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風帶著特有的涼意,卷著田埂上乾枯的茅草,在東風大隊的土路上打著旋兒。
晚飯的炊煙早已散盡,只剩下家家戶戶窗欞裡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像一顆顆昏黃的星辰,點綴在漆黑的村莊裡。
江奔宇坐在岳父家那輛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旁,慢慢扒拉著碗裡的玉米糊糊。糊糊裡摻著少量的紅薯面,口感粗糙,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些發澀。
桌上只有一碟黃乎乎的鹹魚和鹹菜,是用自家醃的芥菜疙瘩切成的,鹹得發苦,卻已是這家裡能拿出的最好配菜。
秦嫣鳳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剛喂完奶的小兒子,左手還輕輕拍著大女兒的後背,哄著兩個剛滿月不久的雙胞胎入睡。
她的碗裡幾乎都是細糧,大部分粗糧都是丈夫江奔宇吃,忍不住分了一些給江奔宇,眼神裡滿是疼惜:“奔宇,多吃點,晚上摸魚費力氣。”
江奔宇抬頭看了看妻子,她的臉色還有一些蒼白,產後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又是火車、汽車的,又要日夜照顧兩個孩子,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他心裡一陣發酸,點了點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岳父秦老漢蹲在門口,吧嗒著一支自卷的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沉默著沒說話。
小舅子秦宏良則狼吞虎嚥地扒著飯,臉上滿是興奮,嘴裡還嘟囔著:“姐夫,等會兒咱們去村東頭的小河溝摸魚,上次我看見那兒有不少鯽魚,還沒摸完,今晚爭取多摸幾條,給我姐和兩個外甥補補身子。”
秦宏良才十七歲,正是半大的孩子,心思單純,滿腦子都是摸魚捉蝦的樂趣,根本沒察覺到姐夫心裡藏著別的心思。
江奔宇“嗯”了一聲,沒多說話,只是快速吃完飯,把碗往桌上一放,拿起靠在牆角的柴刀別在腰間——這刀平日裡是用來砍柴的,今晚卻有別的用處。他又從門後拎起一個空的竹編魚簍,對秦宏良說:“走吧,趁著眼下月亮高掛,早點去早點回。”
秦嫣鳳連忙起身,從床頭拿起一件厚外套遞給江奔宇:“晚上風大,穿上彆著涼。摸幾條就行,別太貪心,注意安全。”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雖然知道丈夫水性好,摸魚是老手,但夜裡出門,總歸讓人放心不下。江奔宇接過外套,順手搭在胳膊上,伸手摸了摸大女兒的小臉蛋,又輕輕捏了捏小兒子的腳丫,聲音溫柔:“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走出家門,夜色已經濃了起來。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月亮掛在東邊的天空,清輝灑下來,給大地鍍上了一層銀霜。土路上坑坑窪窪,被月光照得明暗交錯,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秦宏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時不時用竹竿撥開路邊的野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革命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江奔宇跟在後面,腳步沉穩,心裡卻早已盤算開了。他今晚根本不是來摸魚的——家裡兩個孩子要吃奶,秦嫣鳳身子虛弱,岳父年紀大了,秦宏良還在長身體,僅憑公社分的那點口糧,根本不夠吃,就算自己拿出來東西也得解釋清楚來源。這東西是以前他在北峰山脈深處蹲了一整天,終於套到了一頭野豬,分解要,還足有五十來斤重。這野豬肉在1977年可是稀罕物,公社裡的豬肉憑票供應,一個月一戶人家頂多能分到半斤肉票,想吃上一口新鮮豬肉比登天還難。
今天白天時他早就打聽好了,紅光公社有個“鬼市”,都是夜裡偷偷交易,能換到糧票、現金,或者其他緊缺的東西。今晚,他就是要把這野豬肉賣到黑市上去,換點糧食和錢回來,給家裡改善生活。
“姐夫,你快點啊!”秦宏良回頭喊了一聲,已經走到了村東頭的小河溝邊。溝裡的水不深,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江奔宇加快腳步趕上去,對秦宏良說:“宏良,你在這兒摸魚,我去前面的蘆葦叢裡看看,說不定那兒有大傢伙。等會兒我過來找你。”
秦宏良沒多想,立刻興奮地答應:“好嘞!姐夫你要是摸到大傢伙,可別忘了叫我!”說著,他已經挽起了褲腳,準備往水裡跳。江奔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絲愧疚——小舅子還小,他卻要利用摸魚的名義去冒險。但他別無選擇,秦家裡的境況容不得他猶豫。他拍了拍秦宏良的肩膀:“注意安全,別往水深的地方去。”說完,便轉身朝著與小河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離開秦宏良的視線後,江奔宇立刻加快了腳步。他沿著田埂一路向西,腳下的泥土溼潤鬆軟,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噗嗤”聲。田埂兩旁的玉米杆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在晚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有人在背後悄悄跟著。