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恬正低頭,看著沈江宏用紙巾擦手背上那滴油漬。
沈江宏擦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的,把那個小紅點周圍擦得乾乾淨淨。
唐司恬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了眼睛裡的神色。
“聽說過,早幾個月前的事兒了。”
“薛琛?”沈江宏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薛乾老爺子家那位?”
“對,就他,”蘇雯說,“你們也認識?”
“不熟,但是久聞大名。”沈江宏道。
這個名字幾乎是他們這一輩所有人的童年噩夢。
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們不熟,但是也聽說過。
好吧,主要是江湖上關於薛琛的傳說並不少。
年紀輕輕,年輕有為。
年紀輕輕,女朋友很多。
可以說除了感情問題之外,基本上這些傳說都是正面的。
唐司恬追問,“那他現在和那位……前女友怎麼樣了。”
蘇雯眨巴眨巴眼睛,“哦,我也是聽國內的姐妹給我說的八卦,就知道鬧了,但鬧成甚麼樣、後來和好沒和好,一概不知。”
她放下筷子,雙手一攤,一臉無辜地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
“哎,你們不是在國內麼?你們不知道後續?”
她的目光落在林深身上。
唐司恬也轉過頭來看林深。
沈江宏也把目光轉向林深。
就連譚卿鴻都目光亮晶晶的看著林深。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
林深被看得懵了一下。
她手裡還夾著那片毛肚,七上八下剛涮好,正準備往嘴裡送,結果被這幾道目光一盯,毛肚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你們都看我幹嘛?”林深莫名其妙,“我也不清楚啊。”
她說的是實話。薛琛那點事,她確實知道得指不定還不比蘇雯多呢。
蘇雯可是有個八卦姐妹群的。
別看人在國外,那訊息靈通著呢。
她不一樣。
李俊航沒跟她細說過,她也沒主動問過。
在她看來,別人的事,不管關係遠近,都是人家的私事。
有人跟她說,她聽著了,也就聽一嘴,沒人說,她是從來不去打聽的。
唐司恬猶豫了一下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沒忍住。
“可是,”她的聲音輕輕的,“李大哥不是薛大哥的表弟麼?他們關係那麼近,你……”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
因為身旁傳來一道探究的目光。
沈江宏在看她。
不是那種隨意的、走神的看,而是認真的、帶著一點審視意味的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是唐司恬還是感覺到了。
唐家的孩子,又不是真的傻白甜。
唐司恬的睫毛顫了一下,迅速改口,語氣轉了個彎,變得輕飄飄的,真的就像個年輕小姑娘,好奇寶寶吃瓜:“……你就不好奇?”
林深看了她一眼。
唐司恬衝她笑了笑,兩個酒窩乖乖地掛在臉上,乖巧得不像話。
林深收回目光,想了想,搖搖頭。
“不好奇。”她說。
“人家的事,當事人不說,我也不好問。”
蘇雯眼珠子滴溜溜的轉。
眼神瞅著譚卿鴻,開始腦電波交流。
蘇雯:哎,咋回事兒啊?
譚卿鴻聳聳肩,看看唐司恬,又瞥了一眼沈江宏,然後抬頭看天,齜了齜牙。
蘇雯表示沒看懂,但是有事兒!
悄悄的伸出一隻手衝譚卿鴻比了個ok的手勢。
然後看氣氛有點尷尬,蘇雯開玩笑道,“哎,話說回來,早知道就打電話叫琛哥和韓紀一塊兒過來湊熱鬧了。”
林深跟著笑道,“琛哥我也好久沒見過了,韓紀倒是前陣子來過。”
“那傢伙怎麼樣了?”
“老樣子,”林深想了想,應該怎麼形容比較合適,“意氣風發。”
蘇雯翻白眼,“就你說話好聽!”
