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多塊錢還不夠買件衣服的,居然就能叫人早七晚五的忙碌一個月。
林深又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了。
她居然會覺得1000多塊錢還不夠買件衣服的!
可是明明她身上的衣服從來不超過30塊錢啊!
林深也覺得自己估計是感冒了。
她懷疑自己正在發燒,摸不出來是因為低燒。
不然為甚麼會有這種腦子壞掉的想法。
於是林深去接了一大杯的熱水。
成了精的水果老太太說了,每天要喝8杯水。
包裝部的工作,做久了其實並不枯燥。
別的部門林深不知道,但包裝部這邊,日復一日重複著一樣的活計,習慣了之後,大腦是可以放空的。
手在動,眼睛在看,但腦子可以飄到別的地方去,想一些有的沒的,或者甚麼都不想。
車間裡的人甚麼年紀的都有,從十幾歲的小姑娘到五六十歲的大爺大媽,擠在這一間不算小的包裝車間裡,各幹各的活,各說各的話。
生產線不是那種全自動的流水線,很多環節還需要人工操作,所以大家坐著的位置相對固定,但嘴巴是自由的。
林深左手邊的工位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周姐是包裝部的老人了,幹了快十年。她正在糾結著今年過年回不回家。
“我也想回去啊,可是你看看這個機票價格,一個人的機票就要兩千塊,我們家四口人,光去程就是八千,加上回程,一萬六,再算上從市裡到縣裡、縣裡到村裡的路費,兩萬塊打不住。”
“更別提回去了,還得買點東西回去,給家裡老的小的都包點紅包,再走個親戚,哎。”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接話了,聲音細細的:“周姐,你們不坐火車啊?火車便宜多了。”
“火車一趟三十幾個餃小時,來回六十幾個小時,再加上下車以後專車,三天兩夜能到家。嗯,這咱春節一共就放假幾天。”
“……”旁邊人尷尬的笑笑。
“也是哦。”
然後話題就被岔開了。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原料庫那個小劉,跟二車間的那個誰,就是那個開叉車的小夥子,兩個人好上了。”
“真的假的?”有人接話。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上週五下班,兩個人在廠門口那塊大石頭後面,拉著手呢,我一走過去,兩個人趕緊鬆開了,臉紅的喲——”
“那個小夥子不是剛來沒多久嗎?”
“三個月了吧,差不多。小劉來了一年多了,一直沒物件,我還想著把我表弟介紹給她呢,這下沒戲了。”
張彩虹也在聽八卦,聽得比干活還認真,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她湊到林深耳邊,特地切換成方言小聲說:“小劉那個男朋友我認識,之前還跟我說話呢,不過他是外地的,我就沒考慮,沒想到他去追小劉了。”
林深看了她一眼,“可能是你長得太漂亮,覺得你有很多追求者,所以就算了吧。”
張彩虹撇了撇嘴,又縮回去繼續幹活了。
又一個聲音加入了聊天,是一個年輕姑娘,看著二十出頭,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像是在說甚麼讓人高興的事。
“我跟你們說,我男朋友家裡在老家蓋別墅了,三層,帶院子,說是等我們結婚了就給我們住。他爸媽說了,結婚之後在城裡給我們買套房子,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哎喲,那你這條件好啊!”旁邊幾個人同時發出了羨慕的聲音,此起彼伏的,有人問:“你男朋友哪裡的?”