江奔宇時不時回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跟蹤,才鬆了口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條通往紅光公社的大路上。這條路是土路,比田埂寬了不少,是附近幾個大隊通往公社的必經之路。江奔宇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沒人,便快速從隨身攜帶的空間裡取出一輛二八腳踏車。這腳踏車是他之前偶然得到的,車身是深藍色的,漆皮已經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皮,車把上纏著幾圈舊布條,車座也磨得發亮。在1977年,腳踏車可是稀罕物,不亞於現在的小汽車,一般人家根本買不起,只有公社幹部或者城裡的工人才能擁有。江奔宇把腳踏車推到路邊,仔細檢查了一下車胎,又緊了緊鬆動的車閘,才翻身上車。
他雙腳用力蹬著踏板,腳踏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晚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野草的清香,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微微飄動。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秋末的夜晚已經很涼了,尤其是在空曠的大路上,風一吹,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江奔宇一邊騎車,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路邊偶爾能看到幾間散落的農戶,窗戶裡的煤油燈已經熄滅,想必主人家都已經睡了。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從遠處的村莊傳來,劃破夜空的寂靜,卻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他的心裡像揣了一隻兔子,“怦怦”直跳,既緊張又焦慮。他知道,去黑市交易是提著腦袋過日子年的“投機倒把”可不是小事,一旦被公社的巡邏隊抓住,不僅東西要被沒收,還要被拉去批鬥,遊街示眾,到時候不僅自己抬不起頭,家裡的妻兒老小也會跟著受牽連。可是一想到秦嫣鳳蒼白的臉,想到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岳父嘆氣的樣子,他又咬緊了牙關——為了家人,再大的風險也得冒。
腳踏車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接近了紅光公社。江奔宇放慢了車速,遠遠地就看到公社大院的輪廓,門口掛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緊閉的大門上,門口隱約有兩個身影在晃動,應該是公社的值班人員。他不敢大意,趕緊把腳踏車騎到路邊的一片樹林裡,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停好,又把腳踏車放回空間裡,,確保不會被人發現。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起早已放在空間裡的野豬肉。那野豬肉用粗麻布緊緊裹著,足有五十來斤重,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勒得肩膀生疼。江奔宇調整了一下麻布的位置,儘量讓重量均勻分佈在雙肩。由於空間有時間靜止的功能,野豬肉還是新鮮的,肉質緊實,暗紅色的瘦肉間夾雜著雪白的脂肪,一股濃郁的肉香透過粗糙的麻布滲了出來,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野豬肉要是燉上一鍋,再加點土豆和粉條,那滋味,想想都讓人嘴饞。但他知道,這些肉不能自己吃,得換更實用的糧票和糧食,才能讓一家人填飽肚子。
江奔宇順著樹林邊緣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比大路窄了不少,兩旁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草葉上還掛著夜晚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和鞋子,冰涼刺骨。他故意穿著一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藍布褂子,這是他最破舊的一件衣服,褲腳挽到膝蓋,露出被草葉劃得滿是紅痕的小腿,看起來就像一個常年在山裡勞作的普通農民。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不引人注目,在黑市上也能少些麻煩。
夜色越來越濃,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地壓在紅光公社的上空。沒有路燈的土路被月光篩出斑駁的樹影,樹枝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怪。茅草在晚風裡簌簌作響,彷彿有人在暗處窺視著他。江奔宇的心跳越來越快,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泥土裡,瞬間就消失不見了。他緊了緊背上的麻布包,手指下意識地摸到了藏在腰間的砍柴刀,刀柄是用木頭做的,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他不是想傷人,只是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萬一遇到搶東西的劫匪,或者碰到公社的巡邏隊,也好有個防身的東西。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柴門被人推開的聲音。江奔宇立刻停下腳步,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迅速往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面躲去,緊緊貼著粗糙的樹幹,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嘴唇。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生怕看到巡邏隊的身影。
