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日頭就像潑了油的火焰,順著騎樓的青磚簷往上爬,把青灰色的瓦片烤得發燙,手一摸能燙得人猛地縮回。柏油馬路早被曬得軟塌塌的,踩上去黏黏糊糊的,解放鞋的橡膠後跟被扯得“滋滋”響,每走一步都像在拉扯一塊融化的麥芽糖。
空氣裡的味道雜得讓人喘不過氣——涼茶攤飄來的夏枯草、金銀花混合著甘草的清苦,鹹魚檔的鹹腥氣順著熱風往鼻孔裡鑽,還有家家戶戶窗臺上擺著的痱子粉,那股淡淡的薄荷香被熱浪一蒸,變得黏膩膩的,和煤球爐飄出的煙火氣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堵,嗓子眼乾得發緊。
鬼子六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面板被曬得發亮,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肩胛骨的溝壑往下滾,落到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褲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他腰間別著把磨得發亮的電工刀,刀鞘是用舊皮帶改的,邊緣都起了毛邊,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他慢騰騰地踱在清平市場的巷子裡,步子不快,卻透著一股穩當勁兒,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市場裡早已人聲鼎沸,卻又帶著幾分黑市特有的小心翼翼。挑著擔子的小販壓低嗓門吆喝著“楊桃——新鮮楊桃——”,聲音被熱浪揉得發飄;布料攤的老闆娘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扇個不停,眼睛卻警惕地掃著來往的人;走私手錶的阿仔才十七八歲,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把幾塊上海牌手錶藏在草帽下,手指緊緊攥著帽簷,生怕被巡邏的聯防隊發現。鬼子六的目光掃過這些攤位,布料攤的老闆娘立刻停下蒲扇,偷偷朝他使了個眼色——那是討好又敬畏的眼神,彷彿在說“六哥放心,一切都穩”。阿仔更是慌忙把草帽往下按了按,把貨往懷裡又攏了攏,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在向他表忠心。
這半條清平市場的黑市生意,如今都姓“六”。自入伏前一個星期起,鬼子六做了個讓整個羊城黑市都震動的決定——給跟著自己混的兄弟漲雙倍工錢。不僅如此,每日管三餐,三餐一餐有肉,重點還是管飽。要知道,那年頭廣州國營工廠的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多塊,好一點的技術工能拿到四十塊出頭,而鬼子六手下最年輕的後生仔,幹兩個月就能湊夠一百多塊,足夠買一輛讓整個街坊都羨慕的永久牌腳踏車,還要加上一把結實的車鎖。
“六哥,今日生意穩得很。”跟著他的阿炳湊上來,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角,澀得他眯起了眼睛,趕緊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阿炳三十出頭,左臉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年輕時跟著鬼子六搶地盤時留下的,他比鬼子六早兩年從三鄉鎮出來,兩人一起在羊城的街頭摸爬滾打,算是過命的交情。“對面‘刀疤強’的檔口,今早只開了半個鍾就關了,木門拉得死死的,聽說他手下四個兄弟昨晚就跑咱這兒來了,還帶了兩把管制刀具,說是以後就跟著六哥混了。”
鬼子六“嗯”了一聲,從腰間解下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水壺,擰開蓋子喝了口涼茶。茶是今早出門前讓伙伕煮的,放了足量的金銀花和菊花,還加了點冰糖,喝起來清冽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壓下了胸口的悶熱。茶葉渣子在嘴裡嚼得咯吱響,他慢慢嚥下去,眼神裡沒甚麼波瀾。
他不是善茬,聽從老大的安排從三鄉鎮出來,揣著兜裡僅有的百來塊錢,一頭扎進了羊城的黑市。那時候的清平市場魚龍混雜,刀疤強、麻臉陳這些老江湖早就劃分好了地盤,外來人想分一杯羹,比登天還難。鬼子六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還有腦子活絡,硬生生從別人嘴裡搶飯吃。他記得第一次跟刀疤強火拼,對方拿著鋼管往他頭上砸,他抱著對方的腿就往牆上撞,最後兩人都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是阿炳帶著幾個兄弟把他拖了回來。這些年,他見慣了刀光劍影,也看透了黑市的生存法則——要麼狠,要麼亡。
這次漲雙倍工錢,明著是體恤兄弟,實則是鬼子六執行老大江奔宇盤算已久的釜底抽薪。其他幫派本就靠著壓低價格、剋扣手下工錢來搶生意,刀疤強手下的兄弟一個月最多能拿到二十塊,還不管吃喝;麻臉陳更過分,經常以“貨物被查”為由,剋扣一半工錢。鬼子六這邊待遇一提高,那些跟著別人混的後生仔自然動了心。先是刀疤強手下的兩個得力干將偷偷跑來投奔,接著麻臉陳的糧票兌換攤就沒人幹活了,沒過半個月,刀疤強的糧票兌換攤、麻臉陳的走私煙檔就全歇了業,木摺疊門上落了一層薄灰,看著格外淒涼。
