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拆遷之前,她們家那片地兒,打車——人家師傅根本不稀罕去。不,應該說是不願意去。
上輩子有一次她換工作搬家,嫌麻煩,叫了輛計程車。從城裡一路開回去,到了村口,司機死活不肯再往前開了。
“這滿地黃泥的,開進去我這車還能看嗎?”司機指著前面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這點車費,還不夠我洗車錢。”
她加二十塊錢,人家都不幹。
要知道那時候起步價才八塊錢,她給20塊錢,還是除了車費之外多給的,那真是不少了。
最後她拖著行李袋子,踩著滿腳的泥,努力地把袋子往上提,生怕沾到泥土,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條路本來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硬是走了快半小時,塞滿了行李的袋子還是被弄髒了。
回想起來還覺得挺有意思。
後來,路修了,她也搬出去了。
再後來,拆遷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行李歸置好,拿那個水盆接水,蹲在院子裡洗袋子和滿是黃泥巴的鞋的時候,心裡想的甚麼,現在已經忘了。
但是絕對不是難過,不是嫌窮甚麼的。
她好像從來都不覺得那叫苦。
可能是大家都一樣吧,都一樣,也就不苦了。
桌上的人還在笑著感慨,說時代好。
說現在的科技改變生活,衣食住行都比以前方便。
林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
然後才夾起來放進嘴裡。
是啊,現在的生活,真好。
一頓飯,賓主盡歡。
結束時已經快十點,一行人走出包廂,沿著長廊往外走。
汪文則和盧豔霞還在聊著甚麼,鮑奕和譚卿鴻等人在旁邊偶爾插兩句,氣氛依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熱絡。
到了門口,泊車小弟已經把車開在一邊等著了。
汪文則和盧豔霞握手道別,客氣話說了一籮筐,甚麼“下次我做東”“一定一定”之類的。
譚卿鴻和汪文則的司機先上了駕駛室。
林深正準備上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深。”
她回頭,看見汪明童站在幾步開外。
明童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氣。
“有空的話,”她說,“能不能出來聚聚?就我們,和唐佳。”
林深看著她。
汪明童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亮,有點期待,還有一點點緊張。
林深笑了。
“當然可以。”她說,語氣輕鬆自然,“順便帶你走走,讓你個假老外看看京城這十年來的變化。”
汪明童愣了一下,然後急了:“哎,誰假老外,我可不是甚麼老外哈!咱純正的華夏兒女!”
林深笑呵呵,“好好好,我說錯話了,我賠禮道歉,行了吧?”
汪明童盯著她,眼睛微微眯起來:“嘴上道歉可沒誠意啊。”
話音剛落,她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林深,”她說,聲音輕了下去,卻更清晰了,“我已經好久沒吃你做的菜了。”
“你不知道洋人菜有多難吃,”她的嘴角扯出一個笑,“我是做夢都在想——想你家那個廚房,想你做的紅燒排骨,想你熬的四物老鴨……”
她沒有說下去。
但她的眼睛已經說了很多。
林深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良久,林深開口。
“行啊,”她說,語氣平靜,帶著她特有的溫和,“隨時歡迎。”
她頓了頓,彎起嘴角:“到時候咱們燙火鍋吃。”
汪明童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火鍋。
她第一次去林深家,吃的就是燙火鍋。
酸菜大骨頭鍋底的,菜還是她們一起買的。
那一口,她記了這麼多年。
汪明童看著林深,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
那邊,汪文則已經在喊她了。
汪明童應了一聲,又看了林深一眼,才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衝林深揮了揮手。
“那就說好了,不準耍賴哦!”
林深也抬起手,揮了揮。
“德行!姐甚麼時候缺過你一頓飯!”
夜色裡,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尾燈消失在街角。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輕輕笑了笑。
譚卿鴻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上車吧,風大。”
林深點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另一邊的車上。
汪文則和汪明童父女倆坐在後座,司機在前面穩穩地開著車,隔板升著,後座自成一方私密的小天地。
汪文則側頭看著女兒。汪明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上,臉上的表情被光影切割得明明滅滅。
但那股子藏不住的複雜情緒,還是被他這個當爹的一眼看了出來。
“你和那位老同學,”汪文則開口,像聊家常似的,“有過不愉快?”
汪明童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父親。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她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表現出來,可父親只憑一頓飯的功夫,就看出來了。
不止看出來兩人有過矛盾,汪明童甚至覺得,父親連問題大概出在誰身上都猜到了幾分。
她臉上騰地浮起一層紅,有點尷尬,又有點惱羞。
“爸,”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你別管了,我們年輕人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反正和工作上的事沒關係。”
汪文則看著女兒這副樣子,被噎了一下,只好嘆口氣。
“行,我不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也看向窗外,語氣變得慢悠悠的,像在說給自己聽,“不過童童啊,你要知道——”
汪文則斟酌著詞句。
“這人活一世,長長短短的,誰還沒個磕磕絆絆的時候。”“年輕那會兒,我也覺得甚麼事都得黑白分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後來經歷得多了,才慢慢明白——”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他側過頭,看著女兒,目光溫和。
“人和人之間的事,有時候不是非要分出個對錯。該放下的時候,能放下,也是一種本事。”
汪明童聽著,沒說話。
汪文則又笑了笑,語氣更緩了:“你們年輕人想的多,有自己的原則,遇到事情,喜歡堅持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這是好事。”
“但有時候,適當的低個頭,不是認輸,是給自己和別人都留個臺階。關係這東西,處好了是情分,處不好也別成疙瘩。畢竟往後日子還長,誰知道甚麼時候又走到一塊兒了呢?”