等了約莫五分鐘,才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從一間農戶家裡走出來,在門口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又匆匆走回了屋裡,隨後傳來“哐當”一聲關門的聲音。江奔宇這才鬆了口氣,原來是農戶起夜。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裡暗自慶幸,剛才真是嚇了一跳。他不敢再耽擱,重新邁開腳步,這次腳步放得更輕了,幾乎聽不到聲音,像一隻警惕的夜貓子,在黑暗中潛行。
他要去的黑市在公社東邊的廢棄磚窯旁。那地方他之前早就打聽清楚了,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窄路進出,地理位置十分隱蔽。早年這裡是公社的磚窯廠,後來因為窯體老化,又找不到合適的黏土,就廢棄了。燒磚留下的一個個窯洞,成了天然的交易點,既能遮風擋雨,又不容易被人發現。據說最早的時候,只是附近的村民偷偷在這裡交換餘糧,你用玉米換我的紅薯,我用土豆換你的小米,後來漸漸成了規模,越來越多的人來這裡交易,有賣雞蛋的、賣布料的、賣手工編織品的,甚至還有偷偷倒賣工業券、糧票的,都是些在國營商店和公社供銷社買不到,或者不夠用的東西。
越靠近廢棄磚窯,空氣中的氣味就越複雜。泥土的腥氣、柴火的焦糊味、食物的香氣、汗味還有劣質菸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在夜色中瀰漫。遠遠地,就能看到窯洞門口晃動著幾個黑影,說話聲壓得極低,像一群警惕的夜梟,偶爾有幾聲咳嗽聲或者低語聲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
江奔宇放緩了腳步,從懷裡摸出提前準備好的舊草帽戴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硬朗的下巴。他低著頭,儘量讓自己融入周圍的黑暗中,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黑市上的人都是心懷警惕的,每個人都怕遇到巡邏隊,也怕遇到心懷不軌的人,所以彼此之間都保持著距離,眼神裡帶著試探和戒備。
“新來的?”剛走到窯洞門口,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陰影裡傳來,嚇了江奔宇一跳。他心裡一緊,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布襖的漢子靠在窯壁上,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寬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過濾嘴的香菸,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漢子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緊緊盯著江奔宇,尤其是他背上的麻布包,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試探和警惕。
江奔宇定了定神,刻意把聲音壓得粗啞低沉,儘量不讓人聽出破綻:“嗯,賣點山裡的東西。”他知道,黑市上的交易都心照不宣,問話點到為止,過多的寒暄或者解釋反而會引人懷疑。大家都是來做見不得光的買賣,彼此之間沒有信任可言,只有利益交換。
“交一毛費用。”漢子吐了個菸圈,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江奔宇心裡清楚,這是黑市的“管理費”,用來打點一些關係,或者應付突發情況,比如巡邏隊突然來襲時,有人通風報信。他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遞了過去。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這在1977年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買兩斤玉米麵了。
漢子接過錢,用手指捻了捻,確認是真的,就沒再追問,只是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窯洞前的景象。江奔宇深吸一口氣,揹著麻布包,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窯洞前的空地不大,呈細長形,地上鋪著一層乾枯的乾草,踩上去軟軟的,能起到一定的隔音作用。七八個人分散在各處,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窯壁上,都是壓低了聲音交談,偶爾有手電筒的光柱快速閃過,又立刻熄滅。
