兄弟們隨時進出的木門,被人從裡頭閂得死死的,連一絲風、一聲外頭的喧囂都透不進來。

院子裡移栽的桂花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樹蔭縮成了一團,勉強罩著院子中央的一小塊空地。

“老大!”

一聲喊,粗糲得像是砂紙擦過乾裂的木頭,率先打破了院子裡的沉寂。

喊的人是覃龍。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堂屋門檻上那個頎長的身影上,眼神裡是藏不住的高興,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歷經了生死起落才攢下的信服。

緊接著,第二聲“老大”炸響在院子裡,比覃龍的嗓門更亮、更急,帶著一股子剛匆忙趕來喘勁。

是何虎。他膀大腰圓,一身緊實的腱子肉把那件灰撲撲的的確良襯衫撐得鼓鼓囊囊,後背上的汗漬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他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子和鹽霜,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轉瞬又被熱氣蒸乾。他幾步跨到覃龍身邊,腳跟一磕,站得筆直,活像棵紮了根的老榕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蠻力和忠直。

“老大!”

第三聲喊,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還摻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

是李大偉。他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稚氣,下巴上的胡茬才冒出點青茬,肩膀卻已經練得寬厚,那是常年扛貨、搬東西練出來的。他身後跟著林強軍,後者比他大兩歲,性子沉穩得多,是團隊裡的智囊,眉眼間帶著股軍人的硬朗——林強軍的爹是退伍老兵,當年跟著部隊南征北戰,可惜後來被打成了“走資派”,一家子跟著受了不少罪,連帶著林強軍也早早扛起了家裡的擔子。兩人並肩站著,胸脯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望著堂屋門口的人,胸口因為趕路和激動微微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像是從碼頭的各個角落裡湧出來的,很快就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覃天明,個頭中等,手腳卻麻利得很,早年跟著江奔宇跑過不少腿,送過貨、傳過信,最是機靈;

張子豪一直都是他們這群人的頭頭,除了江奔宇之外,眾人基本都聽他安排,他和張子強,兩人都是出了名的機靈鬼,嘴巴甜,腿腳快,張子豪管著江奔宇在鎮上的幾個小據點,張子強平日裡負責盯梢、聯絡,從沒出過岔子;

劉國龍和劉永華是同村的,兩人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好得能穿一條褲子,扛活、送貨從來都是同進同出,一個力氣大,一個心思細,是一對絕佳的搭檔;

楊致遠戴著副黑框眼鏡,鏡腿用細繩子拴著掛在脖子上,斯斯文文的,看著像個教書先生,卻是這群糙漢子裡最會算賬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連一分錢的賬都算不差;

王旭是個悶葫蘆,平日裡話少得很,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早年跟著鎮上的武師學過幾天拳腳,手上的功夫硬得很,一般三五個漢子近不了他的身,是眾人身邊的暗衛;

梁智峰和梁智傑兄弟倆有文化,一個沉穩一個跳脫,哥哥梁智峰管著倉庫,賬本記得清清楚楚,弟弟梁智傑跑外勤統籌,鎮上的犄角旮旯沒有他不熟的;

何博文年紀最小,才十八,祖上文化人,爹孃早逝,跟著奶奶過活,被江奔宇帶在身邊,機靈得像只小猴子,跟著楊致遠學算賬,是眾人眼裡的“小不點”,也是眾人護著的小兄弟。

這些人,都是三鄉鎮附近地面上響噹噹的漢子,在碼頭上跺跺腳,都能震起三分浪。可在這一刻,他們都斂了平日裡的鋒芒,規規矩矩地站在院子裡,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東張西望,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堂屋門檻上的那個男人——江奔宇。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毒辣的陽光像淬了火的鋼針,刺得人眼睛發疼。院子裡的梧桐樹葉紋絲不動,只有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跑了很遠的路。

院子裡的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吱呀——”

門閂被人從外頭輕輕推了一下,緊接著,看管茶攤的福伯帶著,兩個漢子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他們身上的布衫被汗浸得能擰出水來,褲腳卷得高高的,小腿上沾著一路的泥點子,解放鞋的鞋底磨破了個洞,露出了裡頭的黑布襪子。兩人的臉被曬得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滴,砸在地上。

“承俊!建峰!”有人認出了他們,忍不住低低地喊出聲來。

來的是唐承俊和洪建峰,兩人都是中縣的,離三鄉鎮足足有三十多里路。看兩人腳底磨破的解放鞋,看兩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就知道他們天不亮就動身了,一路緊趕慢趕,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唐承俊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口被太陽曬得發黃的白牙,咧嘴一笑:“老大!我們來晚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洪建峰站在他身邊,喘得說不出話,只是朝著堂屋門口的江奔宇重重地拱了拱手,眼裡滿是急切和恭敬。

