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朦朧，日頭斜斜掛在西山坳上，給青灰色的土坯房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蛤蟆灣的老樹剛掉落一片白天被曬的枯黃的的老葉，枯黃的葉片在微風裡輕輕晃悠，遠處田埂上還殘留著些許溼潤的泥土氣息，混著秧苗花蕊的清香，漫在傍晚的空氣裡。
江奔宇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車後座還綁著一個藤條筐，三輪車輕快地行駛過通往自家院子的土路。他剛經過到院門口，那扇吱呀作響的柴木門就“哐當”一聲被推開了，覃龍洪亮的嗓門先一步撞進耳朵：“老大，你可算回來了！”
話音未落，覃龍已經大步迎了上來，身後跟著他媳婦許琪，還有兩個梳著麻花辮的妹妹覃靜和覃丹。許琪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淺淺的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她臉上帶著熱絡的笑，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歡喜。覃靜和覃丹還是半大的姑娘，梳著一樣的辮子，辮梢用紅繩繫著，看見江奔宇，臉上立馬飛起紅暈，怯生生地跟著喊了聲“老大”，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江奔宇停下車，過來，抬手拍了拍覃龍的肩膀，爽朗地笑：“回來啦，讓你們惦記了。”他的聲音帶著旅途的些許沙啞，卻依舊有力。
“老大！”何虎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他剛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劈柴的斧頭，斧刃上沾著些木屑。何虎身材高大，面板黝黑，常年的體力活讓他肩膀寬闊，穿著一件褪色的軍綠色褂子，領口敞開著，露出結實的胸膛。他幾步走到跟前，臉上滿是真切的高興，“可算盼著你回來了，這幾天龍哥還總唸叨你呢。”
“江知青，秦嫂子！”院子角落裡傳來幾聲輕柔的問候，是依舊住在覃龍家的趙雨婷、徐佳琪和陳雨菲。三個女知青穿著統一的藍色知青服，衣服上打著補丁，卻都收拾得整潔。趙雨婷梳著齊耳短髮，眼神清亮；徐佳琪扎著馬尾，顯得幹練；陳雨菲則是長髮披肩，用一根橡皮筋簡單束著，帶著點文靜的氣質。她們剛幫著覃家喂完雞，手上還沾著點穀糠，看見江奔宇回來，臉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又帶著幾分拘謹。
秦嫣鳳也從邊三輪車斗上走了下來，她是江奔宇的媳婦，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襯衫，這在當時可是稀罕物，還是以前江奔宇託人從縣城供銷社買來的。她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鬢邊彆著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眉眼溫柔，看見許琪，眼裡的笑意像水一樣漾開：“是啊！可算回來了，路上累壞了，我們快進屋裡再聊。”
江奔宇環視著院子裡熟悉的面孔，心裡湧上一股暖流。這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牆角種著幾株月季花，此刻正開得鮮豔，土坯砌成的院牆上面爬著綠油油的牽牛花，藤蔓順著牆根蔓延，充滿了生機。他笑著說道：“既然都在，大夥今晚就在我那邊吃飯吧！剛好我從岳父家帶了點東西回來，咱們好好聚聚。”
“那可太好了！”覃龍第一個響應，拍著手笑道，“我就等著老大回來改善伙食呢！”
許琪和覃靜、覃丹早就快步走到邊三輪車藤筐邊，裡面躺著兩個圓乎乎的小傢伙，正是江奔宇和秦嫣鳳的一雙兒女。許琪小心翼翼地把江玉涵抱了起來，小傢伙認生，癟了癟嘴，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江奔宇，小手伸了伸。覃靜抱起江傑飛，江傑飛倒是不認生，摟著覃靜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了聲“呀呀”，惹得眾人都笑了。
趙雨婷、陳雨菲和徐佳琪也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幫忙把藍布包袱和藤筐裡的其他東西往屋裡搬。包袱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岳父家給的一些土特產，一小袋花生，幾塊曬乾的紅薯幹，還有一小罐豬油，這些在當時都是難得的好東西。三個女知青搬東西的時候動作很輕，生怕不小心弄壞了，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鄭重。