江奔宇的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的人。左邊牆角蹲著一個老太太,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襟褂子,頭髮花白,用一根紅頭繩紮在腦後。她懷裡抱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隱約能看到裡面圓滾滾的東西,應該是雞蛋。老太太時不時抬頭張望一下,眼神裡滿是焦慮和不安,雙手緊緊抱著籃子,彷彿那是她的命根子。江奔宇知道,在那個年代,雞蛋是稀罕物,農戶家裡的母雞下了蛋,要麼是攢起來換鹽換煤油,要麼是給家裡的病人或者孩子補身體,敢拿到黑市上賣的,肯定是遇到了急事,急需用錢或者糧票。
不遠處,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青年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燈芯絨布料。那布料是深灰色的,質地厚實,表面有明顯的燈芯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青年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布料,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捨和期待。江奔宇認得這種布料,是城裡姑娘才穿得起的料子,結實耐穿,而且樣式也好看。在公社的供銷社裡,這種布料不僅價格昂貴,還需要工業券才能買到,一般的農民根本消費不起。想必這青年是託人從城裡帶回來的,現在拿到黑市上倒賣,能賺一筆差價。
還有兩個漢子湊在另一邊的窯洞口,手裡捏著幾張糧票,正低聲討價還價。江奔宇的目光落在那些糧票上,心裡一陣羨慕。糧票是1977年最硬通的“硬通貨”,比現金還管用。全國糧票更是稀罕,能在全國各地使用,而地方糧票只能在本省範圍內流通。那兩張糧票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毛,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看得出來主人對它們十分珍視。
“兄弟,麻布包裡是啥?”江奔宇剛站定沒多久,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就湊了過來。這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袖口卷著,露出肥碩的手腕,手指上戴著一枚黃銅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奔宇背上的麻布包,喉嚨動了動,明顯是被裡面透出的肉香吸引了。
江奔宇心裡暗自警惕,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像普通的農戶,倒像是公社裡有點門路的人,或者是專門在黑市上收東西的販子。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才慢慢掀開麻布的一角,露出裡面暗紅的野豬肉。月光灑在肉塊上,豬油泛著油光,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加濃烈,引得旁邊幾個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眼神裡滿是渴望。
1977年的公社,豬肉是憑票供應的,而且供應量少得可憐,一個月一戶人家頂多能分到半斤肉票,有時候甚至幾個月都分不到。對於常年吃不上肉的農民來說,豬肉簡直是奢侈品,更別說野豬肉了。野豬肉肉質緊實,味道鮮美,而且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帶著一股天然的肉香,比家養的豬肉更受歡迎。
矮胖男人嚥了口唾沫,伸手就想摸一下肉塊,卻被江奔宇一把按住了。“先說好,要糧票,或者糧食,現金也行,但得加價。”江奔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心跳得厲害,手心已經冒出了汗。他知道野豬肉搶手,但也怕對方壓價,更怕對方是公社的暗線,故意引誘他多說多做,然後趁機抓他的把柄。
“糧票有,全國糧票還是本地糧票,你要那種?”矮胖男人左右看了看,把江奔宇拉到一個更隱蔽的角落,壓低聲音說,“這肉我全要了,給你二十斤全國糧票,再添五十塊錢,咋樣?”
江奔宇心裡快速盤算起來。全國糧票比地方糧票金貴多了,二十斤全國糧票夠家裡吃半個月了,而且以後要是去外地,也能用得上。五十塊錢更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普通人在磚窯場幹一天活才掙八分工,折算下來也就幾毛錢,五十塊錢相當於一個壯勞力幹三個月的活才能掙到。這個價格其實已經不低了,但江奔宇還是想爭取更多一點,家裡需要用錢和糧票的地方太多了。
“太少了。”江奔宇皺了皺眉,故意裝出不滿的樣子,“這野豬我在山裡蹲了一整天才套到的,差點被野豬拱了,風險多大啊。而且這肉足有五十多斤,膘厚肉嫩,你給的價格實在太低了。”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把麻布包重新蓋好,做出要走的樣子。
“哎,兄弟,別急著走啊!”矮胖男人連忙拉住他,臉上露出一絲焦急,“你說,你要多少?咱們好商量。”
“至少三十斤全國糧票,再加八十塊錢。”江奔宇停下腳步,語氣堅定地說。他知道,對方既然這麼想要這野豬肉,肯定會讓步的。
“你這兄弟,漫天要價啊!”矮胖男人急了,聲音提高了些許,又趕緊壓低,“現在風聲緊,我收了你的肉,還得找地方藏著,萬一被巡邏隊發現了,我這身家性命都得搭進去,風險也不小啊。這樣,三十斤全國糧票,再加五十塊錢,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虧了!”
