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重重摔在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膝蓋與掌心的刺痛,而是青石板燙得驚人的溫度,像一塊燒紅的鐵板直接貼在了皮肉上。他穿的的確良短褲膝蓋處瞬間磨破,粗糙的石板顆粒嵌進擦傷的面板裡,鑽心刺骨的疼順著神經往上竄。掌心的傷口更甚,常年握鐵棍的手本就佈滿老繭,此刻老繭被磨破,鮮血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塵、曬乾的涼茶渣子,還有額頭上淌下來的汗水,凝成一團暗紅的泥團,牢牢黏在皮肉上,稍微一動,就是撕裂般的疼,彷彿連帶著骨頭都在顫。
他想撐著胳膊爬起來,胳膊剛一用力,後背的舊傷就像被人用鋼針狠狠紮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那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跟別人搶貨源時,被對方用鋼管砸出來的傷,當時養了三個多月才好利索,可一到陰雨天或是劇烈運動,就會隱隱作痛,此刻這重重一摔,算是又把舊傷徹底牽扯開了。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這記摔倒抽空了,四肢軟得像沒骨頭,只能趴在地上,胸口貼著滾燙的石板,感受著熱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來,烤得胸腔裡的空氣都帶著火星子。
“六哥!六哥你怎麼樣?”耳邊傳來阿武焦急的呼喊,聲音裡帶著哭腔。鬼子六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阿武紅著眼睛撲過來,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像是要把他燙醒。阿武的的確良襯衫被扯爛了半邊,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剛才逃跑時被追兵打的。
旁邊的阿炳則死死擋在他身前,像一堵搖搖欲墜的牆。阿炳比鬼子六小兩歲,老家在潮汕,平日裡話不多,卻是最能打的一個。可此刻他的胳膊已經被鋼管砸得抬不起來,無力地垂在身側,指關節處還沾著血漬和灰塵,顯然是剛才硬抗時受了重傷。即便如此,他依舊梗著脖子,眼睛瞪得通紅,死死盯著圍上來的追兵,嘴角掛著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隨時準備拼命的困獸。他手裡攥著半截從路邊撿來的斷磚,磚頭上還沾著青苔和泥土,被他握得死死的,指節都泛了白。
“跑啊!鬼子六,怎麼不跑了?”刀疤強帶著人喘著粗氣圍了上來,十幾個人呈扇形散開,把鬼子六三人困在巷子中央。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面板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最顯眼的就是胸口那道從左肩延伸到右肋的刀疤,是當年搶地盤時留下的,此刻那道刀疤因為憤怒而繃得緊緊的,顯得格外猙獰。刀疤強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鼻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刀疤上,紅白交織,看著可怖極了。
他的聲音嘶啞又陰狠,帶著復仇的快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剛才不是挺能跳的嗎?從屋頂跳下來的勁兒呢?怎麼,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了?”