唐司恬在旁邊笑出聲來,笑聲輕輕的,像風吹過風鈴。
很清脆,很好聽。
她也看出來了,林深這人,好像不愛說別人不好。
——這就是個美麗的誤會了。
林深純粹是覺得說多錯多。
要是有些無關緊要的事,她可以說的比誰都更積極。
而且她這人沒有交淺言深的習慣,和唐司恬沈江宏也的確算不上熟。
言語之間自然也就更加謹慎一點了。
沈江宏看了唐司恬一眼,確認她的手背沒甚麼事,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碗裡的紅油藕片已經涼了,他夾起來放在一邊,重新燙了一筷子小青菜。
一頓飯又吃了小半個鐘頭。
鍋裡的東西漸漸見了底,紅油鍋面上飄著一層花椒和幹辣椒,酸菜鍋裡的骨頭已經被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酸菜在湯裡沉沉浮浮。
至於桌上的剩菜,那是實在吃不下了。
說是吃飯,其實更多的是閒聊。
話題也從薛琛的八卦慢慢轉到了別的方向——誰家的敗家子又鬧出了哪些笑話,誰家的二代興致勃勃地創業結果虧了老鼻子錢,誰家的小公子過壽請了半個城的商界名流,諸如此類。
雯對這些話題最感興趣了,她在外面跑了幾個月,回來之後八卦庫存嚴重不足,逮著甚麼都能聊兩句。
唐司恬也跟著聊,聲音軟軟糯糯的,說的內容卻犀利得很,一針見血。
沈江宏每次開口都能把話題推向一個更微妙的角度。
譚卿鴻冷不丁就冒出來一兩句吐槽,跟說冷笑話似的
林深聽著,嘴角一直掛著笑,偶爾接一兩句,不冷場也不搶話。
吃完飯,蘇雯擼起袖子,伸手就要開始收拾桌上的鍋碗瓢盆。
“我來幫忙收拾——”
“我也來我也來,”唐司恬趕緊也跟著站起來,手裡已經開始摞盤子了,“蘇雯姐你收那邊,我收這邊——”
“打住打住打住。”林深趕緊把人按住,一手按一個,把蘇雯拉著,又把唐司恬手裡的盤子搶下來,“幹啥呢,哪有讓客人收拾的道理。”
蘇雯還想掙扎,“我又不是外人——”
以前每次來林深這吃飯都是這樣的,吃完飯之後大家一起收拾東西。
冷不丁看到唐司恬和沈江宏。
不再說了。
忘了這還有倆呢。
好吧,她真的只是條件反射。
畢竟誰來林深這兒想要光吃飯不幹活都會被李俊航眼神謀殺。
那兇得很哦。
唐司恬趕緊說,“就是,林深姐,我們都沒跟您客氣,過來蹭飯了,您這是把我們當外人呢!”
“那也不行。”林深把盤子放回桌上,轉身去廚房開冰箱。拿果盤,“我叫保潔過來收拾就行,你們都給我坐著。”
唐司恬還想說甚麼,沈江宏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爭了”。唐司恬便乖乖坐了回去。
林深看了一眼譚卿鴻。
譚卿鴻站起來,走到一旁,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你好,物業保潔嗎?對,麻煩現在上來收拾一下廚房和餐廳。好的,對,精細保潔,謝謝。”
林深把果盤放在茶几上。
果盤是開飯前提前切好的——西瓜、哈密瓜、火龍果、芒果、藍莓、橙子、獼猴桃,六七種水果雜拼在一起,紅的白的黃的綠的紫的,擺得整整齊齊。
果盤在冰箱裡冰了快兩個小時,現在端出來,盤子表面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水果的涼意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
嗯,冬天在暖氣房裡吃冰鎮水果。
也是很林深風格了。
“來來來,吃水果,”林深把果盤往茶几中間推了推,“火鍋吃多了上火,吃點冰鎮的壓一壓。”
蘇雯第一個伸手,叉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汁水豐盈,涼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爽!”
都說反季節的水果吃多了不好,蘇雯才不管呢。
反季節的大棚菜咋沒有人說不好,反季節的水果就不行了,偏見,這就是偏見!