旁邊那個賣雞蛋的老太太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了句嘴:“後生,三十斤全國糧票真不少了,全國糧票不好弄呢,我這一籃雞蛋才換三斤地方糧票,你這肉能換這麼多糧票,已經很划算了。”
江奔宇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矮胖男人急切的眼神,知道這已經是合理的價格了。黑市上的交易就是這樣,見好就收,不能太貪心,否則容易惹麻煩。他點了點頭:“成交。但你得先把糧票和錢給我,我再給你肉。”
矮胖男人也不猶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布包著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開,裡面夾著一沓全國糧票。他一張一張地數了三十張,遞到江奔宇手裡,又從口袋裡摸出五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也一起遞了過去。“你數數,沒錯吧。”
江奔宇接過糧票和錢,心裡一陣激動,但還是強忍著,一張一張地數著糧票。每張糧票都是兩斤的面額,三十張正好六十斤?不對,等等,江奔宇愣了一下,又數了一遍,原來每張是一斤的面額,三十張正好三十斤。糧票的紙質粗糙,上面印著“全國通用糧票”的字樣,還有天安門的圖案,邊緣有些磨損,但都很新,顯然是剛流通不久。他又摸了摸紙幣的質感,確認是真的,這才把糧票和錢貼身藏好,把背上的野豬肉遞了過去。
矮胖男人接過肉,迫不及待地掀開麻布看了看,滿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他快速把野豬肉背在背上,對江奔宇說了聲“謝了”,就轉身鑽進了窯洞深處,想必是找地方藏肉去了。
江奔宇鬆了口氣,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一半。接下來,他該買糧食了。他走到那個靠牆蹲著的老漢面前,老漢面前擺著兩個麻袋,上面分別寫著“玉米”和“紅薯幹”,旁邊還放著一個老舊的木秤,秤桿上的刻度已經有些模糊了。老漢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睛卻很亮,看到江奔宇過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大爺,玉米多少錢一斤?要糧票嗎?”江奔宇輕聲問道。
“玉米八分錢一斤,要地方糧票;不要糧票,一毛二。”老漢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紅薯幹便宜,五分錢一斤,糧票現金都行。”
江奔宇想了想,家裡的都是成年人,飯量都不小,只有秦嫣鳳和兩個孩子需要細糧,但細糧在黑市上很少見,而且價格昂貴,他現在手裡的錢和糧票有限,只能先買玉米和紅薯幹墊肚子。玉米可以磨成面,做玉米糊糊、玉米餅子,紅薯幹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軟了煮著吃,都是能果腹的好東西。
“給我稱十五斤玉米,十斤紅薯幹,用糧票付。”江奔宇從懷裡掏出十五斤地方糧票——那是他這個月的口糧票,本來捨不得用,但現在換了全國糧票,正好用地方糧票買糧食。地方糧票只能在本地使用,不如全國糧票金貴,但用來買本地的糧食正好。
老漢接過糧票,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確認是真的,才拿起木秤開始稱糧。他先稱玉米,從麻袋裡舀出一瓢玉米,倒進一個布口袋裡,然後把布口袋掛在秤鉤上,移動著秤砣,直到秤桿平衡。“叮鈴”一聲,秤砣碰撞著秤桿,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窯洞口回聲格外清晰。玉米是金黃色的,顆粒飽滿,帶著太陽曬過的香氣,聞起來讓人心裡踏實。
稱完玉米,又開始稱紅薯幹。紅薯幹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是把紅薯切成片,放在太陽底下曬乾製成的,雖然口感不好,但耐儲存,而且飽腹感強。老漢同樣稱了十斤,裝進另一個布口袋裡,遞給江奔宇。
江奔宇接過兩個布口袋,掂量了一下,分量很足,心裡很滿意。他正準備把口袋背在背上,突然聽到窯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響亮的吆喝:“巡邏隊來了!都趕緊走!”
