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川提著行李下車,旁邊的司機趕緊小跑的過來,搶過他手上的行李,在前邊兒帶頭走進大堂。
大堂不大,地面鋪著瓷磚,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花。
幾張舊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放著幾本翻爛了的雜誌。前臺是個當地黑人大姐,衝他笑了笑,遞過來一張登記表。
房間在二樓,沒有電梯,他自己提著行李走樓梯上去。
推開房門,一股陳舊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床單看起來是換過的,白色的,但有些發硬。
空調掛在牆上,看著空調室內機上面發黃的痕跡,還有執行嗡嗡地響著的聲音,是有些年頭的空調了。
窗戶關著,但能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蟲鳴聲。
從幫忙提行李的黑人小夥兒手裡接過行李箱,陸明川笑笑說,“謝謝。”
“不客氣,先生。”
從幫忙提行李的黑人小夥兒手裡接過行李箱,陸明川扯出一個還算客氣的笑容:“謝謝。”
“不客氣,先生。”
黑人小夥兒彎了彎腰,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陸明川,那目光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
陸明川像是剛反應過來。
哦對,小費。
他伸手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頭抽出兩張過來的時候剛換好的漂亮國票子,遞了過去。
黑人小夥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變得真誠了許多,眉開眼笑地接過錢,連聲道謝。
“先生,您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謝謝!謝謝!”
那態度,老真誠了。
黑人小夥兒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先生,有甚麼事隨時都可以聯絡我!這地兒我熟得很,跑腿、幹活、帶路,甚麼都行!”
陸明川接過名片,低頭一看。
就是一張普通的名片,紙質一般,印刷也一般。
上面用漂亮國文字和華國文字雙語寫著名字和電話。
他的目光落在華國文字那一行。
姓名:龍傲天。
陸明川:“……”
他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黑人小夥兒,又低頭看了看名片上那三個字。
那張黑漆漆的充滿了磨砂質感的臉,那雙真誠又熱情的眼睛。
“這名字,”陸明川沒忍住好奇道,“誰給你起的?”
黑人小夥兒——不,龍傲天先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前來過這兒的華國老闆起的!他說這個名字好,霸氣!我喜歡!”
陸明川沉默了兩秒。
他把名片收進口袋,點點頭:“行,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先生!您隨時聯絡我!”
龍傲天又彎了彎腰,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腳步輕快得像只剛吃到香蕉的猴子。
陸明川默默的關上了門。
陸明川也是真累了。
他沒心思收拾行李,直接拉開箱子,隨手抓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然後進了洗手間。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站在花灑下閉著眼睛,讓水流帶走一路的疲憊。
十幾分鐘的飛機,再加將近十個小時的車,骨頭縫裡都透著酸。
熱水衝了許久,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一點。
換好衣服出來,他也沒把頭髮吹乾,就這麼溼漉漉地往床上一躺。
床墊不是高彈床,但意外的也沒有想象中的硬,躺著居然還挺舒服。
他摸出手機,聯絡了一下這邊的負責人,簡單溝通了幾句,約好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再過去礦區。
那邊的說要請他吃個飯,他給拒絕了。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正準備閉眼睡覺——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
陸明川皺了皺眉,不情不願地起身,拖著腳走到門口。
這地兒的酒店沒有配拖鞋,不過還好,地板不髒。
待會兒自個兒找個地方買一雙就是了。
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是個穿著制服的服務員,手上推著一輛餐車,上面擺著幾個蓋著銀蓋的盤子。
他納悶了。
自己沒點餐啊。
不過還是開啟了門。
服務員見他開門,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笑容:“晚上好,先生。這是酒店為套房客人準備的免費晚餐,入住當天贈送一次。”