江奔宇站在門檻上,穿著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線條流暢的手腕。他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眉眼算不上多英俊,卻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度,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潭水,看人時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彷彿天大的事,只要有他在,就都能扛過去。他看著院子裡黑壓壓的一群人,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黝黑的、帶著風塵和疲憊的面孔,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像一陣清風,瞬間吹散了院子裡的幾分沉悶。

“都來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一股穿透力,穩穩地壓過了院子裡聒噪的蟬鳴。

院子裡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剛才還此起彼伏的、低低的招呼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緊緊地鎖在江奔宇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江奔宇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根柱子似的。

左邊的是鬼子六。人如其名,他臉上總帶著一股子油滑勁兒,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好像隨時都在盤算著甚麼,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看著有些不正經。他早年是跑江湖的,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嘴巴能說會道,三言兩語就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是江奔宇的“訊息通”,鎮上、縣裡的風吹草動,沒有他不知道的,現在就負責羊城那邊。

右邊的是錢沐風。他和鬼子六截然相反,沉默寡言,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塊捂不熱的石頭,手裡總攥著一個油光鋥亮的算盤,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撥弄算珠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連一絲聲響都沒有。他是江奔宇的“賬房先生”,見識廣,格局大,眼光遠,管著所有的進進出出,從糧票、錢鈔到貨物、地盤,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雖然是後加入,但也是江奔宇最信任的人之一。

鬼子六見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立刻堆起一臉笑,朝眾人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各位兄弟,好久不見啊!最近碼頭的生意可是紅火得很!”。

錢沐風也跟著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算是打過招呼了。眾人也紛紛回應,院子裡又響起一陣低低的寒暄聲,夾雜著幾聲爽朗的笑。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

江奔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塊石頭。

院子裡的寒暄聲戛然而止,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裡滿是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奔宇緩緩走下門檻,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穩穩的聲響,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上。他走到院子中央,停在桂花樹下的樹蔭裡,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臉,從覃龍的臉上,到何虎的汗漬,再到李大偉的稚氣,最後落在唐承俊和洪建峰磨破的鞋跟上。那目光裡,有欣慰,有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這些面孔都刻進心裡,才繼續說道:“這事,是好也是壞。具體是甚麼,我現在還不能說出來。”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眾人面面相覷,眼裡都閃過一絲疑惑,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嗡嗡響起。

“甚麼事這麼神秘?連說都不能說?”

“肯定是大事,不然老大不會把我們都叫過來。”

“中縣的承俊和建峰都來了,看來這事不小啊……”

覃龍和何虎站在最前頭,臉上卻沒甚麼驚訝的神色,只是眼神愈發凝重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瞭然,還有一絲後怕。那是昨晚那種頭痛欲裂、彷彿靈魂都要被撕裂的滋味,留下的烙印。

江奔宇抬手壓了壓,手掌寬大,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院子裡的騷動立刻平息了,所有人都重新看向他,眼裡的疑惑更濃了。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更嚴肅,像是淬了冰:“這件事,全憑個人選擇。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一旦你選擇不退出,就等於和我江奔宇,和我們這群兄弟,死死地捆綁在一起了。這條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的機會。”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尖刀,直刺人心,看得人心裡一凜:“要是選擇了,以後再想退出,那代價,就是生命。不是那種明刀明槍的死,不是那種能留個全屍、讓人哭一場的死,是突然的暴斃——可能今天還好好的,和兄弟們喝酒吃肉,明天就沒了氣,躺在床上,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蟬鳴彷彿都停了,只有日頭依舊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漬涼颼颼的,黏在衣服上,格外難受。

江奔宇的聲音,一字一句,像重錘似的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砸得人胸口發悶:“現在,給你們選擇的機會。不想幹的,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這房子,去外頭的茶攤喝杯茶,等我忙完了,再和你們嘮嗑。記住,不管你們選甚麼,我們之間的兄弟情分,一分都不會變。”

說完,他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著眾人,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一絲波瀾。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著頭,眉頭緊鎖,像是在做甚麼天大的決定。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有人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手卻抖得厲害;有人咬著嘴唇,嘴唇都咬得發紫。只有覃龍和何虎,依舊站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槍,臉上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抹了然的凝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漸漸偏了西,院子裡的梧桐樹蔭,慢慢挪到了眾人的腳邊,一點點爬上了他們的褲腿。

沒有人動。

一個人都沒有動。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聲,咚咚的,像擂鼓。

李大偉年輕,性子最急,他率先抬起頭,臉上的稚氣被一股倔強取代,眼裡閃著亮閃閃的光,像是有火苗在燒:“老大,我不走!”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著。

林強軍緊跟著點頭說:“我也不走!”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軍人的硬朗,擲地有聲。

張子豪和張子強倆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老大去哪,我們去哪!”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透著一股子默契和決絕。

劉國龍撓了撓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輩子,就認你這個老大!”他的話音剛落,身邊的劉永華就跟著附和:“沒錯!聽老大的!刀山火海都跟著!”