鬼子六心裡清楚,這步棋走得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刀疤強和麻臉陳絕不會善罷甘休。這些天,明裡暗裡的挑釁就沒斷過——有人半夜往他的住處扔磚頭,把窗戶玻璃砸得粉碎;有人偷偷掀了他手下的攤位,把糧票撒了一地;還有人在巷口堵著他的兄弟,放幾句狠話威脅。但鬼子六沒當回事,在黑市混了這麼多年,這點陣仗他見得多了,他知道,這些都是虛張聲勢,真要動真格的,他們還得掂量掂量。
巷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鬼子六眼皮一抬,眼角的餘光瞥見三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後生,正靠在騎樓的紅砂岩柱子上盯著他。那的確良襯衫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淺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一看就是地攤上淘來的舊貨。三人褲腳卷得老高,露出小腿上猙獰的刀疤,那是幫派成員的標誌——刀疤強的人都愛在小腿上留疤,說是“過刀山”的記號。他們的眼神陰鷙得像巷角的老鼠,死死地黏在鬼子六身上,帶著怨毒和不甘,卻又不敢上前。
鬼子六瞥了他們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彷彿沒看見一樣。他知道,這些人是刀疤強派來盯梢的,想看看他的行蹤,找機會下手。但他並不怕,他手下的兄弟散佈在市場的各個角落,只要他一聲令下,五分鐘之內就能聚集起來,這些毛頭小子根本不夠看。
“走,去西邊看看。”鬼子六揮了揮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西邊的西橫巷是布票和糧票的主要流通地,那裡人流量大,生意好,也是各幫派的必爭之地。之前刀疤強的主力就駐紮在那邊,現在雖然檔口關了,但保不齊還有人在那邊遊蕩。
阿炳和另一個手下阿武趕緊跟上。阿武才二十歲,是隊伍裡最年輕的,臉圓圓的,還帶著幾分稚氣,卻是個不怕死的愣頭青,跟著鬼子六也打過幾次架,手裡有幾分力氣。兩人下意識地護在鬼子六兩側,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傢伙上——阿炳帶的是一把短棍,藏在袖管裡,是用堅硬的棗木做的,沉甸甸的;阿武則把一把彈簧刀藏在褲腿裡,刀柄用布條纏著,方便隨時抽出來。
西橫巷比主街更悶,兩側的老房子都是磚木結構,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木頭,有些地方還長了青苔。牆角堆著發黴的雜物,有破掉的竹筐、爛掉的麻袋,還有家家戶戶淘汰下來的舊傢俱,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頭頂的天空被兩側的房子擠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條,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只有零星的陽光透過瓦片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巷子深處,幾個老婆婆坐在小馬紮上揀菜,她們手裡拿著綠油油的菜心,慢慢摘著上面的黃葉。看見鬼子六一行人走過,老婆婆們的動作瞬間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趕緊低下頭,飛快地收拾起地上的菜籃子,往屋裡躲。原本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巷子裡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叫賣聲,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
鬼子六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街坊們都怕他們這些混黑市的,覺得他們都是打打殺殺的惡人。但他也沒辦法,在這個年代,想活下去,想讓兄弟們都活下去,只能用這種方式。他從來沒主動欺負過街坊,甚至有時候還會幫著照看一下孤寡老人,可在別人眼裡,他們終究是“黑道”,是讓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一群人在狂奔,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怒吼,打破了巷子的寧靜。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擂鼓一樣敲在地面上,也敲在三人的心上。