江奔宇、覃龍和何虎則徑直走向了廚房。廚房是單獨砌的一間小土房，門口堆著一堆曬乾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推開廚房門，一股淡淡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土坯砌成的灶臺上放著一口烏黑的大鐵鍋，旁邊擺著幾個粗瓷碗和陶罐。
“龍哥，把這豬肉切一下。”江奔宇從藤筐裡拿出一塊約莫三斤重的五花肉，肉色鮮紅，帶著一層薄薄的肥膘，在當時可是稀罕物。他把肉放在案板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在岳父家都不敢放開吃，老人家過日子仔細，總想著把好東西留著，今晚咱們煮多點，好好解解饞！”
覃龍接過刀，掂量了一下，笑著應道：“好嘞，老大！古人都說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可不是嘛，自家裡才敢這麼放開了吃。”他說著，拿起刀開始切肉，刀刃劃過豬肉的聲音“咚咚”作響，肥瘦相間的肉塊被切成均勻的薄片，碼在粗瓷碗裡，看著就讓人眼饞。
“老大，那我這青菜要不要洗多點？”一旁的何虎拿起牆角的一捆青菜問道。那青菜是剛從自留地菜園裡割回來的，帶著新鮮的水，綠油油的，看著就爽口。
江奔宇點點頭，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火苗“噼啪”作響，映得他臉上紅彤彤的：“也行，你看著辦，反正我吃肉為主。這段時間在岳父家，頓頓都是青菜蘿蔔，嘴巴都淡出鳥來了。”
三人一邊忙碌著，一邊聊著天，嘴上的話沒停，手上的活也沒耽誤。覃龍切完豬肉，又開始切蔥薑蒜，案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何虎蹲在井邊，用木桶打來井水，仔細地清洗著青菜，水珠順著菜葉滴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江奔宇則在灶邊除錯著火候，時不時往鍋裡添點油，空氣中漸漸瀰漫開油香。
“對了！老大，”覃龍突然想起甚麼，停下手裡的活，說道，“子豪託我給你帶個話，說你回來讓你去找他一趟。聽說香港的鄭公子那邊有點事想麻煩我們，具體是甚麼事他沒細說，只說等你回來再詳談。”
江奔宇翻炒著鍋裡的青菜，動作頓了頓，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有說甚麼時候嗎？”
“沒說，就說讓你回來儘快。”覃龍答道。
“算了，那就明天吧。”江奔宇說道，“剛好我明天也要去鎮上一趟，順便去找他。”香港那邊的生意是他慢慢搭起來的，鄭公子為人爽快，合作得一直很愉快，想必也不會是甚麼難事。
“那行！”覃龍應道，“老大，你來掌勺，還是我來？”
“老規矩吧！”江奔宇笑了笑，拿起鍋鏟，“我掌勺，你備菜，虎哥看灶堂火。開搞吧！”
隨著江奔宇的一聲令下，廚房裡的氣氛更加熱烈起來。江奔宇先是把五花肉倒進鍋裡，“滋啦”一聲，油花四濺，肉香瞬間瀰漫開來，饞得覃龍直咽口水。他熟練地翻炒著，加入蔥薑蒜和些許醬油，鍋裡的肉漸漸變成了誘人的醬紅色，香氣越發濃郁。接著又炒了一盤青菜，綠油油的青菜在鍋裡翻炒幾下，加上少許鹽調味，就盛了出來，看著清爽可口。
除了炒菜，江奔宇還打算做一個排骨湯。他從藤筐裡拿出幾根排骨，用清水沖洗乾淨，放進鍋裡焯水，去除血沫，然後加入薑片和清水，用小火慢燉。湯鍋裡的水漸漸燒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的香氣混合著薑片的清香，飄出了廚房，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秦嫣鳳早就把白白的大米淘洗乾淨，放進大鐵鍋裡，用柴火灶開始煮飯。她坐在灶膛邊，一邊往裡面添柴火，一邊看著江奔宇忙碌的身影，眼裡滿是溫柔。柴火“噼啪”燃燒著，火光映得她的臉頰格外紅潤，鍋裡的米飯漸漸散發出香甜的氣息，和廚房裡的菜香、肉香交織在一起，讓人聞著就食指大動。
覃靜和覃丹也沒閒著，她們在院子裡擺桌子，那是一張簡易的木製八仙桌，桌面有些粗糙，邊緣還帶著些許毛刺，是覃龍自己做的。她們又拿出幾個粗瓷碗和竹筷，仔細地擦拭乾淨，擺放在桌子上。
三個女知青也過來幫忙，徐佳琪幫忙端菜，趙雨婷和陳雨菲則幫忙擺碗筷。她們看著廚房裡不斷端出來的菜餚，眼神裡滿是驚訝。一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色澤誘人；一盤清炒青菜，翠綠爽口；一碗排骨湯，湯色乳白，飄著蔥花；還有一盤炒雞蛋，金黃蓬鬆，在當時可是難得一見的硬菜。
