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玻璃上映著她的影子,一個穿著粉色泡泡袖襯衫,紅藍相間的格子短裙的年輕女人,頭髮輕輕挽著,臉上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的微微紅暈。
沈江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後,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起看著窗外的夜景。
良久。
“江宏。”唐司恬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
“甚麼?”
“沒事。”
唐司恬盯著玻璃上映出來的兩個人影,隔了半步的距離,一高一矮,端的是郎才女貌。
唐司恬垂下眼睛,睫毛扇了扇,忽然換了個語氣,聲音輕快起來:“那個,林深姐給的土豬肉,明天叫阿姨燉個湯喝?我還沒喝過用曬乾的肉燉湯呢。不知道是甚麼味道,感覺應該挺鮮的。”
沈江宏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夜色裡柔柔的,臉上還帶著紅暈,少女氣十足,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了三四歲。
“好,”沈江宏說,“都可以。”
“哎,今天吃飯的時候,蘇雯姐說以後我們如果去度蜜月,她可以幫我們規劃行程。她不是開旅遊公司的嘛,現在業務擴充套件得可廣了,國內外都能安排。”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沈江宏,“你有哪裡想去的嗎?”
沈江宏道,“你呢?你有哪裡想去的嗎?”
“哪裡都可以啊……”唐司恬笑道,“歐洲,還是東南亞,其實海島也不錯,躺在那兒甚麼都不用想,每天就是吃吃喝喝曬太陽——”
她說了一串,但具體是哪裡,愣是沒說出來。
沈江宏沒打斷她,安靜地聽著。
“要不然就在國內吧,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也不錯,我們去三亞怎麼樣,林深姐那邊有個樓盤,一線沿海的都是大別野,到時候我們租一棟……”
“恬恬。”沈江宏忽然叫了她一聲。
唐司恬抬頭看他。
沈江宏看著她的眼睛,表情認真。
“你認識薛家那位?”
唐司恬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沈江宏會問這個問題。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
唐司恬,有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當然認識啊,”唐司恬笑了笑,“都是在京城這一片兒,誰不認識。薛家老爺子還沒退休的時候,在這一片也是說得上話的,那薛琛哥又是出了名的年輕有為,圈子裡提起來誰不知道。”
沈江宏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司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暫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沉默了好一會兒。
“以前,”唐司恬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薛少還沒有去邊境的時候,跟我們一個院兒裡的都玩得挺好的。那時候大家年紀都小,放假了就湊在一起,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也沒甚麼講究。”
“琛哥就跟個大哥哥似的,我們吵架就去找他斷案,我們不懂的事兒也去問他。”
“他也很熱心,基本上找他幫忙的,他都不怎麼拒絕。”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上。
“後來他去了邊境,聯絡就少了。再後來……就不熟了。”
沈江宏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半步的距離縮短成了半步的一半。
近到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裡,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一些。
“唐司恬。”他叫她的大名,他很少這樣叫。
唐司恬抬起頭看著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沈江宏說,語速不快不慢,“你有,我也有。過去就是過去了,你如果想說,我願意聽,你如果不想說,那也沒關係。”
唐司恬的嘴唇動了一下,沈江宏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
“當然,同樣的,關於我的事,”沈江宏說,“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從小到大,從我記得事開始,到昨天為止,你想知道甚麼都可以。”
他看著唐司恬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窗外的燈光,有他自己的倒影,還有一些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但是,”他的聲音沉下來,“我們要結婚了。以後要過一輩子的是我們。”
“你懂嗎?”
唐司恬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懂。
她當然懂。
從訂婚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了。
他們這種人,是沒有離婚的。
真的,過不下去,也是各玩各的。
哪怕喪偶,也沒有重新領證的。
可以有二次事實婚姻,但沒有法律上第2次領證。
可以說,在一起,就是一輩子。
眼前這個人,就是她一輩子的人。
她懂。
她已經做好準備了,也不打算改變甚麼。
她只是,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
真的就一點點。
“我知道了。”她抬起頭,衝沈江宏笑了一下。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那個真了一些,眼睛裡的光也亮了一些,“謝謝你,江宏。”
沈江宏看著她的笑容,眉頭微微鬆開了。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然後又收回來了。
“不用謝。”他說。
唐司恬轉過身,重新面對窗戶。
玻璃上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這次不是隔了半步,而是並肩站著,肩膀之間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江宏。”
“嗯。”
“你剛才說,你的過去,我想知道的話你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嗯。”
唐司恬歪了歪頭,從玻璃的反光裡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起了惡作劇的心思。
“那你談過幾個女朋友?”
沈江宏囧。
“這個,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已經大晚上了,要不換一個問題?”
唐司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她轉過身,往臥室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笑意。
“行,那甚麼時候想說再說。我去洗澡了。”
“哎,不是,恬恬,我不是不想說,也不是有甚麼不能說的……”
元旦後一週,京城下雪了。
不是那種落地即化、弄得滿地髒水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鋪天蓋地的大雪。
林深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窗外的小區花園已經全白了,樹枝上堆著厚厚一層雪,壓得枝條彎下了腰。
遠處的屋頂也白了,車頂也白了,連那條平時灰撲撲的小路都變成了一條白色的帶子,蜿蜒著伸向遠方。
小區裡面的物業已經拿著各種工具,全副武裝的在打掃出一條道兒。
方便人車通行。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道坦尚尼亞下不下雪。
大概不下。
那邊是熱帶。
她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李俊航,配了兩個字:“下雪了。”
發出去之後,她又看了一會兒雪,才轉身去洗漱。
她是真的很喜歡下雪的天,甚至當初就是為了這一片雪才堅定的留在北方的。
林柔是下午到的。
她從高鐵站打車過來的,一路都在給林深發訊息:“姐,我上車了。”
“姐,路上有點堵。”
“姐,我看見雪了!好大的雪!”