鬼子六猛地回頭,瞳孔驟縮。只見巷口湧進來十幾個黑影,為首的正是刀疤強。他光著膀子,胸口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肩延伸到右腰,那是多年前跟人火拼時留下的,此刻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看著格外猙獰。他手裡攥著一根碗口粗的鋼管,鋼管上還沾著些許鏽跡,顯然是剛從哪個工地裡找來的。他的臉漲得通紅,橫肉擰成一團,眼神里布滿了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鬼子六!你個撲街!斷人生路啊!”刀疤強嘶吼著,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濃濃的恨意。他猛地一揮鋼管,鋼管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了過來,直指鬼子六的腦袋。
阿炳反應最快,幾乎是在刀疤強揮棍的瞬間,他一把推開鬼子六,自己則順手抄起牆角的一根乾枯木柴,迎著鋼管格擋過去。“咔嚓”一聲脆響,木柴被鋼管砸得斷成兩截,木屑飛濺,阿炳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虎口震得生疼,差點把手裡的半截木柴扔出去。
阿武也不含糊,立刻掏出藏在褲腿裡的短棍,朝著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後生劈頭蓋臉打去。那後生沒想到阿武下手這麼快,躲閃不及,被短棍結結實實地砸在額頭上,疼得他“哎喲”一聲,捂著頭連連後退。
鬼子六被阿炳推得一個踉蹌,站穩身子後,瞬間抽出腰間的電工刀。刀刃在昏暗的巷子裡閃著寒光,那是他用了五年的傢伙,跟著他出生入死,刀刃依舊鋒利無比。他側身躲過身後襲來的一根木棍,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對方的胳膊上。“啊——”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胳膊蹲了下去,臉色慘白,顯然是被砸得不輕。
“兄弟們,廢了他!”刀疤強紅著眼睛,像瘋了一樣大喊。他身後的十幾個後生也都紅了眼,手裡拿著木棍、鋼管,還有幾個人握著短刀,朝著鬼子六三人步步緊逼。
巷子裡空間狹窄,對方人多勢眾,鬼子六三人被圍在中間,只能背靠著背防守。阿炳的胳膊又被鋼管砸中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樣往下掉,手裡的半截木柴也掉在了地上,只能赤手空拳地抵擋;阿武的額頭被一根木棍劃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但他依舊咬著牙,揮舞著短棍,不讓對方靠近。
鬼子六心裡清楚,硬拼遲早要吃虧。對方有十幾個人,而他們只有三個,就算自己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必須想辦法突圍,不然今天就得栽在這裡。他一邊揮舞著電工刀,格擋著襲來的武器,一邊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尋找著突破口。
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的雜物堆,那是一堆發黴的紙箱和破麻袋,堆得有半人高。鬼子六心裡一動,瞅準一個空隙,猛地一腳踹在雜物堆上。“轟隆”一聲,紙箱和破麻袋轟然倒塌,擋住了對方的去路。“往巷尾跑!”他大喊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拉著阿炳就往巷子深處衝。
可剛跑兩步,身後就傳來阿武的“哎喲”一聲慘叫。鬼子六回頭一看,只見阿武不知被甚麼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在溼滑的石板路上。石板路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滑,阿武摔得結結實實,半天爬不起來。後面兩個後生眼疾手快,立刻撲了上來,一人按住阿武的肩膀,一人舉著木棍就往他後腰砸去。
“阿武!”鬼子六瞳孔驟縮,心裡咯噔一下。阿武雖然年輕,但做事踏實,對他忠心耿耿,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阿武被人打傷。幾乎是本能地,他想也沒想就轉身回沖。
此時,刀疤強的鋼管已經揮到了他眼前,帶著凌厲的風聲。鬼子六隻能下意識地低頭,鋼管擦著他的頭皮飛過,“砰”的一聲砸在旁邊的牆壁上,濺起一片碎磚,磚頭碎屑落在他的脖子上,硌得生疼。他藉著低頭的慣性,膝蓋狠狠頂在身前一個後生的肚子上。“唔”的一聲悶哼,那後生彎下腰,捂著肚子說不出話來。鬼子六順勢奪過對方手裡的木棍,反手一擋,“鐺”的一聲脆響,架住了那根砸向阿武后腰的木棍。
“快起來!”鬼子六嘶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他一腳將按住阿武的後生踹開,那後生被踹得後退了幾步,撞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阿武齜著牙,忍著後腰的劇痛爬起來。那一下砸得不輕,他覺得後腰像是被打斷了一樣,疼得直不起身,只能捂著腰,踉踉蹌蹌地跟在鬼子六身後。