又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爸不是讓你委屈自己。只是想跟你說,有些事,別想得太複雜,也別擰著。該往前看的時候,就往前看。”
汪明童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我相信人家林董也不是個小心眼的,你們這都十幾年沒見了,該過去的就當過去吧。”
汪明童小聲嘀咕,“她本來就不小氣的……。”
以前上學的時候,她和唐佳每個月都有兩三次,蹭住,蹭浴缸,寢室太小,東西放不下,都放林深那兒,林深都不介意的。
汪文則道,“人家不小氣,那你也彆扭扭捏捏的,你也長大了,以後人與人的交際,除了人情之外,還有利益,一個飯桌上吃飯的,懂嗎?”
汪明童無語,“爸,甚麼時候扭扭捏捏的了。”
“這不十幾年沒見了嗎,我也沒好意思跟昨天剛一塊吃飯一樣熱絡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想幹嘛呢!”
“行行行,你這孩子,不說了不說了……”
明童懂汪文則話裡的意思。
她又不是甚麼不諳世事、天真無邪的小白。
無非就是那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甚麼非黑即白。
有時候黑白根本不重要,對錯也不重要。
她和林深之間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當時覺得天都要塌了,現在回頭看,不過是漫長人生裡一個小小的插曲。解不解開,其實都不影響甚麼。
汪明童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輕輕嘆了口氣。
——
到了酒店,汪明童放了一缸熱水,把自己泡了進去。
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蒸騰的水汽模糊了視線。她閉著眼睛,放空思緒,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隨著熱氣一起飄散。
泡了多久不知道,等水有點涼了,她才起身,裹上浴袍,拿著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出浴室。
總統套房的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窗外是京城繁華的夜色。
哪怕已經深夜了,依舊是霓虹一片,車流如織。遠處的CBD高樓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更遠的地方,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匯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汪明童走到窗前,把毛巾搭在肩上,望著這片璀璨的夜色。
她想起林深說的那句話:帶你走走,讓你個假老外看看京城這十年來的變化。
十年。
十年。
改變的不只是景,還有人。
那個和她一起在學校寢室裡面吐槽水課無用,吐槽公共澡堂的人,10年前還是夢想做個包租婆的小姑娘。
現在已經是這座城市的頂層玩家之一。
汪明童輕輕撥出一口氣,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霧。
而另一邊,被人在心裡Q了一晚上的某個人,此刻正在三萬英尺的高空。
陸明川又打了個噴嚏。
這是今晚的第幾個了?
他已經懶得數了。
他把身上那床航空毛毯又往上拽了拽,裹緊了些。
頭等艙的座椅雖然寬敞舒服,但空調開得有點低,他已經找空姐多要了一床毛毯。
半夢半醒間,他的意識迷迷糊糊的,但心裡的怨念卻無比清醒。
陸明川一晚上那是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問候了李俊航全家——一遍一遍,又一遍。
沒見過這麼王八蛋的王八蛋!
那金礦和他有半毛錢關係嗎?啊!?
不是林深送給李俊航,李俊航又交給華國的嗎?
從頭到尾,他陸明川就和這個專案沒有半毛錢關係!
結果那個蜂窩煤一句話,他要忙著結婚,沒空盯著。
“那邊現在不太老實 ,你過去處理一下,該揍就揍,該掀桌就掀桌,沒事,哥給你頂著。”
然後陸明川就華麗麗的被打包送上了飛機。
還是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陸明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心裡繼續罵。
他現在深刻地懷疑,自己當初決定跟姓李的那個王八蛋混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還是不對……
還是不對!!!
不行,還是好氣,他決定到時候偷兩塊金磚,打兩根大金鍊子。
罵著罵著,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終於沉沉睡去。
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哪怕是頭等艙,陸明川下飛機的時候還是感覺累得夠嗆。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機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非洲大陸特有的乾燥和陌生。
從頭到腳都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飛機上悶的還是心理作用,反正就是不舒服。
眼睛澀得厲害,腦袋也昏沉沉的,整個人疲倦得很。
在機場裡囫圇吃了點東西——一份不知道甚麼的當地食物,味道說不上難吃,但也絕對談不上好吃,他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
然後找到出口,上了一輛當地派過來的接待車。
是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越野車,車身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座椅的皮革有些開裂,空調開到了最大,轟隆隆地響,但吹出來的風也就那樣。
司機是個黑人小夥子,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跟他打招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陸明川勉強扯了個笑容回應,跟人湊合寒暄了幾句,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又是將近十個小時的車程。
路況時好時壞,有時候是平整的柏油路,有時候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他骨頭都快散架了。
窗外是不斷重複的景色——稀樹草原,偶爾閃過幾棵金合歡樹,還有不知名的動物在遠處晃悠。
一開始他還睜眼看了幾眼,後來就徹底放棄了,一路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等他終於被司機叫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口。
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礦區附近接待外賓的酒店。
說是酒店,其實也就是個稍微像樣點的招待所。
三層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門口掛著幾盞燈,照亮了一小片區域,能看見院子裡停著幾輛越野車,車身都蒙著土。
沒辦法,礦區就這條件,這都算好的了。