半個小時後，所有的菜都做好了，一一端上了桌子。白白的大米飯也煮好了，盛在粗瓷碗裡，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的米香。眾人圍著八仙桌坐了下來，江奔宇和秦嫣鳳坐在主位，覃龍和許琪挨著他們，何虎坐在另一邊，覃靜、覃丹坐在何虎旁邊，趙雨婷、徐佳琪和陳雨菲則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院子裡的煤油燈被點亮了，昏黃的燈光籠罩著桌子，給豐盛的菜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晚風輕輕吹過，帶來陣陣花香和飯菜的香氣，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雞鳴，更添了幾分鄉村的寧靜與溫馨。
覃龍、許琪、何虎還有覃靜、覃丹對這樣的飯菜已經司空見慣了。江奔宇有本事，這幾年靠著和香港那邊的生意，日子過得比村裡其他人都富裕，頓頓有肉吃對他們來說並不是甚麼稀罕事。但趙雨婷、徐佳琪和陳雨菲卻不一樣，她們是知青，下鄉已經好幾個月了，平日裡在知青點，頓頓都是粗糧和鹹菜，偶爾能吃上一頓肉，也是逢年過節的時候，而且分量少得可憐。
此刻看著眼前滿滿一桌子的菜，尤其是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和碗裡白白的大米飯，三個女知青都有些發愣，眼神裡充滿了不真實感。徐佳琪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碗裡的米飯，溫熱的觸感傳來，才讓她覺得這不是夢。趙雨婷看著那盤紅燒肉，喉嚨動了動，嚥了口口水，她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吃過這麼肥美的肉了。陳雨菲則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筷子，心裡有些忐忑，這樣的飯菜，她們真的可以隨便吃嗎？
江奔宇注意到了她們的異樣，放下手裡的筷子，笑著說道：“別看了，都開始吃吧。想吃就吃多點，不用客氣。這些東西對於別人來說可能很難得，但對我來說，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肉食。”他的語氣坦然又豪爽，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許琪也看出了三個女知青的拘謹，她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放進嘴裡，嚼得滿口流油，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們三個放心吃吧，小宇的本事大著呢，這些飯菜不算甚麼。不用有甚麼心理負擔，你們只管敞開肚子吃就行了，管夠！”她說著，又給三個女知青每人夾了一塊紅燒肉，“快嚐嚐，小宇的手藝可是一絕，這紅燒肉燉得爛乎，香著呢！”
那塊紅燒肉油光鋥亮，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落在粗瓷碗裡，發出輕微的聲響。三個女知青對視一眼，臉上的拘謹漸漸消散了。徐佳琪率先拿起筷子，夾起那塊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肉香瞬間在口腔裡炸開，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帶著濃郁的醬香，好吃得讓她差點咬到舌頭。趙雨婷和陳雨菲也跟著動了筷子，一口肉下去，滿滿的幸福感湧上心頭，之前的忐忑和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好吃！”徐佳琪忍不住讚歎道，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江知青，你的手藝也太好了吧！”
“好吃就多吃點。”江奔宇笑著說道，又給她夾了一塊肉，“不夠還有，鍋裡還有不少呢。”
三個女知青徹底放開了，紛紛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著飯，夾著菜。徐佳琪喜歡吃紅燒肉，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趙雨婷偏愛那碗排骨湯，喝了一碗又一碗；陳雨菲則覺得炒雞蛋特別香，配著米飯，吃了滿滿兩大碗。
眾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著天，氣氛格外熱烈。覃龍說起了村裡最近的新鮮事，誰家的母豬下了崽，誰家的秧苗長得好，說得繪聲繪色。何虎則時不時插幾句話，講起他之前在山裡打獵的經歷，引得覃靜、覃丹陣陣驚呼。秦嫣鳳則一邊給孩子們喂稀飯，一邊聽著大家聊天，時不時露出會心的笑容。