可這一耽擱,刀疤強的人已經追了上來。他們踩著倒塌的雜物堆,腳步聲像擂鼓一樣敲在三人的心上,越來越近。巷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腳步聲和武器碰撞的聲響。
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岔路口,左邊是一條死衚衕,盡頭是一堵高高的圍牆,右邊則通往一間廢棄的糧站。鬼子六剛要往右邊跑,就見兩個黑影從右邊巷口竄了出來,手裡都握著明晃晃的短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六哥,是麻臉陳的狗腿子!”阿炳一眼就認了出來,驚叫道。那兩個後生臉上都帶著麻子,正是麻臉陳的標誌性特徵。麻臉陳是另一幫黑市幫派的頭目,平日裡和刀疤強面和心不和,沒想到這次竟然聯手了。“他們合謀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鬼子六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涼颼颼的,與身上的熱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知道,麻臉陳的人出手狠辣,比刀疤強的手下更難對付,現在腹背受敵,情況變得更加危急。
他快速瞥了眼左邊的死衚衕,牆角堆著一堆廢棄的竹筐,足有一人多高,都是以前糧站用來裝糧食的,雖然有些破舊,但還算結實。鬼子六心裡立刻有了主意,與其被前後夾擊,不如鑽進死衚衕裡,利用竹筐做掩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跟我進左邊!”他拉著阿炳和阿武,猛地衝進了死衚衕。
刀疤強見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得意和殘忍:“鬼子六,你個蠢貨!這下看你往哪跑!”他帶著人緊隨其後,一步步逼近死衚衕。
三人剛衝進衚衕,鬼子六就立刻喊道:“阿炳,掀竹筐!阿武,跟我擋著!”
阿炳不敢耽擱,立刻撲到竹筐堆前,雙手抓住最上面的幾隻竹筐,使勁一推。“嘩啦”一聲,幾十只竹筐轟然倒塌,像一堵牆一樣擋住了衚衕口。竹筐滾落的聲音震耳欲聾,揚起一陣灰塵。
鬼子六和阿武背靠著背,手裡的木棍和電工刀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盯著被竹筐擋住的路口,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傳來刀疤強的怒吼聲:“給我搬!把這些破筐子都搬開!今天一定要弄死鬼子六!”接著就是搬竹筐的“咚咚”聲,竹筐被一隻只挪開,縫隙裡透出越來越多兇狠的眼神,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響。
“六哥,這樣下去遲早被他們衝進來!”阿武的聲音帶著顫抖,額頭上的血已經流到了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後腰的疼痛也越來越劇烈,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鬼子六沒說話,眉頭緊緊皺著,目光在衚衕裡快速掃來掃去,尋找著其他的出路。死衚衕的牆壁很高,爬不上去,地面上除了竹筐就是一些碎磚頭,根本沒有其他可以利用的東西。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看到牆角上方有個半米寬的通風口,那是老房子廢棄的煙囪通道,因為年久失修,上面的磚塊已經有些鬆動。
“有了!”鬼子六心裡一喜,立刻喊道:“阿炳,踩我肩膀上去!把通風口的磚塊扒開,先上去!”他說著,不等阿炳反應,就直接蹲下身,穩穩地扎著馬步。
阿炳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他看著鬼子六寬厚的肩膀,心裡一陣感動,卻也不敢耽誤時間,趕緊踩在鬼子六的肩膀上,伸手去扒通風口的磚塊。磚塊年久失修,一扒就掉,“簌簌”地往下掉著灰塵和碎渣,迷了鬼子六的眼睛。鬼子六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卻依舊穩穩地託著阿炳,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最前面的幾隻竹筐被搬開了,刀疤強的腦袋探了進來。他看到三人的動作,頓時怒不可遏,怒吼道:“想跑?沒門!”他伸出手,就去抓離他最近的阿武的胳膊。
阿武猛地往後一縮,躲過了刀疤強的手。他反應過來,手裡的短棍狠狠砸在刀疤強的手背上。“啊!”刀疤強疼得縮回手,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他氣急敗壞地罵道:“給我砸!把他們逼到裡面去!”
外面的人立刻瘋狂地砸起竹筐來,木棍和鋼管不斷砸在竹筐上,發出“砰砰”的聲響,竹筐堆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徹底倒塌。
阿炳在上面使勁扒著磚塊,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滴在鬼子六的頭上。他咬著牙,終於把通風口的磚塊扒開了一個足夠人鑽進去的洞。他回頭往下看,喊道:“六哥,通著屋頂!快上來!”