——反正在她這兒是偏見!反駁就是她對。
唐司恬拿了一顆藍莓,呃小小的,但是很甜,不酸。
這玩意兒目前只有進口的,林深不愛吃。
小的跟芝麻粒兒一樣。
還是以後國產的好吃,又大又甜又脆。
冰箱裡有這玩意兒,是李俊航強制要求的,說補充花青素。
沈江宏拿了塊哈密瓜。
譚卿鴻對果盤興趣不大,她捧著手機打算繼續開黑。
但林深叉了一塊火龍果遞過去,她就張嘴接了,安靜地吃著。
餵了譚卿鴻幾口,林深拿著遙控器翻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播情景喜劇的頻道。
電視螢幕上,一個穿著格子t恤上衣的少女,手裡提著個袋子,滿臉怒氣衝衝。
林深叉起一塊芒果,靠在沙發上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微微翹起來。
這部劇她看過。
上輩子這輩子都看過好幾遍了。
早幾年就在網上播過了,當時火了一陣,後來熱度下去了,現在才上電視。
劇情說好聽點叫誇張,說難聽點就是胡扯——但架不住好看,那種不用過腦子的好看。
少女正在跟熒幕裡其她人講述她跟這袋子油條不得不說的故事。
女人走到一個油條攤前,指著油條說要兩根。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圍裙上沾滿了麵粉,笑嘻嘻地從油鍋裡撈了一根油條遞過去。
“兩根。”攤主說。
女人看了看那根油條,又看了看攤主,又看了看那根油條。
“這是兩根?”
“對啊,兩根。”攤主面不改色,指了指那根油條,“你看,是不是兩根連在一起的?一根連著一根,不就是兩根嘛。”
鏡頭給了那根油條一個特寫。
女人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平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然後她伸手,一把掀了油條攤子。
少女把油條袋子放在桌上,環著雙臂跟弟弟講事情的經過。
女人的弟弟滿臉震驚。
“姐,那就是個賣油條的,你就原諒他吧。”
女人轉過頭看著弟弟,翻了個白眼。
然後說出了那句在網路上廣為流傳的名言。
“原諒他是上帝的事兒,”咬牙切齒,“我的任務就是送他去見上帝!”
林深看的嘎嘎樂。
她手裡的叉子上還戳著那塊芒果,笑得芒果差點掉下來,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
蘇雯在旁邊也跟著笑,但她笑的是林深。
唐司恬和沈江宏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表情都有點微妙。
在他們的印象裡,又或者說在他們的認知裡,林深就應該是那種。怎麼說呢?
在生意場上殺伐果斷、在人際交往中進退有度、在火鍋桌上穩坐C位的人。
她冷靜、聰明、有分寸,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讓人放心的靠譜感。
平時關注的應該是財經新聞,或者聽聽音樂,欣賞欣賞藝術作品,捯飭捯飭花草之類的。
結果這個人吃完飯就窩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對著一部三流狗血劇嘎嘎傻樂。
唐司恬忍不住了,小聲問蘇雯:“林深姐……喜歡看這種?”
她的語氣很小心。
蘇雯笑得眼睛都彎了,湊過去壓低聲音,但那個音量剛好夠整個客廳的人聽見:“看不出來吧?”
她朝林深那邊努了努嘴,林深正盯著電視螢幕,螢幕上的女主正在跟對門隔壁的的傻瓜鄰居拌嘴。
那演員也不知道哪裡找的。
長得就一臉猥瑣,張口就賤兮兮的。
簡直不要太貼合人設。
“林深這傢伙,最喜歡這些狗血電視劇了。”
蘇雯掰著手指頭數,“甚麼前妻的衣櫃啦——就是那個,‘你好s啊’那個,她愛看。”
“還有大伯和弟妹不可言說的故事啦,甚麼雙胞胎錯換人生啦,甚麼?霸道總裁黑社會大佬愛上生了5個孩子的清潔工大媽啦——”
“她就愛看這些玩意兒。”
沈江宏震驚,不過他震驚的是蘇雯說的劇情,“啥玩意兒,黑社會大佬愛上清潔工大媽!?”
他這才出國幾年,國內的電視劇產業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種東西也能播的嗎?
“是灣灣那邊的電視劇。”
林深一邊看這個一邊跟她沈江宏科普,“後來清潔工大媽的兒子還和黑社會大佬的女兒結婚了呢,嗯,不但結婚了,他們還生了一個兒子。”
沈江宏:“……”
大為震驚。
“看吧,”蘇雯繼續說:“——她就喜歡這種!越狗血她越愛,越離譜她越上頭。你們別看她在外面一副‘我很冷靜我很專業’的樣子,回了家她就——”
唐司恬捂著嘴笑,沈江宏低頭往嘴裡塞了一片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