“鶴壁市那邊的,家裡做生意的,賣柚子的。”年輕姑娘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矜持的驕傲,但藏不住,從嘴角和眼角溢位來,亮晶晶的。
“那你怎麼還在這兒上班啊?還幹這活?”有人不解。
年輕姑娘笑了笑,手裡的東西裝得飛快,“不上班幹嘛呀?在家閒著多無聊。”
間裡的聊天還在繼續,話題從機票拐到火車,從火車拐到愛情,從愛情拐到房子,從房子拐到孩子的學費,從學費拐到菜市場的肉價,從肉價又拐回了過年回家。
直到中午休息的鈴聲響了。
大傢伙,把手裡的東西一放,烏泱泱的往外擠。
然後又匆匆忙忙的打卡。
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去食堂吃飯。
張彩虹拉著林深的手臂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每餐飯扣3塊5,吃的還行。
兩葷一素,還有湯。
而且那湯居然不是學校,洪荒的刷鍋水。
今天的湯是冬瓜肉丸湯。
菜是辣椒炒豬肝。
雞肉炒黃瓜。
食堂還算挺厚道的,雞肉和豬肝都比配菜多。
還有一個清炒香菜。
香菜不是那種味道很重的芫荽。
是他們這裡的叫法,外邊都管這玩意兒叫生菜。
林深和張彩虹吭哧吭哧埋頭吃飯。
在工廠上班,再怎麼輕鬆也是會累的。
何況還起那麼早,所以絕大多數人都吃的挺香。
林深以前也吃的挺香。
她們家條件很差,怕是在家裡,不逢年不過節的,也不是每天都一頓飯兩個葷菜的。
可是今天不知道咋的,她總覺得自己不怎麼吃得。
豬肝炒老了,一點都不嫩,還有內臟特有的腥味。
放那麼多辣椒都沒蓋住。
雞肉肉質也不好,一吃就知道是那種速成的冷凍雞。
生菜也炒得不好吃,還不如直接開水燙一下,拌點醬油呢。
她吃的有點難以下嚥。
正在跟臨座工友聊天的張彩虹這下真確定林深人不舒服了。
“哎,待會吃完飯你去廠醫那邊看一下吧,你這飯都吃不下了。”
林深點頭說好。
最後又量體溫,又把脈的——你別問為甚麼,一個西醫打扮的開西藥的,還把脈,反正就是把脈。
總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玩電腦睡的晚了?”
林深:“……。”
張彩虹:“……。”
大夫一看這倆的表情,還有甚麼不懂的。
這就是沒休息好,熬夜玩兒,白天沒精神打瞌睡呢。
想了想,從抽屜裡扒拉出兩板藥片。
“一天一片,睡前吃。”
林深接過來一看。
又沉默了。
一板谷維素,一板維生素b族。
林深和張彩虹落荒而逃。
下午上班的時候,大家明顯興奮了點。
都等著發工資呢。
果然到了下午每個人的工資條就發下來了。
工資的話是打到銀行卡里的,不是發現金。
等所有人都領到工資條,下班時間也到了,一群人又烏泱泱的擠著打卡下班。
工廠的規矩,發工資這天晚上是不加班的。
對於廠裡的人來說,長期不加班等於沒收入,但是長期加班,偶爾一天不加班,那就相當於放假一晚上了。
張彩虹拉著林深美滋滋的找了個atm機檢視餘額。
張彩虹美滋滋,“哎,林深,我們去買衣服吧,我的睡衣有點薄,想去買件厚的。”
林深搖搖頭,做出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我想回去早點睡覺。”
張彩虹看林深一臉懵懵的,而且一想到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也沒勉強,“好,那我跟別人去了,你先回去睡覺。”
林深一個人回了出租屋,想先洗個澡。
她拿著換洗的衣服來到衛生間,先把乾淨的衣服掛在門後的掛鉤上,一件一件掛好,怕掉下來,又把T恤的下襬塞進了掛鉤的縫隙裡。
把身上的T恤從下往上脫掉,又脫了短褲,把髒衣服捲成一團,扔進那個紅色的桶裡。
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接淋浴噴頭的水龍頭的開關,往左一擰。
“譁——!”