鬼子六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因為疼痛和眩暈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看到刀疤強身後站著一個手腕纏著粗布條的後生,布條上已經滲出血跡,正是剛才在騎樓頂上被他擰脫臼手腕的傢伙。此刻那後生眼裡滿是怨毒,雙手緊緊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刀刃在毒辣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傾注在這把刀上。他的身體因為憤怒和疼痛而微微發抖,嘴裡還在低聲咒罵著甚麼,含糊不清,卻透著一股狠勁。
鬼子六的心裡一陣發涼,他知道,今天刀疤強是鐵了心要置他於死地。這次的衝突,說到底是因為畫冊交易平臺生意太火爆。最近他的畫冊交易平臺做得風生水起,在雙倍工資待遇的激勵下,經過香港鄭嘉偉的物流從香港偷偷運進來的貨物在羊城黑市上供不應求,利潤翻了幾番。刀疤強眼紅,想分一杯羹,被他拒絕後,就聯合了同樣跟他有過節的麻臉陳,設下了這個埋伏。
“六哥,你別管我們,自己先衝出去!”阿炳嘶吼著,聲音因為用力而變得沙啞。他猛地將手裡的斷磚砸向最近的一個追兵,那追兵側身躲開,斷磚砸在牆上,“啪”的一聲碎成幾塊,濺起的磚屑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這舉動也徹底激怒了對方,一個拿著鋼管的後生掄起武器,朝著阿炳的後背狠狠砸去,鋼管帶著風聲,“咚”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阿炳的背上。阿炳躲閃不及,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在牆上,嘴角立刻溢位了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胸前的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阿炳!”鬼子六急得嘶吼,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石板上,只能徒勞地扭動。他看著阿武和阿炳為了護他,被追兵打得節節敗退,心裡像被刀割一樣難受。阿武才十九歲,是跟著他最久的兄弟,當年在火車站被地痞欺負,是他出手救了他,從那以後,阿武就死心塌地跟著他,甚麼髒活累活都願意幹。阿炳則是去年才投靠他的,因為講義氣、能打,很快就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這兩個兄弟。如果不是他剛才要回頭救被絆倒的阿武,如果不是他這些天為了趕畫冊交易平臺的訂單熬夜操勞,體力不支摔了這一跤,他們本該早就跑到珠光路,和兄弟們匯合了。珠光路的那間涼茶鋪,是他的聯絡點,平日裡兄弟們要麼在那裡待命,要麼在附近盯梢,只要能跑到那裡,就安全了。可現在,他們被困在這條狹窄的巷子裡,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處境兇險至極。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三伏天的熱浪裹挾著死亡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鬼子六閉上眼,腦海裡閃過以前兄弟們跟著他混的日子——冬天裡一起在橋洞下烤火,大家圍著一個鐵皮桶,裡面燒著撿來的樹枝,手裡捧著溫熱的涼茶,聊著各自的老家,說著以後要掙大錢、娶媳婦的夢想;夏天一起在涼茶鋪裡喝涼茶,分著紅雙喜香菸,阿武總愛搶著抽第一口,被煙嗆得直咳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為了搶地盤、搶貨源,一起跟麻臉陳的人在碼頭打架,每個人都掛了彩,卻依舊笑得開心;為了護著生意,一起捱過糾察隊的打,一起躲過高樓裡的巡邏隊,日子雖然苦,卻因為彼此的陪伴而有了盼頭。
他答應過兄弟們,要讓他們都能掙到錢,能在廣州這個大城市裡抬起頭做人,不用再被人欺負,不用再住陰暗潮溼的棚屋。可現在,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更別說兌現那些承諾。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裡,兄弟們怎麼辦?他們失去了領頭人,畫冊交易平臺的生意會被刀疤強和麻臉陳搶走,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想到這裡,鬼子六的胸口一陣憋悶,喉嚨裡的腥甜越來越濃,差點吐出血來。
“給我上!砍了他!”刀疤強的怒吼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像是一道催命符。那個手腕受傷的後生像是得到了指令,獰笑著一步步走上前,眼神裡沒有絲毫猶豫。他雙手握緊短刀,手臂青筋暴起,將刀高高舉起,刀刃反射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武想要衝上去阻攔,卻被兩個追兵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可他還是拼命掙扎著,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六哥!不要!”
阿炳也紅了眼,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撲過去,卻被一根鋼管狠狠砸在膝蓋上。“咔嚓”一聲輕響,不知道是骨頭裂了還是韌帶斷了,阿炳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滾燙的石板上,疼得他渾身發抖,卻依舊咬著牙,想要往前爬。
鬼子六能清晰地聽到刀刃劃破空氣的“呼呼”聲,那聲音尖銳而刺耳,像是死神的召喚。他能感覺到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自己,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是心裡終究有些不甘——不甘就這樣栽在刀疤強手裡,不甘兄弟們的日子在老大的暗中指揮下才剛有起色就又要回到從前,不甘自己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市場的變化,還沒來得及讓遠在老家的母親過上好日子。
他的母親還在農村,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他每個月都會偷偷寄錢回去,卻因為怕母親擔心,從來不敢告訴她自己在廣州做的是甚麼生意,只說自己在城裡打工,一切都好。如果他死了,母親怎麼辦?誰來照顧她?想到母親佝僂的身影和期盼的眼神,鬼子六的眼眶溼潤了,淚水混著汗水和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瞬間就被蒸發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突然從巷口炸響:“住手!”
