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也不等林柔反對,林深隨便找了個藉口,說,“馬上要上班了,先不聊了哈。”
掛了電話。
林深回到車間的時候,陸陸續續的已經有人開始幹活了。
本來一共就休息半個小時,又是計件的,所以幾乎都是吃完飯就馬上開。
張彩虹已經幹了一陣了,手邊碼了半箱,看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去哪兒了。”林深說:“出去打了個電話。”
張彩虹沒再問,手上的活沒停,嘴巴又開始了她的碎碎念,說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說門口那家包子鋪的肉包子好像變小了,說她昨晚看了一部電視劇特別好看,女主角長得像誰誰誰,男主也特別帥氣,特別有魅力。
“那個猛男超帥的,騎著摩托車在教學樓前面停下來等女主放學的樣子,真的好帥哦~”
“啊,你們在說的是惡魔王子就在我身邊吧,我也有看……”
“就是名字叫猛男,有點奇怪。”
“有甚麼奇怪的,你就覺得他猛不猛吧。”
“我怎麼知道他猛不猛,我又不認識他……”
一群年輕的小姑娘嘻嘻哈哈。
林深迷迷瞪瞪的聽著。
手上的動作沒停。
“哎哎哎,你們聽說了沒有,”有個大嗓門,大家叫她王大姐,嗓門大得隔兩條生產線都能聽見那種,“聽說有個京城來的大老闆要投資我們廠,你們聽說沒有?”
訊息像一顆炸彈在車間裡炸開了,一群人開始轉移話題嘰嘰喳喳。
“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我老公在辦公樓那邊做保潔,他親耳聽見的!廠長在走廊上打電話,說甚麼‘投資’‘京城’‘大老闆’,還說對方很有實力,對咱們廠的產品很感興趣。”
這年頭,可不流行甚麼做保潔丟人。
保潔,那就代表著可以撿廢品,嗯,相當於一份工作兩份收入,那工資是可高可高的。
“那咱們是不是要漲工資了?”
“你想得美!投資是投給廠裡的,又不是投給你個人的。不過廠子好了,獎金應該會多吧?”
“那可說不定,到時候說不定有新的業務,單價高一點……,”
“哎,你們說,京城來的大老闆,那得是多大的老闆啊?”
“誰知道呢,反正肯定是有錢人。京城那地方,本來就有錢人多,這又是當大老闆的,肯定不差錢兒!”
“對對對,我聽說啊,那邊的房子,一平四五萬的。”
“四五萬!合著。現在租的那小房子要擱京城得賣300萬!?”
“嘖嘖嘖,300萬,我回老家自己蓋房子,能蓋10棟了都。”
“你就吹吧你,還蓋10棟,你就有錢你也沒那麼多宅基地。”
“我就想想也不行啊……。”
張彩虹跟著說,“京城來的大老闆哎,你們說會不會是個又高又帥的?”
林深看她,笑道,“我覺得又高又帥的,他爹可能性比較高。”
她覺得當老闆的,尤其是大老闆的,可不都是上了年紀的。
張彩虹吐槽她,“一點情趣都沒有!”