楊致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堅定得很,他扶了扶脖子上拴著鏡腿的繩子,沉聲說:“老大,我留下。”王旭依舊沉默,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節凸起,朝著江奔宇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平日裡沒甚麼情緒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赤誠。

梁智峰拍了拍弟弟梁智傑的肩膀,沉聲道:“我們兄弟倆,留下。”梁智傑跳起來,嗓門響亮得很:“對!誰走誰是孬種!老大的恩情,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

何博文雖然年紀最小,卻也挺起了胸膛,臉上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脆生生地說:“老大,我也留下!我不怕!”他的聲音裡帶著點顫抖,卻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唐承俊和洪建峰相視一笑,唐承俊抹了把臉,臉上的疲憊被一股堅定取代:“我們大老遠跑來,可不是為了喝茶的!”洪建峰也跟著點頭,眼裡滿是堅定,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

覃天明看著覃龍,見覃龍沒動,也跟著挺直了腰板,大聲說:“我留下!”

院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表明瞭態度。沒有一個人退縮,沒有一個人轉身,沒有一個人猶豫。一張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堅定,寫滿了信任,寫滿了一股子豁出去的決絕。

他們當然知道江奔宇說的“代價”意味著甚麼。

那是生死,是命。

可他們更忘不了,那些年,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外邊在場的人基本都是被貼上“黑五類”的帽子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扣在他們頭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那個人不是被打成了“反革命”。家人也跟著受牽連,被拉到公社的批鬥臺上,脖子上掛著沉重的木牌子,上頭寫著“反革命家屬”,一站就是一整天。

烈日曬得他頭暈眼花,口乾舌燥,臺下的唾沫星子濺得他滿臉都是,還有人往他們身上扔爛菜葉、臭雞蛋。

那時候,覃龍、何虎、江奔宇還在大隊裡的巡邏隊裡。巡邏隊的活兒苦,累,還要巡夜,但好歹能混上一口飽飯。江奔宇每天早上,都會偷偷多熬一鍋肉粥。給他們吃,每天早上都能喝上一碗熱乎乎的肉粥,填飽肚子。不僅如此,江奔宇還會讓他們把剩下的肉粥打包帶回家,用粗瓷碗盛著,讓家裡的老人孩子也能嘗一嘗肉味。

那肉粥,是用江奔宇自己的打獵得來的肉,自己的柴火熬的。每次煮粥都是白白的大米和滿滿的肉,把肉都留給兄弟們。

後來,形勢稍微緩和了些。江奔宇瞅準了機會,暗中搭建了一個黑市畫冊交易平臺。

那時候,交易都是在深夜進行的,地點選在廢棄的倉庫裡,或者碼頭的角落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生怕被人發現。江奔宇總是走在最前頭,把風險都攬在自己身上。

再後來,日子漸漸好過了些。江奔宇的生意越做越大,手下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些跟著他的兄弟。每個月,除了給他們發工錢,他還會額外準備一份“感謝金”,派人送到每個兄弟的家裡。那錢,是江奔宇自己掏腰包的,是無償的付出,沒有任何條件。

兄弟們的爹孃生病,他掏錢請醫生,抓藥;兄弟們的孩子上學,他掏錢交學費,買紙筆;兄弟們家裡蓋房子,他派人去幫忙,送木料,送磚瓦……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刻在每個人的心裡,像一道道溫暖的烙印,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江奔宇說的事,肯定兇險萬分,肯定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可他們更知道,沒有江奔宇,就沒有他們的今天。別說只是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們也願意跟著江奔宇闖一闖。

就算他們今天選擇退出,不用江奔宇動手,家裡的爹孃妻兒也會把他們罵死。

罵他們忘恩負義,罵他們白眼狼。

院子裡,依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望著江奔宇,眼神裡沒有絲毫猶豫,只有滿滿的信任和堅定,像一團團燃燒的火苗。

江奔宇看著眼前這群漢子,看著一張張黝黑的、寫滿堅定的臉,看著他們眼裡的火苗,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了,燙得他眼眶微微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很好……很好……既然沒有一個人退出,我江奔宇在這裡保證,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兄弟。我也相信,你們今天的選擇,以後想起來,絕不會後悔。”

說完,他轉身朝堂屋走去,腳步依舊穩穩的:“都進來吧,找個位置坐下。”

眾人應了一聲,聲音洪亮,震得院子裡的梧桐樹葉都微微發顫。他們紛紛跟著江奔宇走進堂屋,腳步輕快,卻又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決心。