這聲喊帶著十足的氣勢,像是憑空炸響的驚雷,穿透了巷子裡的嘈雜,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那個舉刀的後生動作一滯,短刀停在了半空中,距離鬼子六的後心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緊接著,一道黑影裹挾著凌厲的風聲,從巷口飛速飛來!那是一根手腕粗的棗木鐵棍,被人用盡全力擲了過來,帶著破空之聲,“咻”的一聲,精準無比地砸在了後生的刀背上。
“鐺——!”
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在狹窄的巷子裡來回迴盪。那後生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刀背傳來,虎口瞬間被震裂,鮮血直流,手裡的短刀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彈了幾下,滾到了牆角,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後生被這股力道震得連連後退,手腕的舊傷復發,疼得他齜牙咧嘴,捂著胳膊蹲了下去,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鬼子六猛地睜開眼,順著黑影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巷口黑壓壓地湧進來一群人!為首的正是他的得力干將虎子,這傢伙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大半個頭,胳膊上刺著的老虎紋身因為肌肉緊繃而顯得格外逼真,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他手裡還握著另一根鐵棍,臉上滿是怒容,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像是一頭髮怒的雄獅。
“虎子!”鬼子六的眼眶瞬間就熱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怎麼也沒想到,救援會來得這麼快,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兄弟們竟然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了這裡。
虎子身後,五十多個兄弟浩浩蕩蕩地跟了上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有鐵棍、短刀、電工刀,還有人拎著沉重的木凳腿,甚至有人把涼茶鋪的銅壺都拎來了,銅壺在陽光下閃著光,一看就分量十足。他們一個個怒目圓睜,臉上帶著焦急和憤怒,額頭上佈滿了汗水,浸溼了頭髮,貼在臉上,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氣勢。腳步聲整齊劃一,像擂鼓一樣敲在石板路上,“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彷彿在微微顫抖。
“六哥!我們來了!”虎子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裡滿是急切,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胸前的襯衫上。他身後的兄弟們也跟著大喊:“六哥別怕!兄弟們來救你了!”“敢動六哥,活膩歪了!”“今天讓他們有來無回!”
喊殺聲、腳步聲、憤怒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瞬間就壓過了刀疤強一夥人的氣勢,像一股洪流,席捲了整個巷子。
誰也沒想到,這一切的轉機,都源於那個縮在騎樓柱子後的十七歲少年阿仔。
阿仔今年才十七歲,老家在梅州農村,跟著叔叔來廣州討生活。叔叔在碼頭做搬運工,去年冬天不幸摔斷了腿,失去了勞動能力,家裡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阿仔身上。他年紀小,又沒甚麼手藝,只能在街頭打零工,經常被地痞欺負。有一次,他被幾個小混混攔住搶錢,剛好被路過的鬼子六看到。鬼子六二話不說,上去就把那幾個小混混教訓了一頓,還塞給了阿仔五塊錢,讓他給叔叔買藥。
從那以後,阿仔就投靠了鬼子六。鬼子六從沒虧待過他,不僅給足工錢,讓他在涼茶鋪幫忙,管吃管住,還在他生病的時候請醫生來看,這份恩情,阿仔一直記在心裡。他知道,六哥是個好人,雖然做的是黑市生意,卻從來不強買強賣,對兄弟們更是重情重義,這樣的人,值得他追隨。
剛才鬼子六他們往珠光路跑的時候,阿仔剛好在西橫巷口的騎樓底下躲陰涼,親眼看到了刀疤強一夥人追殺鬼子六的場景。他嚇得渾身發抖,腿都軟了,差點癱坐在地上。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兇狠的場面,刀疤強一夥人的凶神惡煞,還有六哥他們拼命逃跑的樣子,都讓他心有餘悸。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六哥出事。六哥對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負義。等鬼子六他們跑遠,刀疤強一夥人追上去之後,阿仔立刻撒腿就往珠光路的聯絡點跑——那間不起眼的涼茶鋪,是鬼子六手下兄弟的聚集地,平日裡兄弟們要麼在那裡待命,要麼在附近盯梢。
阿仔跑得飛快,腳上的解放鞋鞋底都快被滾燙的石板路烤化了,鞋底的膠味混著汗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汗水浸溼了他的的確良襯衫,緊緊貼在背上,黏膩膩的難受極了,像是背上了一塊溼抹布。他一邊跑一邊喊,嗓子都喊啞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快!快!六哥被人追殺了!刀疤強和麻臉陳聯手了!快去救六哥!”