陸明川把門拉開,側身讓人進來。
服務員推著餐車進門,動作熟練地把幾個盤子擺到窗前的桌上,又擺好刀叉,鋪好餐巾。
然後一臉恭敬地彎腰,伸手,對著陸明川做了個請的姿勢。
陸明川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小費遞過去,當然,金額比剛才給龍傲天的那張薄了不少。
服務員接過來,笑容依舊燦爛,道了謝,推著餐車退了出去。
臨走說,“先生,您用完餐直接把餐具放在門口就行。”
陸明川說,“好。”
門關上,房間裡安靜下來。
陸明川走到桌前,低頭看了看那幾個盤子。
應該是坦尚尼亞這邊當地的特色吃食。
第一個盤子裡是一道烤魚,魚身金黃焦脆,旁邊點綴著幾片檸檬和幾顆小番茄。
旁邊還附贈著一張小卡片,寫著這幾個菜的介紹的介紹:尼羅鱸魚,當地特色,肉質緊實巴拉巴拉。
第二個盤子裡是一份烤肉,切成薄片的肉塊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著不知名的香料,聞起來有種獨特的焦香。
旁邊配著一小碟青檸醬汁,應該是用來蘸著吃的。
特色烤牛肉,鮮香多汁巴拉巴拉。
第三個盤子裝的是幾塊白色的主食,看著有點像玉米糕,又有點像土豆泥做成的糰子。
介紹寫著烏咖哩,當地人的主食,用玉米粉或木薯粉做的,口感紮實。
還有一碗濃稠東西,介紹卡上寫的是特色是燉菜,裡面能看見豆子和肉塊,湯汁是深褐色的,散發著複合香料的複雜氣味。
配著一小碟辣醬,紅彤彤的。
最後是一個果盤,切好的芒果、木瓜、菠蘿,還有幾顆紫紅色的百香果,擺得挺精緻。
還有兩瓶氣泡水。
也就是蘇打水飲料。
陸明川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烤魚送進嘴裡。
魚肉比他想象中的更鮮嫩,帶著炭火烤過的焦香,檸檬汁一擠,酸味恰到好處地提了鮮。
有點土腥味,但不重,能入口。
他又嚐了一口烤肉,香料的味道很特別,但不是那種沖鼻子的怪味,而是越嚼越香的複合口感。
不是卡片上介紹的那種嫩肉,不過也不會很柴,帶著點嚼勁。
也還不錯。
又夾了一筷子烏咖哩,蘸了點燉菜的湯汁,送進嘴裡——口感有點粗糙,但吸飽了湯汁之後,意外地好吃。
陸明川一口一口地吃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蟲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他想起國內的那些應酬,那些精緻的餐廳,那些動輒幾千塊一道菜的飯菜。
想起了前陣子每一次頓飯都吃得雞飛狗跳的陸家餐桌。
忽然覺得,也挺好。
至少安靜。
他咬了一口芒果,又甜又多汁。
可能是真的餓了,陸明川居然把送過來的東西,除了那兩瓶水之外幾乎全給吃了。
吃飽喝足,把東西放門口,他重新躺回床上,這回是真的困了。
幾乎是一沾床就睡著了。
陸明川是睡到自然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縷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痕。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還是北京時間——下午一點。
陸明川起床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到非洲了,坐起身,靠在床頭把時區設定改成當地的。
改完再看,早上8點。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吐槽:“這下好了,都不用倒時差。”
直接把覺睡夠了,完美銜接當地時間。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去衛生間洗漱。
洗完出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換了身乾淨衣服,他溜溜達達地出了門。
酒店門口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這附近都是礦區工作的,連帶著還有不少相關的產業。
可能是外國人多的原因,一些基礎設施,水泥路之類的,修建的還蠻好的。
非洲的早上有種特別的味道——陽光還沒完全烈起來,空氣裡帶著一絲涼意,混著塵土和某種不知名的植物氣息。
路上有行人,有摩托車,有馱著貨物的驢車,還有幾隻看著有點像大黃的狗在牆根下打盹。
陸明川順著街道往前走,沒多久就看見一個小市場。
棚子搭得簡陋,木棍撐著塑膠布,下面是一溜兒攤位。
炭火的煙飄得到處都是,混著各種食物的香味,挺衝,但不討厭。
他放慢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
鐵皮做的烤爐上,一串串肉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下去,騰起一陣陣白煙。
攤主手裡拿著一把不知用甚麼植物做的刷子,時不時往肉上刷一層醬料。
那醬料看著紅豔豔的,看著就有食慾。
旁邊是個炸貨攤,油鍋裡的泡泡翻滾著,一個個金黃色的麵糰被撈出來,瀝乾油,堆在筐裡。
那麵糰看著有點像油條,但更短更胖,表皮炸得酥脆。
陸鳴川問老闆這是甚麼。
老闆呲著一口白的晃眼的大牙說,“mandazi!”
