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和譚卿鴻並排坐著吃蛋糕。
蛋糕體鬆軟,流心溫熱微苦,回甘裡帶著一點果酸,確實不錯。
看那個顏色,應該是加了藍莓。
“怎麼樣?”林深問。
譚卿鴻嚥下去,面無表情地評價了一句:“還行。”
林深笑了,“只是還行?”
譚卿鴻想了想,“咖啡豆不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蛋糕也還行。”
蛋糕不大,兩個人三兩口就吃完了。
吃完東西,譚卿鴻出去幹活兒。
林深玩兒電腦遊戲。
要說這自己當老闆有甚麼好,就是想偷懶的時候就偷懶。
林深玩了三把飛行棋,踹飛了三個會員等級比她低,追著她咬的。
然後開啟瀏覽器,鬼使神差的輸入坦尚尼亞。
網路上關於這個國家的資訊不多。
絕大多數是講這個國家的特產礦石,坦桑石。
還有當地的人文風俗甚麼的。
然後林深就看到了當地工藝品的介紹。
坦尚尼亞當地Makonde部落的手工藝品,純手工編織,用的是一種叫‘米翁果’的藤條。
這種藤條只生長在坦尚尼亞和莫三比克邊境的少數地區,採摘要等雨季過後,藤條含水量剛好在某個區間的時候才能用,早了容易脆,晚了容易朽。
編一個籃子大概要兩到三天,工藝複雜,而且每個籃子的花紋都是獨一無二的。
喲呵,林深吹了個口哨。
還是個好東西。
另一邊,李俊航在家東北餐館裡,看到了龍傲天。
他正在看一份當地供應商發來的報價單,隨身攜帶著膝上型電腦屏,幕上的當地需語言斯瓦希里語夾雜著英語。
看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真不是他勤奮好學,被逼的。
有些事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放心。
龍傲天穿著一身小西裝,皮鞋擦的鋥亮。
和他啞光色的面板正好呈現出鮮明的對比。
依然是亮晶晶的眼睛,依然是呲著個大白牙。
老喜感了。
李俊航吩咐老闆先給人上了一盤子炒飯,一碗湯。
看著人稀裡糊塗的吃。
一直到一盤子炒飯下去了大半。
龍傲天吃飯的速度才慢下來,也終於有空說話了。
“李先生,人已經找到了。”
“人在哪兒?”
“達累斯薩拉姆,基班達貧民窟。”
龍傲天說了一個地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不是一個人,他和一大堆人在一起。”
“我數過了,一共十三個。他們是一夥兒的。”
“其中兩個和你找的那位一樣是金毛,還有兩個是亞洲面孔,剩下的不是當地人,也是我們非洲人。”
李俊航的眼睛眯了起來。
十三個。
不是一個人。
“你確定是同一夥?”
“確定。”龍傲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盯了三天,他們住在一棟鐵皮樓裡,平時不怎麼出門,吃飯都是輪流出來買。”
“我叫人去問過他們鄰居,鄰居去找他們房東打聽。”
李俊航誇獎龍傲天,“哎呀,你真聰明。”
龍傲天得瑟,“當然了!我以前讀書考試的時候可是班上第23名的!”
他只是想掙點錢,又不是想玩命。
李俊航好奇,“哦,23成績不錯啊,你們班一共多少人?”
龍傲天,“25個!”
李俊航,“好的,你繼續。”
於是龍傲天就繼續說,“說是兩個月前搬來的,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房東曾經去找過他們,問他們要不要再租一間,這麼多人住一起不方便,然後被罵多管閒事,趕出來了——那傢伙腰裡彆著東西,看得出來。”
腰裡彆著東西。
這個在這種地方,尤其是貧民窟倒不稀奇。
應該說除了華國之外,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都不稀。
“位置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鐵皮樓三層,他們佔了整個頂層。”
“樓下是兩戶本地人家,一家賣炸木薯的,一家是裁縫鋪。”
“樓只有前後兩個出口,前門對著一條主巷,後門出去是一片垃圾場,翻過去能到另一條街。”
龍傲天的描述條理清晰,顯然這幾天沒少下功夫。
“基班達那邊甚麼情況?”李俊航問。
龍傲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亂。”
然後李俊航接下來就從龍傲天嘴裡瞭解了一下這個城市大概的情況。
基班達是這座城市最大的貧民窟之一,位於市中心以南大約七公里的地方,沿著河谷蔓延開來,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從山坡上鋪到谷底,住著幾十萬人。
那個地方沒有正規的道路,沒有排水系統,電是私拉的,水是卡車運的。警察進去都要掂量掂量,真出了甚麼事,在裡面轉半天都找不到人。
“那邊,現在誰說了算?”
“有兩撥人在那邊收保護費,一撥是本地幫派,還有一撥——”
龍傲天頓了頓,“據說是從索馬利亞那邊過來的,管著幾條街的‘生意’。那幫人住的那片,剛好在兩撥人的交界處,誰都沒管。”
李俊航明白了。
交界處,沒人管,房租便宜,搬來兩個月沒人注意——選這個地方,不是隨便找的。
“詳細地址發我。”李俊航說,“你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他們有沒有武器,有多少,甚麼時間出門,跟誰接觸,有發現的,全都記下來。”
“明白。”
“還有,”李俊航的聲音冷下來,“注意安全。被發現就撤,人跑了可以再找,命沒了甚麼都沒了。”
龍傲天安靜了一秒。
然後感動得淚眼汪汪。
李俊航大驚。
十分鐘後,龍傲天吃飽喝足,身上又帶著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美滋滋的神隱。
李俊航也帶著同樣吃飽喝足的保鏢起身回到了臨時住所。
他在沙發上躺了有一會兒。
然後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傍晚的熱風湧進來,帶著印度洋的鹹腥味和遠處清真寺的宣禮聲。
街道上人群熙攘,摩托車在車流中鑽來鑽去,小販推著車賣烤玉米和炸香蕉,一切看上去平靜而日常。
但往西南方向看,越過那些還算體面的水泥樓房,有一片灰濛濛的區域,鐵皮屋頂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像一塊生了鏽的鐵皮攤在大地上。
幾十萬人擠在那片沒有下水道、沒有電網、沒有門牌號的地方。
一個人鑽進去,就像一滴水落進海里。
李俊航從窗前轉身,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郭鈣,來我這兒一趟。”
郭鈣到得很快,十分鐘不到就出現在了李俊航的房間裡。
他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進門先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遍——這是他的習慣,不管去哪兒都要先確認環境。
“李先生,甚麼事?”