堂屋裡,擺著幾張長條桌和幾條長凳,都是江奔宇早年找人打的,用的是碼頭的硬木,結實得很,坐上去咯吱作響。牆上貼著幾張舊報紙,報紙上的字跡都模糊了,角落裡擺著一個煤爐,爐上放著一把鐵壺,壺裡的水滋滋地響著,冒著熱氣。木櫃上放著幾個搪瓷缸,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

眾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凳子和桌子碰撞發出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鬼子六和錢沐風,也跟著走了進來,分別站在江奔宇的兩側,一個臉上帶著笑意,一個依舊面無表情,但兩人的眼神裡,都透著一股警惕。

江奔宇走到堂屋最前方的一張桌子後坐下,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都坐好,稍安勿躁。”

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剛才的凝重,多了幾分篤定。

他之所以這麼有底氣,是因為昨晚,他已經在覃龍和何虎身上做過實驗了。

而此刻,坐在人群最前頭的覃龍和何虎,心裡卻是五味雜陳,像是打翻了調料瓶,酸甜苦辣鹹,甚麼滋味都有。他們是這群人裡,唯一知道江奔宇要做甚麼的人。

因為,他們已經率先得到了江奔宇賦予的能力——一個房子大小的空間。

那是昨晚的事。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整個三鄉鎮都陷入了沉睡,只有碼頭的浪濤聲,一聲聲拍打著河岸。江奔宇把他們倆叫到了這間堂屋裡,門窗都關得死死的,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他甚麼都沒多說,只是讓他們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放鬆心神。然後,他伸出手,掌心貼在他們的眉心處。

一股奇異的暖流,從眉心處湧入,順著經脈,流遍全身。那暖流很溫和,像是春日裡的陽光,暖洋洋的,讓人渾身舒坦。可沒過多久,那股暖流就變得狂暴起來,像是奔騰的洪水,在經脈裡橫衝直撞。

緊接著,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猛地從眉心炸開,瞬間蔓延到全身。

那疼痛,比被人打斷骨頭還要疼上百倍千倍。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扎著他們的腦子;又像是有一把錘子,在瘋狂地敲打著他們的太陽穴;更像是有人拿著刀子,在一點點切割他們的靈魂。

覃龍當時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叫。他死死地咬著牙,嘴唇都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猙獰的小蛇,突突地跳著。他想喊,卻喊不出聲;想動,卻動不了分毫,只能任由那股劇痛,將他吞噬。

何虎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渾身抽搐著,冷汗浸透了衣衫,頭髮都被汗水打溼了,黏在額頭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是要把牙床咬碎。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眼前金星亂冒,耳邊是一片尖銳的嗡鳴,那滋味,比死還要難受。

那種頭痛欲裂的感覺,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他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湊起來,反覆了無數次。到最後,兩人實在撐不住了,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像兩攤爛泥似的倒在地上。

等他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的臉上,暖洋洋的。

而他們的腦海裡,多了一個奇異的存在——一個約莫二十來平米的空間,就像一間小房子,空空蕩蕩的,卻能裝下不少東西。

江奔宇告訴他們,這是“儲物空間”。只要他們心念一動,就能把東西收進空間裡,也能把東西取出來。

他們試過了,真的可以。覃龍把院子裡的一塊石頭,心念一動,石頭就消失了,再一動念,石頭又出現在了他的手裡,連一絲灰塵都沒有。何虎也試了,把自己的解放鞋收進去,再取出來,分毫不差,鞋裡的泥點子都還在。

他們當然想讓空間變得更大一些。誰不想呢?空間越大,能裝的東西就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可江奔宇告訴他們,空間的大小,取決於他們自身的精神力。以他們現在的精神力,最多隻能支撐這麼大的空間。如果強行擴充,只會讓他們的精神力崩潰,到時候,輕則變成傻子,重則當場暴斃。

想起昨晚那種頭痛欲裂、生不如死的感受,覃龍和何虎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後怕。

他們知道,江奔宇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這種“儲物空間”的能力,賦予給在場的每一個兄弟。

這是一份天大的機緣,能讓他們擁有常人沒有的能力,能讓他們在這個世道里,活得更好,活得更有底氣。

但這也是一份天大的風險。

不是每個人,都能扛過那種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江奔宇看著眾人,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像是在做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一股淡淡的光暈,在掌心緩緩亮起,像是兩輪小小的月亮。

“都坐穩了,放鬆心神。”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力量,像是春風拂過水麵,撫平了眾人心裡的躁動:“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可能會讓你們有點難受。但你們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眾人紛紛點頭,都坐直了身子,閉上眼睛,放鬆了心神。一張張黝黑的臉上,帶著虔誠和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堂屋裡的空氣,再次變得凝重起來。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日頭漸漸西斜,給堂屋的地面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光影交錯,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江奔宇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從李大偉的稚氣,到楊致遠的斯文,再到王旭的沉默。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堅定的笑意。

掌心的光暈,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屬於他們的時代,從這一刻起,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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