看著他那一身行頭,明顯不是本地人,嘴裡還喊著“delicious,delicious”。
陸明川忍笑,買了倆。
然後路過一個賣麵條的小攤。
買了碗華國湯麵。
老大一碗麵條,上面臥著厚厚的一層牛肉,還有一顆煎雞蛋。
陸明川一口炸麵糰一口麵條的吃著。
他發現他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濃濃的人間煙火。
真實。
吃飽喝足,他站起身,拿紙巾擦了擦手——這是他上大學時候養成的習慣。
她有點潔癖,總是紙巾不離身,在外頭吃飯也是時不時的就擦個手。
後來他也跟著養成了這先習慣。
總有人開玩笑,說他矯情。
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路過個賣手機的店面,他停下腳步,買了個當地的手機,又買了張當地的電話卡,讓攤主幫忙裝上。
手機螢幕上跳出訊號的那一刻,他給這邊的負責人發了條訊息。
給對方說了自己的新號碼。
那邊馬上打了電話過來。
“陸先生?”一個帶著點南方口音的男聲傳來,語氣很客氣,“一路上辛苦了,休息的怎麼樣?”
陸明川靠在街邊的電線杆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還行,睡了一覺,剛出來吃了點東西。”
“那就好那就好,您要不要再休息兩天,倒倒時差,到時候我過去接您。”
“不用,你直接安排人過來,我今天就過去看下。”
“行,那您稍等,一個鐘頭左右到。”
那邊頓了頓,“對了,我叫郭鈣,您叫我小郭就行。您在這邊的所有事宜,都由我跟您對接,以後這邊有甚麼事,您隨時找我。”
陸明川脫口而出,“鍋蓋?”
好傢伙,剛走了一個龍傲天,又來了一個鍋蓋。
電話那頭的郭鈣跟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鈣片的鈣……”
陸明川乾咳了一聲,“呃行,那我在酒店等你。”
電話那頭的郭鈣一臉悲憤。
改名!
他一定要改名!
哪怕爺爺再反對也沒用,他撒潑打滾也要改名!!!
他爸小時候青春期長身體,經常因為缺鈣,腿疼,他爺爺就找老大夫給看,老大夫說這是缺鈣。
他爺爺一臉懵逼,“蓋?啥玩意兒?”
然後扭頭就吼,“臭小子你是不是晚上沒蓋被子!?”
老大夫趕緊看著要揍孩子的郭鈣他爺一頓科普。
於是郭鈣他爺爺就知道了鈣這玩意兒,真重要,缺了會腿疼,會長不高,會軟骨頭,鈣這玩意兒好,缺了可不行。
老頭兒希望他大孫子以後不缺鈣,於是就給他取名叫郭鈣。於是他從小到大就變成了鍋蓋。
來接陸明川的郭鈣準時到了。
一輛越野車停在酒店門口,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中等個子,面板曬得有點黑,穿著件淺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整個人看著精神,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太緊繃。
“陸先生?”他快步走過來,笑著伸出手,“我是郭鈣,剛才跟您透過電話。”
陸明川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點點頭:“郭經理,久仰。”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鍋蓋。
郭鈣:……久仰啥。
“不敢不敢,叫我小郭就行。”郭鈣笑著擺手,側身拉開後座車門,“您請上車,路上還得一個多小時,咱們邊走邊聊。”
車子駛出小鎮,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礦區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