“基班達,你去過沒有?”
郭鈣的笑容收了一點,眼神變了變,“去過幾次。怎麼了?”
“找到人了。”李俊航沒有多說,“我需要知道那片區域的地形,出入口,還有裡面兩撥勢力的活動範圍。”
郭鈣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李先生,你要進去?”
“可能。”
郭鈣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那地方,本地人進去都不一定出得來。你要是想進去找人,得有人帶。外面的人進去,一眼就能看出來。”
“所以呢。”
郭鈣看著他,又看了看手裡那根菸,最後笑了一聲,把煙別到耳朵上。
“李先生,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我聽說您都要結婚了。”
李俊航沉默了。
良久,也從嘴裡憋出了個,“靠。”
和陸明川上飛機的時候一樣。
林深接到李俊航電話的時候,正靠在沙發上看一份報表。
旁邊正泡著一杯濃濃的粗茶。
李俊航最近忙,忙到連訊息都回得斷斷續續,上一次通電話已經是快兩週前的事了。
她接起來,聲音壓著點笑意,先發制人:“喲,,李大忙人怎麼有空打電話了?”
然後李俊航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一些,帶著點疲憊,但很清晰:“想你了。”
就三個字。
沒頭沒尾的,連個鋪墊都沒有。
“怎麼了?”她問,語氣裡的玩笑收了幾分,“那邊出甚麼事了?”
“沒出事,”李俊航說,聲音聽起來確實不像出事的樣,“就是……想打個電話。”
林深沒有追問。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東西收到了,”林深先開了口,語氣鬆下來,“乾果好吃,我吃了半袋了。”
“少吃點,上火。”
“我知道。”林深笑了一聲,“咖啡豆也拿去公司做了蛋糕,廚子說豆子好,回頭用完了你再弄點回來。”
“行。”
“還有那個長頸鹿,脖子歪的,我放在電視櫃旁邊了。你回來自己看。”
“好。”
林深靠在沙發上,手機貼著耳朵,能聽見李俊航那邊的呼吸聲。
不算平穩,有點沉,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剛停下來。
她忽然問:“你那邊幾點了?”
“……凌晨三點多。”
“還沒睡?”
“睡不著。”
“睡不著也得睡,我可不想你回來的時候頂著倆黑眼圈。”
林深笑道,“誰知道結婚照能不能p圖,要不能p圖那多醜。”
以往林深說這話的時候,李俊航都會誇張的反駁。
一副跳腳的樣子。
但這次不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一秒。兩秒。三秒。
林深的手指尖開始發涼。
“林深。”李俊航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
“嗯。”
“如果——”李俊航停了一下,林深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如果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李俊航。”
林深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嚴厲。
電話那頭安靜了。
林深坐直了身子,手機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有些話,” 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得很清楚,“考慮清楚了再說。”
李俊航沒出聲。
林深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剛才更重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那邊發生了甚麼,”林深說,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我也不問你為甚麼突然說這個。但有一件事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答應跟你結婚,”林深說,“是我自己想好了才答應的,不是因為甚麼亂七八糟的理由。是我要跟你結婚。”
“不管結果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但是,你要是現在跟我說,你要反悔——不管是甚麼原因,不管你覺得自己有多大的苦衷,不管你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誰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李俊航,那我們就真的掰了。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為訊號斷了。她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一下一下地跳著。
然後李俊航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帶著點苦澀,帶著點釋然,像是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終於鬆下來了。
“你這個人,”他說,“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林深沒說話。
“我是想說,”李俊航的聲音低下來,語速很慢,帶著他獨有的溫柔,“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回去,我們馬上去領證。”
林深:“……”
林深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你剛才那個反應,”李俊航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你是不是以為我要說推遲?”
林深輕輕的哼了一聲。
“林深,”李俊航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我打電話來,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沒別的。”
“我承認,我一開始真的是想過的。”
“但真的就是想想而已,我想啊,這都甚麼年代了,又不流行守寡。”
“老子就是要死也得是已婚——”
“李俊航!”
林深猛的打斷他的話,“呸呸呸,大吉大利,胡說八道甚麼呢!”
“我告訴你,老孃的男人,吉人自有天相,你肯定沒事,懂嗎?”
電話那頭的李俊航心猛的一顫。
也不知道聯想到了甚麼。
他感覺自己的手有點顫抖。
“深深,你是不是……”
林深等了半天,“甚麼?”
李俊航在電話那頭搖搖頭,“沒事。”
林深吐槽,“……喂,你那邊是不是真的很麻煩,搞不定?”
話音剛落,林深就意識到自己越界了。
趕緊打岔,“算了算了,你們大老爺們的事我也懶得知道,你也不用跟我說,反正給你的防曬霜記得用,早睡早起,多吃飯,少喝酒。”
“其他的不管你了,你愛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