一大股冷水從噴頭裡衝出來,直接澆在了她身上。
林深被激得渾身一哆嗦,嘴裡發出一聲“嗷”的慘叫,聲音不大,但在狹小的衛生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顯得格外響亮。
她趕緊伸手把水龍頭擰了回去,水聲戛然而止。
林深站在衛生間裡,渾身溼透了。
她抱著胳膊,搓了搓上臂,搓了幾下,面板髮紅了,但冷意一點沒減。
然後這才反應過來。
出租屋沒有熱水器,洗澡要用熱得快或者大鋁鍋燒一壺熱水,兌著冷水洗。
開眼,從門後把乾淨的衣服取下來,也顧不上,渾身溼噠噠的,還沒洗澡,那就往身上套。
沒辦法, 她是絕對不可能從桶裡面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往身上穿。
絕對不可能。
又把頭髮擰了擰,水從髮梢擠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攤。
林深在陽臺找到熱得快,看了好一會兒,很好, 她確定這玩意兒她不敢用。
於是默默的扒拉出大鋁鍋,燒水。
用的電磁爐。
等了15分鐘水燙了,林深又默默的把紅桶裡的髒衣服扔到陽臺的水槽裡。
再用沐浴露把紅桶洗了一下。
把熱水倒進紅桶裡,兌了點冷水,這才開始洗澡。
洗完澡,林深又思索了一會兒,從衣櫃上面扒拉出了吹風機。
今天的吹風機特別吵,而且風量也不大。
反正好像吹著沒有以前舒服。
她把頭髮吹了個半乾,把插頭拔了,放回原位。
然後開啟電腦。
搜了一下瀏覽記錄。
全都是看動畫片的。
精分掛逼和他老子前同事不得不說的故事。
糖尿病白貓開店實錄。
被滅門的村長家太子爺逆襲指南。
還有權二代的海上尋寶大冒險。
甚麼有營養的都沒有。
她這麼閒的嗎?
難道不應該看點甚麼財經新聞,時事新聞之類的。
股市動態也不關心了?
……奇怪,她一個打螺絲的,關心這些幹嘛。
林深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傻了。
然後她幹了一件更傻的事。
在瀏覽器上輸入自己的名字。
大西北班主任。
大東北婦聯主任。
……
還有男有女。
林深翻了半天,沒翻到自己想要看的,就關了介面。
然後,點開了掛逼精分。
掛逼精分正在被一個帶著獨眼龍面罩滿臉兇殘,後背還揹著一個粉色頭髮的娃娃臉小蘿莉的兇猛壯漢狂追好幾條街。
跑的人嗷嗷叫,追的人也嗷嗷叫。
粉色小蘿莉明明是個路痴,還喜歡給人指路。
獨眼龍發現跑偏了就把牆踹了直接穿牆而過。
林深看的嘎嘎樂。
可惜她是真困了,只看了兩集,就躺床上睡了。
第二天中午剛吃完飯,口袋裡的翻蓋手機就震了起來。
她掏出來一看,螢幕亮著,顯示“林柔”兩個字。她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那頭傳來林柔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那種清亮和一點點的撒嬌尾音:“姐,你們工廠寒暑假有沒有招臨時工啊?”
林深聽到林柔的聲音,也是一陣驚喜。
“你現在上高中了,好好讀書就行了。好不容易放假了,你就好好休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好吧,”林柔說,“我也就是問問嘛。”她頓了頓,換了話題,“那姐,你甚麼時候放假回家啊?”
林深想了想,“還不確定呢,廠裡還沒通知甚麼時候放假。”
她確實不知道。
工廠的放假都很晚,有時候是臘月二十五,有時候是臘月二十八,說不準的。
“好吧,”林柔說,“那到時候你放假了我去找你玩啊。”語氣又輕快了起來。
林深笑了,“好。”她沒說甚麼“你要好好學習”之類的話,林柔和他這個上職高的學渣不一樣,人家可是正宗的學霸。
掛了電話,林深往廠區拐角右邊走。
那邊有一臺atm機。
林深走過去的時候,旁邊沒有人,她站在ATM機前,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銀行卡,塞了進去。機器發出一陣沉悶的運轉聲,螢幕亮起來,提示她輸入密碼。她按了六位數字,機器又響了一陣,然後跳出了餘額查詢的結果。
螢幕上顯示的數字讓林深愣了一下。
32,。
三萬兩千八百四十七塊六毛。
林深在心裡默默的唏噓。
自己真的好窮好窮。
3萬塊錢,連個包都買不起。
她按了轉賬,輸入了林柔的卡號,在金額那一欄輸了2000。
交易成功之後,一張小紙條從出票口吐出來,林深把它抽出來看了一眼,疊了兩折,塞進口袋裡。
她加快腳步往車間走,走到一半,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
林柔的電話。她接起來,那頭的林柔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又驚又急的調子:“姐,你怎麼給我轉了兩千塊錢?”
林深:“……。”
嗯, 她又忘了。
她應該給林柔轉200 ,300的才對。
但轉都轉了。
“你就當給你的新年紅包,還有你明年的生活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