瞬間,窯洞裡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慌了神,臉上的鎮定和警惕都被恐慌取代。賣雞蛋的老太太慌忙用藍布蓋住籃子,抱著籃子就往窯洞後面的小路跑,腳步踉蹌,差點摔倒;賣燈芯絨布料的青年抓起布料,幾下捲起來塞進懷裡,也跟著老太太跑了;剛才那個矮胖男人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顧不上別的,順著牆根就溜了;還有幾個正在交易的人,也都紛紛四散逃跑,有的甚至顧不上自己的東西,只顧著逃命。
江奔宇心裡一緊,頭皮發麻,也顧不上多想,趕緊幫有一老漢把麻袋口紮好,一手扶他起來,隨後也抓起自己的兩個布口袋,就在前頭往門口衝,那個老漢也是跟在他身後往外面衝。他知道,巡邏隊都是帶著槍和手電筒的,一旦被抓住,後果不堪設想。
外面的月光似乎更亮了,巡邏隊的手電筒光柱在遠處晃動,像一條條白色的毒蛇,在黑暗中四處搜尋。腳步聲越來越近,還能聽到巡邏隊員的吆喝聲:“都不許動!站住!”
江奔宇不敢走大路,鑽進旁邊的草叢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野草有齊腰深,裡面夾雜著一些帶刺的灌木,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火辣辣地疼。背上的兩個布口袋硌得肩膀生疼,裡面的玉米和紅薯幹隨著他的跑動來回晃動,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跑,不能被抓住!
跑了沒多遠,他突然想起空間的功能,趕緊停下腳步,快速把兩個布口袋放進空間裡,減輕了身上的重量。這樣一來,他跑起來就輕快多了。他繼續往前跑,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衝,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喘息聲。
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在身後越來越遠,江奔宇跑了約莫十多分鐘,直到聽不到任何聲音,才敢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喘氣。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浸溼了他的藍布褂子,緊緊貼在背上,冰涼刺骨。他回頭看了看,確認巡邏隊沒有追上來,才鬆了口氣。
他從空間裡取出腳踏車,翻身上車,用力蹬著踏板,朝著東風大隊的方向騎去。腳踏車在土路上快速行駛,顛簸得厲害,他的身體隨著腳踏車的晃動上下起伏,但他絲毫不敢放慢速度,只想儘快回到家,回到秦嫣鳳和孩子身邊。
又騎了半個小時左右,江奔宇才停下腳步,靠在一棵大樹上休息。月光照在他身上,能看到他臉上的汗水和泥土,衣服也被劃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的面板。他從空間裡取出糧票和現金,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都在,又取出那兩個布口袋,看著裡面的玉米和紅薯幹,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雖然剛才的經歷驚險萬分,但他成功地賣掉了野豬肉,換到了糧票和錢,還買了糧食,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低頭看了看貼身藏著的三十斤全國糧票和五十塊錢,心裡充滿了踏實感。有了這些,岳父家裡至少能安穩一段時間了,也能有足夠的糧食吃。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村莊的雞鳴聲,一聲接著一聲,清脆響亮。天快亮了,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江奔宇挺直身子,調整了一下背上的布口袋,把腳踏車重新放回空間裡,加快腳步往岳父家的方向走去。
土路在他腳下延伸,蜿蜒曲折,通往那個小小的村莊,通往那個有妻子、有雙胞胎的小破柴房屋。那裡有他的牽掛,有他的責任,也有他在這個艱難歲月裡,拼盡全力守護的溫暖。黑市的緊張和驚險還在心頭縈繞,肩膀上被野豬肉勒出的疼痛感還在隱隱作痛,但懷裡的糧食和糧票,卻給了他對抗一切艱難的勇氣。
他想起秦嫣鳳溫柔的眼神,想起兩個孩子熟睡時的小臉蛋,想起秦宏良逗著單純的笑容,心裡就充滿了力量。只要家人能吃飽穿暖,能平平安安,這樣的夜晚,多來幾次也值得。
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漸漸染紅了半邊天空。江奔宇加快了腳步,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朝著家的方向,朝著希望的方向,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