鬼子六剛要讓阿武先上,就聽“咔嚓”一聲脆響,竹筐堆被砸出一個大洞,一根鋼管穿過洞口,直接朝著鬼子六的後背砸來。他下意識地側身躲閃,可還是慢了一步,鋼管重重地砸在他的胳膊上。“唔”鬼子六悶哼一聲,只覺得胳膊一陣劇痛,像是斷了一樣,眼前瞬間一黑,手裡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
“六哥!”阿武和阿炳同時喊道,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鬼子六咬著牙,忍著劇痛,用力晃了晃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必須儘快讓兄弟們逃出去。他一把將阿武推到通風口下,嘶啞著嗓子喊道:“快上!我斷後!”
阿武看著鬼子六蒼白的臉色,心裡一陣難受,卻也知道不能辜負六哥的期望。他忍著後腰的疼痛,踩著鬼子六的另一隻肩膀,伸手抓住阿炳遞下來的手。
就在阿武剛要往上爬的時候,衚衕口的竹筐堆徹底塌了。“轟隆”一聲,竹筐散落一地,刀疤強帶著人蜂擁而入,像餓狼一樣撲了過來。為首的一個後生舉著短刀,眼神兇狠,朝著鬼子六的胸口刺來。
鬼子六猛地往後一仰,身體幾乎貼到了地面。短刀擦著他的衣襟劃過,“噗”的一聲刺進了後面的牆壁裡,刀刃沒入牆壁大半。他趁著對方拔刀的空隙,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使勁一擰。“啊——”那後生慘叫一聲,手腕被擰得脫臼,鬆開了手裡的短刀。
鬼子六順勢撿起短刀,手腕一翻,反手刺向旁邊衝過來的另一個人。那人沒想到鬼子六受傷了還這麼勇猛,躲閃不及,刀刃深深劃破了他的大腿。“撲通”一聲,那人應聲倒地,捂著流血的大腿,疼得滿地打滾。
可更多的人湧了上來,鬼子六的後背又捱了一鋼管,這一下比剛才更重,他只覺得後背一陣發麻,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重重地撞在牆上,眼前金星亂冒。
“六哥,快上來!”阿炳在通風口上伸手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阿武已經爬了上去,正趴在洞口,伸手往下夠,想要拉鬼子六一把。
鬼子六抬頭看了看,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他猛地將手裡的短刀扔向刀疤強,刀疤強慌忙躲閃,雖然沒被刺中,但也暫時停下了腳步。趁著這個空隙,鬼子六縱身一躍,雙手抓住了阿炳的手。
阿炳和阿武立刻使勁往上拉,兩人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鬼子六也用盡全力,想要往上爬。可就在他的身體快要進入通風口的時候,一隻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腳踝,狠狠往下拽。“鬼子六,給我留下來!”刀疤強的聲音在下面響起,帶著瘋狂的恨意。
鬼子六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拉力從腳下傳來,身體瞬間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他能感覺到刀疤強的力氣極大,而且後面還有人在幫著拽他的腿,腳踝被抓得生疼,像是要被捏碎一樣。
“六哥!”阿炳和阿武急得滿頭大汗,拼盡全力往上拉,可對方的拉力實在太大,他們的力氣漸漸不支,手臂開始發抖。
“去你孃的!”鬼子六怒喝一聲,眼裡閃過一絲狠厲。他騰出一隻手,從腰間掏出那把磨得發亮的電工刀,毫不猶豫地狠狠往下刺去。刀刃鋒利無比,直接刺中了刀疤強的手背。
“啊——!”刀疤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手背。他疼得渾身發抖,再也抓不住鬼子六的腳踝,鬆開了手。
鬼子六趁機往上一躥,阿炳和阿武趕緊使勁把他拉進通風口。三人摔在通風口的通道里,都鬆了一口氣,卻來不及休息,因為外面傳來了刀疤強更加瘋狂的怒吼聲。
通風口裡面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進。通道里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糊了三人一臉,嗆得他們不住地咳嗽。鬼子六的胳膊和後背都疼得厲害,每爬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他,但他還是咬著牙,帶頭往前爬。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憑著感覺摸索著前進,偶爾能看到一絲微弱的光線,那是屋頂的方向。
爬了十幾米,前面終於亮了起來。三人加快速度,終於從屋頂的煙囪口鑽了出來。剛一出來,刺眼的陽光就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睛,滾燙的瓦片燙得鬼子六的手掌一陣發麻。他低頭看了看,屋頂鋪著的都是破舊的青瓦片,很多瓦片已經碎裂,踩上去“滋滋”作響,隨時都可能滑落。
鬼子六趴在瓦片上,稍微喘了口氣,回頭往下看。刀疤強正帶著人從衚衕裡衝出來,抬頭看著屋頂上的三人,氣得暴跳如雷,嘴裡罵罵咧咧的,卻沒辦法上屋頂。屋頂很高,周圍沒有梯子,他們根本爬不上來。
“往那邊跑!”鬼子六指了指另一頭的屋頂,那裡連線著幾間相鄰的老房子,只要順著屋頂跑過去,就能找到下去的路。他說著,率先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踩著瓦片往前跑。瓦片很滑,又被曬得滾燙,他只能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阿炳和阿武緊隨其後,兩人也不敢大意,生怕腳下一滑掉下去。時不時有瓦片碎裂,從屋頂掉下去,發出“嘩啦”的聲響,嚇得下面的人紛紛躲閃。刀疤強在下面追著罵,手裡的鋼管時不時往上扔,卻連三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往遠處跑。
可跑了沒多遠,前面的屋頂突然斷了,下面是一條兩米多寬的巷子,巷子底下堆著一堆乾草,像是哪家曬完糧食後沒來得及收走的。阿炳臉色一變,停下腳步,焦急地說:“六哥,跳不過去啊!這距離太遠了!”