林深懵逼,“這和情趣有甚麼關係。”
忽然間,她的腦海冒出一個畫面在慢慢地浮現出來。
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男人很高,站在一扇巨大的窗戶前,窗外有光,逆光看不清他的輪廓,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這個,也不認識甚麼京城來的大老闆,更不認識甚麼又高又帥的男人。
估計是張彩虹這傢伙整天在她耳邊唸叨著那些霸總的傻兒子的小說電視劇。
第二天,工廠裡的人就都知道訊息是真的了。
因為開工之前,每個車間的車間主管都在車間裡開了個會。
他們車間的主管是個男的,大學剛畢業兩年的小夥子。
林深並不太喜歡他。
瘦瘦的,1米7左右,戴著個黑框眼鏡。
看著人模狗樣的,生的也白淨。
可惜是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
衝著人講話,那是習慣性陰陽怪氣那種。
林深也不知道咋形容這號人,反正就顯得他高人一等的樣子。
“大家都把手上的活停一下啊,耽誤大家幾分鐘,說個事兒。”主管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說個正經事,大家都聽好了。”
車間裡安靜了。
“過幾天,京城那邊有投資方要過來視察。”主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每一個人都在聽,“我知道,你們昨天就在說了,現在明確告訴你們,不是小道訊息。”
“投資方是京城那邊的大公司,對咱們廠的產品很感興趣,這次過來是實地考察。如果談成了,投資款到位,咱們廠就要擴產,裝置要更新,生產線要升級,到時候大家的待遇肯定也會有變化。”
他停了一下,等著底下的人消化這些資訊。
車間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工人們交頭接耳,有人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有人將信將疑。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這兩個字說得尤其重,“在這之前,這幾天,大家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工作要認真,不能出任何差錯。車間衛生要保持好,機器要擦乾淨,物料要擺放整齊。”
“有些上班喜歡說話的,也要注意一下尺度,不要一開工就巴拉巴拉說個沒完,聲音還越來越大。”
“更不能像有些人拿著一包零食在旁邊吃,也不能一直玩手機,更不許到處串崗。”
“平時你們鬆懈一點,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看不見的,但是這次是有領導帶著投資方過來視察,關係到的不止你個人,還有整個廠。”
“總之就是,該做的事情要做到位,不該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要做。投資方來的時候,可能會到車間裡來看,人家看甚麼?”
“看的就是咱們的精神面貌,看的就是咱們的生產秩序,看的就是咱們的產品質量。第一印象很重要——算了,這個我說了你們也懂。”
噼裡啪啦個沒完。
林深在心裡默默吐槽。
對,我們不懂,就你懂,你大學生你牛逼。
你牛逼,還不是跟我在一個廠裡混。
“……大家有沒有問題?”
沒人說話。工人們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
主管點點頭,把擴音器關掉,拍了拍手:“行,那就這樣。各就各位,準備開工。”
林深回到工位上。
張彩虹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乎是氣音:“哎,你說那個京城來的大老闆,到底多大啊?不會真的又高又帥吧?”
林深的腦海裡又閃過那個畫面——逆光的背影,很高的個子,站在窗前。
這次比上次清晰了一點點,她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那個人肩膀的輪廓,很寬,西裝下面的肩線撐得很直。
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別想了,真的又高又帥,又是大老闆的,也肯定早有物件了。”
張彩虹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不過不多,也就一點點。
“哎呀,我就是好奇,我哪有想什。”
旁邊有人接茬兒,“也對,要真的是個帥氣又有本事的年輕人,那肯定有物件了,唉。”
有人吐槽,“你哎個啥啊,你,你都四五十歲了你。人家沒物件也看不上你啊。”
“……滾滾滾!”
“你們怎麼都覺得大老闆一定是男的啊,萬一是個女的呢?”
“就是!現在女強人也很多的好吧,怎麼大老闆就一定要是個男的呢?”
“女的咋的,女的也看不上你。”
“不是,你丫的腦子裡除了男女那點事兒沒別的了?”
“啊,一男一女除了那點事,還能有別的事?”
“猥瑣,猥瑣至極!”
“呵呵,看不出來啊,你還會念成語。”
主管在車間裡來回走著,平時他不太巡視的,今天也認真起來了。
然後就看到一群人嘻嘻哈哈聊得開心。
馬上忍著點,小跑著過來。
開始教育人,“我剛說好不要給我嘻嘻哈哈,態度散漫的,你們就開始了。”
“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還有這是工廠,這是正經上班的地方,你們看看你們說的都是些甚麼話題?”