“對了，小宇，”秦嫣鳳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手裡的動作，說道，“剛才許姐跟我說，鎮上看管茶攤的福伯，有個遠方親戚過來投靠他了。那姑娘年紀不大，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就是命苦，和福伯一樣，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就剩下福伯這一個人親人投靠了，也不容易，茶攤那邊都是大老爺們的居多，一個女孩子去那邊幹活不合適，福伯平時吃住都在茶攤那邊，現在他多了一張嘴吃飯，日子就更緊巴了。”
江奔宇正夾著一塊排骨往嘴裡送，聞言動作頓了頓，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福伯他是知道的，為人忠厚老實，雖然不會說話，但待人真誠，江奔宇每次去鎮上，都會在茶攤喝一碗茶，靜坐一會。他一邊嚼著排骨，一邊說道：“嗐，這事還不簡單。讓那姑娘住到我們家裡來，正好可以幫忙照顧兩個娃娃，也給福伯減輕點負擔。每個月咱們就按工廠裡工人的工資待遇給她開工資，一個月三十塊錢，再管吃管住，你看怎麼樣？”
三十塊錢在當時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工廠裡的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塊左右，江奔宇給出的待遇可以說是相當優厚了。
秦嫣鳳眼睛一亮，笑著說道：“你這想法，和我想的一樣！我也是覺得那姑娘可憐，福伯也不容易。就是不知道那姑娘願意不願意來，畢竟咱們家雖然條件好點，但她一個陌生人，又是個啞巴，怕是會不習慣。”
“這好辦。”江奔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說道，“明天我要去鎮上找子豪，順便去跟福伯說說。福伯雖然不會說，但聽還是聽得明白的。我跟他說清楚情況，想必他會同意的。就算那姑娘一開始不願意，多勸勸也就好了，咱們家也不會虧待她。別說了，大家快吃吧，飯菜都要涼了，別剩下了。”
眾人紛紛應道，又開始大口地吃了起來。院子裡的煤油燈依舊亮著，昏黃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幸福的笑容。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歡聲笑語不斷，迴盪在寧靜的鄉村夜晚裡，溫暖而動人。
江奔宇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充滿了踏實感。家的感覺，就是這樣吧，有親人，有朋友，有熱乎的飯菜，有說不完的家常話。雖然生活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但只要身邊的人都好好的，日子就有奔頭。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秦嫣鳳的碗裡，笑著說道：“你也多吃點，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秦嫣鳳臉頰微紅，低下頭，小聲說道：“不辛苦，你在外邊才辛苦呢。”
月光悄悄爬上院牆，灑在院子裡，給地面鍍上一層銀霜。飯菜的香氣漸漸淡去，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溫暖的氣息。眾人吃飽喝足，開始收拾碗筷，覃龍和何虎幫忙把桌子搬到屋裡，許琪和三個女知青則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清洗。秦嫣鳳抱著已經睡著的大女兒江玉涵，江奔宇抱著小兒子江傑飛，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臉上滿是平和的笑容。
這一夜，對於趙雨婷、徐佳琪和陳雨菲來說，是難忘的一夜。她們不僅吃到了久違的豐盛飯菜，更感受到了來自江奔宇一家的溫暖和善意。而對於江奔宇來說，這只是平凡生活中的一個縮影，他只想讓身邊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讓這個家始終充滿溫暖和歡聲笑語。
明天，他還要去鎮上處理鄭公子的事情，還要去勸說福伯的遠方親戚來家裡做工。生活依舊充滿了挑戰，但江奔宇有信心，憑著自己的本事和身邊人的支援，一定能把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