沿途的路人看到他跑得這麼急,都紛紛側目,有的還停下腳步張望,卻沒人敢上前詢問。廣州的夏天,大家都願意待在騎樓底下的陰涼處乘涼,或是在涼茶鋪裡喝杯涼茶解暑,誰也不想惹麻煩。
珠光路的涼茶鋪裡,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十幾個兄弟正圍著八仙桌打牌,桌上擺著幾瓶橘子汽水,瓶蓋都沒擰開,還有一碟炒花生,花生殼堆了滿滿一桌子,氣氛還算悠閒。虎子正捏著一張牌猶豫不決,他對面的老黑催道:“虎哥,快點啊!磨磨蹭蹭的,是不是怕輸啊?”
“急甚麼?打牌講究的是穩準狠!”虎子瞪了老黑一眼,正準備出牌,就聽到阿仔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撞得門簾“嘩啦”一聲響。
阿仔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炸開一樣。他的臉憋得通紅,嘴唇乾裂,說話斷斷續續:“快!快!六哥……六哥被人追殺了!刀疤強……麻臉陳……聯手了!”
虎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裡的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力道之大,把桌上的橘子汽水都震得晃了晃,濺出幾滴汽水來。“你說甚麼?六哥被追殺了?”他猛地站起來,高大的身影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是……是在西橫巷那邊……六哥他們往珠光路跑了,好像……好像還受傷了!”阿仔嚥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整,眼裡滿是焦急。
“操!”虎子怒罵一聲,眼裡瞬間燃起怒火,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他轉頭對著屋裡的兄弟們大喊:“兄弟們,抄傢伙!去救六哥!”
話音剛落,屋裡屋外的十多個兄弟立刻就站了起來,沒有絲毫猶豫。他們紛紛從桌底、床底下、貨架後面掏出藏著的武器——這些傢伙都是平日裡準備好的,就怕有人上門找茬。虎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裡面放著幾根磨得發亮的鐵棍,他隨手抄起兩根,一根自己拿著,另一根扔給了身邊的老黑。有人拎起牆角的鐵棍,有人拔出藏在貨架縫隙裡的短刀,還有人順手抄起了桌邊的木凳腿,動作麻利得很。
“走!跟他們拼了!”老黑揮舞著手裡的鐵棍,怒聲喊道。
“敢動我們六哥,讓他們有來無回!”兄弟們罵罵咧咧地跟著虎子往外衝,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焦急。
沿途還有幾個在附近盯梢的兄弟看到動靜,也立刻跟了上來。他們有的在涼茶鋪對面的報刊亭裡看報紙,有的在旁邊的裁縫鋪門口抽菸,一看到虎子帶著人衝出來,手裡還拿著傢伙,立刻就明白了發生了甚麼事,二話不說就加入了隊伍。
隊伍越走越長,轉眼就壯大到了五十多人,黑壓壓的一片,沿著騎樓底下的陰涼處狂奔,後面還有聽聞訊息不斷加進來的人。他們的腳步聲驚動了沿途的商戶和路人,大家紛紛躲到一邊,不敢多看,有的還趕緊關上了店門,生怕惹禍上身。涼茶鋪的老闆王伯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又繼續給客人倒涼茶,只是手裡的動作慢了許多。
此刻,這群兄弟終於趕到了西橫巷,看到鬼子六趴在地上,阿炳和阿武被打得渾身是傷,虎子的怒火更盛了。他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兄弟們大喊:“給我圍起來!一個都別讓他們跑了!”