他一教育人,氣氛就冷下來。
有個人想懟他,被身邊的人拿手按了按。
等主管教育完了,人也走遠了。
群裡開始一陣嘀嘀咕咕的吐槽。
“切!裝逼。”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說甚麼的都有。
林深沒跟著接茬兒。
主管說話是難聽了點,但是如果站在他的位置上看,也不能說人就有錯。
當然不管對錯,林深都不喜歡那人就對了。
晚上十點下了班,林深一個人走出了廠區。
張彩虹下班的時候被隔壁車間的一個小夥子叫住了,兩個人站在廠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張彩虹跑過來跟林深說,他們要去吃燒烤,問林深要不要一起。
林深看了一眼那小夥子。
一頭黃毛,穿著打了鉚釘的牛仔褲。
是現在很受小女孩子歡迎的。
殺馬特男孩。
就笑著拒絕了。
她懶得去當那個電燈泡。
工廠往城中村出租房走的,兩邊道上,現在已經擺滿了各種攤子。
林深找了個炒麵攤子,老闆正在給前面一個客人炒麵,鐵鍋在灶火上翻騰,火焰從鍋底躥上來,舔著鍋沿,發出“呼呼”的聲音。
麵條和豆芽在鍋裡翻滾,醬油的顏色一點一點地染上去,香氣在夜風中散開,混著油煙和炭火的味道。
這種街邊旺火現炒的最好吃了,也有人吐槽說甚麼不乾淨甚麼的,但是林深就是喜歡。
主要是,不知道為啥,這陣子她變得特別挑食。
那些以前最喜歡的平價快餐店,她現在吃不下了。
工廠食堂的東西她也不愛吃了。
林深買了一份炒麵,加了兩顆雞蛋。
素炒麵裡面有豆芽和包菜是兩塊錢,加雞蛋的話,一顆雞蛋8毛錢,兩顆雞蛋1塊5。
也就是3塊5毛錢一份。
林深一邊等自己的炒麵,一邊眼神漫無目的的四處晃。
有一對年輕的小情侶,穿著隔壁廠的制服,那是真小,看上去就是兩張娃娃臉。
兩個人對面在攤子旁邊擺出來的簡易桌子凳子上坐著,共吃一份炒麵。
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到一半女孩把麵條上的雞蛋夾到男孩碗裡,說“你吃,我不喜歡吃蛋黃”。
男孩也沒推辭,夾起來就吃了,嚼了兩口,含混地說了一句“你上次不是說喜歡吃蛋黃嗎”,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說“反正我今天不愛吃了,你吃。”。
男孩跟著笑,“好,我吃,等發工資了,我們去買個電磁爐,以後我們自己炒著吃,想加幾顆雞蛋加幾顆。”
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好,可是我不會做飯。”
“沒事啊,我會。”
林深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美女,你的炒麵好了。”
林深趕緊回過神,說了聲,謝謝。
接過了麵條,遞給老闆一張5塊錢的。
老闆找了林深兩個硬幣。
三天後,那個傳說中的京城來的大投資方到了。
林深一大早走進工廠的時候,就覺出不同了。
廠門口平時只有兩個保安,今天站了四個,腰板挺得比平時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連釦子都繫到了最上面那顆。
停車場裡也停了好多以前沒見過的車。
甚麼貴不貴的,她也不懂,就是覺得這些車都長得還挺好看。
“我靠,那是邁玖赫吧?”一個年輕男工站在停車場邊上,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吃的早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茶葉蛋。
“不止,你看那個小金人,那輛車落地要多少錢你知道嗎?我上次在雜誌上看到過,一千多萬!”
“我的天,這是哪個大老闆來了?開這種車來咱們廠?”
“就是那個京城來的嘛,人家在京城那是甚麼級別?開這種車來都是低調了。”
“你怎麼知道?”
“嗨,你忘了我家是哪裡的,我是津市的,我家去京城又不遠……”
林深對車沒興趣。
她還是吭哧吭哧幹自己的活兒。
她得多存點錢,她不想一直在工廠幹著。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會這麼想,但她就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待著。
但是不在工廠裡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可是不管幹嘛都是需要錢的,反正多賺點錢準沒錯。
林深不去聽其他人說甚麼,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
把傳送帶上的產品拿下來,塞進左邊框裡,空著的包裝袋裡,然後扔進右邊的框裡。
如此重複著動作。
很快就裝滿了一筐。
她彎腰兩隻手從地上拎起那個塑膠筐,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二三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