鬼子六往下看了看,巷子底下的乾草堆足有半人高,應該能起到緩衝的作用。他回頭看了看,刀疤強已經讓人找來梯子,正順著梯子往上爬,離屋頂只有幾步之遙了。沒時間猶豫了,只能跳下去。他咬了咬牙,說:“只能跳了!阿武,你先跳,我和阿炳跟著你!你年輕,反應快,就算摔著也沒事!”
阿武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乾草堆上。“噗”的一聲,乾草堆被砸出一個坑,阿武雖然摔得夠嗆,疼得齜牙咧嘴,但幸好沒受傷。他爬起來,朝著上面喊道:“六哥,阿炳哥,快跳!下面沒事!”
阿炳也不含糊,深吸一口氣,跟著跳了下去。他落在乾草堆上,翻滾了一圈,雖然也有些疼,但並無大礙。他剛落地就立刻喊道:“六哥,快!刀疤強快爬上來了!”
鬼子六回頭一看,刀疤強已經爬上了屋頂,正朝著他衝過來,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了他。他不敢再耽擱,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可就在他快要落地的時候,腳踝突然被甚麼東西抓住了——是刀疤強!他竟然憑著一股狠勁,撲過來抓住了鬼子六的腳踝!
“想跑?沒那麼容易!”刀疤強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臉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著格外猙獰。他死死攥著鬼子六的腳踝,用盡全身力氣往下拽。
鬼子六懸在半空中,下面是阿炳和阿武焦急的臉龐,上面是刀疤強兇狠的眼神。他能感覺到刀疤強的力氣越來越大,腳踝被抓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另一隻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踹在刀疤強的臉上。
“咚”的一聲悶響,刀疤強被踹得頭暈目眩,鼻子裡瞬間流出了鮮血。他悶哼一聲,再也抓不住鬼子六的腳踝,鬆開了手。
鬼子六重重地摔在乾草堆上,疼得眼前發黑,胸口一陣發悶,差點喘不過氣來。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刀疤強肯定還會追上來。他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阿炳和阿武喊道:“快跑!去珠光路!兄弟們都在那邊等著!”
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巷子,身後的屋頂上,刀疤強捂著流血的臉,發出淒厲的怒吼,聲音響徹整條巷子。巷子兩旁的人家聽到動靜,紛紛關上窗戶,拉下窗簾,沒人敢出來多看一眼。在那個年代,黑市的火拼是常有的事,街坊們早已學會了明哲保身,誰也不想惹禍上身。
三伏天的陽光依舊毒辣,像火球一樣炙烤著大地。三人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溼了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黏又難受。他們一路狂奔,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身後的追殺聲漸漸遠去,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場因為雙倍工資引發的江湖恩怨,還遠遠沒有結束。刀疤強和麻臉陳絕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可能是一場更大的風暴。
鬼子六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他知道,一味地躲避不是辦法,想要在羊城的黑市立足,就必須拿出更狠的手段。這場仗,他必須贏,這殺雞儆猴,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跟著他混的兄弟,為了他們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他攥緊了手裡的電工刀,刀鞘在陽光下泛著光,像是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