五十多個兄弟立刻呈半圓形散開,把刀疤強和他的十幾個手下團團圍在了中間。他們一個個眼神兇狠,虎視眈眈地盯著對方,手裡的武器蠢蠢欲動,只要虎子一聲令下,就能立刻衝上去將對方撕成碎片。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息,雙方對峙著,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刀疤強和他的手下們徹底傻眼了。他們沒想到,鬼子六的支援會來得這麼快,而且人數這麼多,還源源不斷增加。剛才追殺鬼子六時的囂張氣焰,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刀疤強的臉色變得慘白,剛才還充血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慌亂,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喉嚨動了動,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你……你們想幹甚麼?”
“幹甚麼?”虎子冷笑一聲,一步步走上前,手裡的鐵棍在石板路上敲得“咚咚”響,像是在敲刀疤強他們的喪鐘。“你們敢動我們六哥,還問我們想幹甚麼?今天不把你們打斷腿,我就不叫虎子!”
鬼子六被阿武小心翼翼地扶著慢慢坐了起來,他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灰塵和血跡,狼狽不堪。剛才那一瞬間的絕望和恐懼,此刻還在心頭縈繞,讓他心有餘悸。他能感覺到後背的傷口在隱隱作痛,膝蓋和掌心的擦傷更是疼得鑽心,可這些疼痛,在看到兄弟們一張張熟悉的臉時,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直到看到虎子和兄弟們殺氣騰騰地站在面前,他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鬆下來,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眼眶忍不住有些溼潤。他看著圍在周圍的兄弟們,看著他們眼裡的關切和憤怒,心裡一陣暖流。這就是他的兄弟,在他最危險的時候,總能義無反顧地衝過來保護他,這份情義,比山重,比海深。
“把手裡的傢伙都扔了!抱頭蹲下!”虎子再次沉聲喝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在命令手下,又像是在警告刀疤強一夥人。
刀疤強的手下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猶豫。他們看著圍上來的五十多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武器,眼神兇狠,再看看自己身邊氣喘吁吁、渾身是傷的同伴,心裡都清楚,反抗是徒勞的。一個手裡拿著木棍的後生率先反應過來,他顫抖著鬆開手,“哐當”一聲把木棍扔在了地上,然後雙手抱頭,慢慢蹲了下去,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嚇壞了。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也紛紛效仿。“噹啷啷”“咚咚”的聲響此起彼伏,鋼管、短刀、木棍等武器被一個個扔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刀疤強看著地上散落的武器,又看了看虎子兇狠的眼神,最終也只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把手裡的鋼管扔了出去,鋼管砸在石板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他雙手抱頭,緩緩蹲了下去,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又氣又怕。
他的手下們一個個都蹲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圍在周圍的人,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還囂張跋扈、喊打喊殺的一群人,此刻像洩了氣的皮球,狼狽不堪,與剛才的氣勢判若兩人。
阿炳和阿武看到這一幕,終於鬆了一口氣,兩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阿武的額頭上還在流血,他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卻越擦越髒,臉上沾滿了血汙和灰塵,可他卻毫不在意,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阿炳的膝蓋疼得厲害,他試著動了動,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能靠著牆坐著,胳膊腫得老高,像根發麵的饅頭,可他的眼神裡卻滿是欣慰。
虎子走到鬼子六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生怕碰到他的傷口:“六哥,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
鬼子六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嘶啞,卻帶著一股堅定:“沒事,皮外傷。辛苦兄弟們了。”他站直身體,雖然渾身疼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卻依舊挺直了腰桿,像一棵不屈的青松。他走到刀疤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絕望,只剩下冰冷的狠厲,像寒冬裡的冰塊,能凍透人的骨頭。
“刀疤強,你敢聯合麻臉陳來陰我,這筆賬,我們慢慢算。”鬼子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威懾力,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
刀疤強蹲在地上,不敢抬頭,嘴裡喏喏地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發抖。他知道,自己這次是栽定了,鬼子六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把他們都押回去,好好看管起來。”鬼子六對著虎子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派人去看看麻臉陳的老巢,既然他敢動手,就別想好過。告訴兄弟們,準備好,接下來,該我們反擊了。”
“明白!”虎子點了點頭,朝著兄弟們使了個眼色,“把他們都帶走!”