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串感嘆號,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股興奮勁兒。
好吧,林柔大學和研究生都是在魔都上的,魔都也基本沒雪。
林深在小區門口接她。
林柔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沾著沒化完的雪花。
她看見林深,眼睛彎成了月牙,拖著行李箱就跑了過來。
“姐!”她的聲音悶在圍巾後面,但擋不住那股雀躍,“好冷啊!但是好好看!”
“喜歡吧,喜歡帶你去滑雪場玩兒。”
“好啊!”林柔眼睛一下就亮了。
“要有帥哥教練那種!”
林深就笑了,“花痴!”
“甚麼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林深笑著接過她的行李箱,也不管她的愛美之心還是愛帥之心,伸手把她圍巾上面沾的雪拍掉,“走,先上去,給你燉了一隻鴨汁。”
林柔撅了撅嘴,但沒再反駁,乖乖跟著林深進了電梯。
姐妹倆有幾個月沒見了。
上一次見面還是國慶的時候。
那時候林柔帶著父母,還有一堆親戚過來林深這兒,和李俊航父母商量婚事。
進了屋林柔就把身上的裝備全脫了,留下了一件打底的連衣裙。
因為是毛衣材質的,還是有點熱。
林深把暖氣開到了24度。
和室外將近零下20度的天氣。
足足接近40度的溫差。
林柔嚷嚷著好熱,然後直奔自己之前住的房間換衣服。
林深也不攔著她,把鍋裡的鴨汁兩大湯勺放在海碗裡。
然後又撿了一根鴨腿,一顆鴨心我,一塊鴨胗放湯裡。
過了沒一會兒,換了一身輕薄面料的真絲連衣裙的林柔出來了。
無袖的。
林深好笑道,“我這暖氣才開24度,你穿這麼少不感冒麼,要不我把溫度調高點。”
林柔趕緊搖頭,“不用不用,這樣剛好。”
超過24度,她姐該覺得熱了。
她姐是很不喜歡熱的。
而且她現在是真不覺得冷。
林柔端著碗吭哧吭哧喝湯啃鴨腿,“哎,我偶像呢,不在家嗎?”
林柔的偶像就是譚卿鴻。
“她今天放假,出去玩兒了。”
“哦。”
“姐,”她從湯料裡撿了顆紅棗,嚼吧嚼吧,然後把核吐出來,呼了一口氣,“你甚麼時候回家啊?”
“再說吧。”林深說,語氣很輕,像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林柔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林深轉頭給自己也打了一碗湯。
本來想給自己盛個鴨頭的,可是這鴨子是三年的老鴨了,腦袋硬的很,她啃不動。
以前都是李俊航幫她啃開,或者譚卿鴻拿刀背幫她敲開。
這會兒李俊航不在家。
譚卿鴻也放假,出去溜達了。
她就沒得吃了。
“姐,”林柔又叫她,“你和姐夫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還行,他去外地出差去了。”
“那你——”
“林柔,”林深打斷她,
“你今年畢業了,有甚麼打算?”
林柔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我想回老家。”她說。
林深看著她。
“我這陣子琢磨了老久,”林柔的聲音慢慢的,像是一邊想一邊說,“我這個專業能幹的那些事兒,扒拉來扒拉去,發現選擇也不多。要麼去食品廠當生物化驗,要麼去實驗室做研究,要麼就是進高校當老師。”
她抬起頭看著林深,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姐,你別怪我胸無大志啊。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大學教師相對來說穩定輕鬆一點。有寒暑假,工作環境也單純,不用加班加點,也不用看人臉色。”
林深聽完,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住了。
她看著林柔那張還帶著在學校象牙塔裡稍顯稚嫩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眼睛,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些很久遠很久遠的畫面——
上輩子。
上輩子的林柔,也是大學老師。
她記得很清楚。林柔研究生畢業後,進了鷺島本地的一所高校,教生物。
工作穩定,生活規律,後來結了婚,物件也是大學老師,兩個人都是副教授。
兩個人生了一個兒子,日子平淡溫馨,衣食無憂,工作也好。
她上輩子幹啥來著,好像一直是在工廠打工,打工到後來上夜校,幹會計,交上了社保……
林深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湧上來的記憶壓了回去。
那些記憶太久遠了,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不對,本來就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不一樣了。這輩子很多東西都變了。
她自己變了,林柔的軌跡也變了。
上輩子的林柔高考失誤,本科只考上了他們當地的那所雙非院校,後面保研。
畢業後直接留校任教。
這輩子的林柔考上了魔都的985,本科研究生都是985高校的。
可她還是考了教師資格證,還是考的大學的教師資格證,
而且林柔以前說過不想當老師,覺得太枯燥。
但現在,林柔說她想回老家,想進高校當老師。
兜兜轉轉,好像沒有改變。
林深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姐?”林柔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你怎麼了?我說錯甚麼了?”
“沒有,”林深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沒有。挺好的。”
“真的?”林柔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覺得當老師好?”
“是啊”林深說,“大學教師,挺好的。”
“我要沒有做生意的話,說不定我也申請留校任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