幾個兄弟立刻上前,架起蹲在地上的刀疤強一行人,押著他們往巷口走去。刀疤強一行人垂頭喪氣,被押著走出巷子,引來不少路人的圍觀。有人指指點點,有人議論紛紛,還有人認出了刀疤強,小聲地跟身邊的人說著他的惡行,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鬼子六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的兄弟們,深深吸了一口氣。三伏天的陽光依舊毒辣,巷子裡的空氣依舊悶熱,瀰漫著汗水、血跡和灰塵的味道,可他的心裡卻一片清明。
這場追殺,讓他更加清楚,在這魚龍混雜的黑市上,想要立足,光有狠勁還不夠,還得有一群願意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而刀疤強和麻臉陳的聯手,也讓他明白,這場因為畫冊交易平臺生意動了有些人的利益,而引發的恩怨,遠遠沒有結束。他們既然敢動手,就必須付出代價,否則,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覬覦他的生意,欺負他的兄弟。
他揉了揉還在疼痛的胳膊,眼神變得更加堅定。陽光透過騎樓的縫隙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臉上的血汙和汗水,卻掩蓋不住他眼裡的光芒。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讓那些敢跟他作對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他要擴大自己的勢力,鞏固自己的地盤,讓他的畫冊交易平臺在廣州黑市上站穩腳跟,讓兄弟們都能過上好日子,為老大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讓那些欺負他們的人,再也不敢輕易招惹他們。
虎子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瓶橘子汽水:“六哥,喝點水,潤潤嗓子。”
鬼子六接過汽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的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淌,驅散了喉嚨裡的腥甜,也帶來了一絲清涼。他看著身邊的兄弟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依舊眼神堅定,心裡充滿了感激。
“兄弟們,今天多虧了你們。”鬼子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以後,有我鬼子六一口飯吃,就絕不會少了兄弟們的。我們一起打天下,一起掙大錢,一起在廣州抬起頭做人!”
“好!跟著六哥,幹到底!”兄弟們齊聲喊道,聲音洪亮,在巷子裡迴盪,充滿了鬥志和希望。
三伏天的風依舊滾燙,卻吹不散兄弟們心中的熱血。鬼子六知道,這場戰鬥只是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更多的挑戰和危險在等著他們。但他不怕,因為他有一群生死與共的兄弟,有一顆不屈不撓的心。只要兄弟們團結一心,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有打不敗的敵人。
他抬起頭,望向巷口外的珠光路,陽光灑在街道上,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涼茶鋪的夥計正在吆喝著賣涼茶,聲音洪亮;路邊的小販推著腳踏車,車上掛著一串串黃皮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偶爾有汽車駛過,留下一陣尾氣的味道。這就是1977年的廣州,充滿了煙火氣,也充滿了爭鬥和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